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侯列傳
淮陰侯韓信者,淮陰人也。始爲佈衣時,貧無行,不得推擇爲吏,又不能治生商賈。常從人寄食飲,人多厭之者。常數從其下鄉南昌亭長寄食,數月,亭長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時,信往,不爲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絕去。 信釣於城下,諸母漂,有一母見信飢,飯信,竟漂數十日。信喜,謂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 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衆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於是信孰視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爲怯。 及項梁渡淮,信杖劍從之,居麾下,未得知名。項梁敗,又屬項羽,羽以爲郎中。數以策幹項羽,羽不用。漢王之入蜀,信亡楚歸漢,未得知名,爲連敖。坐法當斬,其輩十三人皆已斬,次至信,信乃仰視,適見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爲斬壯士!”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而不斬。與語,大說之。言於上,上拜以爲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信數與蕭何語,何奇之。至南鄭,諸將行道亡者數十人,信度何等已數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聞信亡,不及以聞,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上,上且怒且喜,罵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誰?”曰:“韓信也。”上覆罵曰:“諸將亡者以十數,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雙。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所與計事者。顧王策安所決耳。”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計必欲東,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終亡耳。”王曰:“吾爲公以爲將。”何曰:“雖爲將,