春近四絕句
閏後陽和臘裏回,濛濛小雨暗樓臺。
柳條榆莢弄顏色,便恐入簾雙燕來。
亭臺經雨壓塵沙,春近登臨意氣佳。
更喜輕寒勒成雪,未春先放一城花。
小雪晴沙不作泥,疏簾紅日弄朝暉。
年華已伴梅梢晚,春色先從草際歸。
梅英欲盡香無賴,草色才蘇綠未勻。
苦竹空將歲寒節,又隨官柳到青春。
譯文
譯文
閏月後暖和之氣上升,雖是臘月,卻已春意盎然。濛濛細雨中,遠處的樓臺若隱若現。
柳條和榆莢都開始泛出春天的顏色。雨過天晴後,恐怕雙燕該飛進簾子裏了吧。
注釋
註釋
閏(rùn)後:閏月過後。
陽和:春天暖和之氣,春屬陽,故稱陽和。
臘:原爲歲末祭名。《藝文類聚》卷五引《風俗通》曰:“因臘取獸,祭先祖也。”《漢舊儀》曰:“臘者報諸鬼神,古聖賢有功於民者也。”漢以後行夏曆,以十二月爲終,故稱臘月。
濛濛(méng méng):迷茫貌。
“柳條”句:韓愈《晚春》:“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榆莢,即榆錢,榆未生葉時,先在枝條間生莢,繼而呈白色,隨風飄落。
壓塵沙:指雨後塵沙飛揚不起。
登臨:即登臨亭臺。
意氣佳:心情極好。
輕寒:殘冬時的輕微寒氣。
勒:在這裏有醞釀、挽勒之意。
未春:沒到春日。
花:指雪花。
疏簾:指稀疏的竹織窗簾。
朝暉:早晨的陽光。
年華:歲月,時光。
梅梢:梅樹梢頭。
梅英:梅花。
香無賴:香氣撩撥人,亦即香氣惱人之意。
苦竹:竹的一種,杆矮小而竹節長,四月中生筍,味苦不中食。
官柳:舊時官府常植柳於庭院和道旁,如陶侃曾在武昌道上種柳。後也泛指路邊的柳樹。
青春:春天。
賞析
黃這組詩緊緊扣住春意茁然發生之意,寫得氣象勃勃。這裏沒有凜冽的寒風,沒有蕭颯的情調,有的只是隱約潛行的春天的倩影。體現出詩人對大自然美好生機的敏感心理,饒有唐韻,清新流麗,情韻悠揚。
“閏後陽和臘裏回”,是說閏十一月過後,陽和之氣便在臘月裏提前降臨到人間。閏月是古人調整節令農時的手段,閏十一月之後,臘月事實上就是正月。那濛濛的細雨無聲地飄灑着,遠處的樓臺顯得縹緲而又恬靜。這哪裏像是寒冬臘月,分明是春雨。在雨的梳洗滋潤中,柳條榆莢都隱隱地透出綠意。“弄顏色”的“弄”字,把榆柳都人格化了。如張先的“雲破月來花弄影”,把無意識之物寫得綽有情致。而且這個“弄”字,有若有若無、閃爍不定的意味。用於生意初萌的柳條榆莢,準確而生動。詩人想到,榆柳都要綠了,雨過天晴之後,恐怕燕子也要飛來了吧。“便恐”二字,是揣測語氣,猶“相將見”之意,透露了詩人急切盼望的心理。
其二
詩人憑藉着敏銳的感覺,意識到冰雪即將化去,萬物就要萌生,表現出一種無比愉悅的迎春心情。
“亭臺經雨壓塵沙”,描寫景物,清新而又明麗。七字四物,亭、臺、雨、沙,各得其所。詩人通過一個“壓”字,巧妙地把這四者有機地聯繫起來,不僅寫出了雨後亭臺清潔明淨,而且還使人想起平時塵沙飛揚的情景,也透露出詩人雨後的喜悅心情。“春近登臨意氣佳”,抒發情懷,字裏行間一派喜氣。在春天將要到來的時候,在雨後放晴的天氣裏,詩人來到亭臺遊覽,興致是多麼高,心情是何等愉快。“春近”,點明季節,回扣詩題。“登臨”與上句的“亭臺”相呼應。經過如此細緻安排,最後的“意氣佳”則直抒胸臆,把詩人登臨賞景的喜悅心情表露無遺,十分自然。
後兩句寫詩人更加喜愛殘冬的雪景。“更喜輕寒勒成雪”,承上啓下,情景相生,用詞頗見凝鍊。“更喜”,既是詩意的轉折,也是承上面的“意氣佳”而來,進一步抒寫喜悅的情懷,意脈貫通。由於詩人看到的是一年之末的雪景,甚覺難得,所以他別具匠心下一“勒”字,意在告訴人們這雪是輕寒有意逼“勒”下來的,這種視無情爲有情的寫法,既爲下文作了襯筆,又表現了詩人的驚喜心情。“未春先放一城花”,以雪比花,寫冷景卻給人以暖和之感,通過生動的比喻、巧妙的聯想,把人們帶進了春天的世界。以花喻雪,這是詩人們常用的手法,岑參的“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韓愈的“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便是實例。不過黃庭堅這句則有自己的特點,它以小見大,化靜爲動,比喻中含有想象,不僅寫出了雪景的美麗,也寫出了迎春的喜悅。
全詩把景和情緊緊地融合在一起。詩人“意氣佳”也好,“更喜”也好,都是從景中引發出來的;寫雨後的亭臺也好,寫城中的雪景也好,都充滿了詩人的喜悅心情。情從景中來,景中也含情。但是,詩人不是靜止地寫景寫情,而是隨着自然景色的變換使感情色彩也不斷加深,這些都加強了詩歌的抒情氣氛。
其三
“小雪晴沙不作泥,疏簾紅日弄朝暉”,雪後更有佳處,地上不泥濘,潮溼潤地,無沙無塵。初日的光輝照射過來,薄薄的竹簾晃動着,光影閃爍,彷彿竹簾在和朝暉嬉戲。又是一個“弄”字,同樣流露了詩人欣喜歡悅的情緒。“年華已伴梅梢晚,春色先從草際歸”,年光將盡,枝頭的梅花也已經調謝了。然而不要緊,因爲春色已經從小草的芽尖上,悄悄地歸來了。
其四
“梅英欲盡香無賴”,梅花快要謝盡,清香卻還在空氣中氤氳盪漾。“香無賴”三字,大有情致。以“無賴”寫“香”,並非褻瀆,更不是“狂奴”的惡作劇。花謝而香存,似反常,“無賴”有“無端”之意。更重要的是,梅花的清香彷彿含情脈脈,不忍離去。所謂“無賴”,正見其有情。這種細膩而微妙的情趣,非“無賴”二字不足以彷彿。梅香還未散去,草色又已綠,儘管綠色還未均勻遍佈,但那是不愁的。“苦竹空將歲寒節”,是說苦竹經冬不凋,頗有歲寒之節。然而春天一到,大地皆綠,苦竹的特立,也就顯示不出孤高了。
這四首詩初看若散緩,其實亦有章法。詩人是將修辭中的頂針或連環句式放大,前後相連,結成一體。第一首寫雨,第二首寫雪,第三首寫梅,第四首寫柳。後面三首,每一首的第一句,都點出前一首詩中的景物,以相連綴,形成了組詩的線型結構。這四首絕句風格恬淡清新,色彩、字面、景物、情緒都是淡淡的,彷彿讀散文詩,又彷彿是四幀水墨小景。雨是“小雨”,雪是“小雪”,又是“濛濛”“輕寒”“疏簾”“綠未勻”,筆調空靈而協調。兩個“弄”字,一個“無賴”,更使得組詩平添了幾分活潑氣象。這種閒適沖和的風格,和黃庭堅後日的老氣橫秋大不一樣,卻很接近程頤和朱熹這些道學家的風格,這倒是很耐人尋味的。
創作背景
這組詩創作於宋神宗熙寧二年(1069)十二月,當時黃庭堅任汝州葉縣尉。新春臨近,萬物漸蘇,詩人登臨亭臺,放眼滿城雪景,心情特別舒暢,於是寫下了這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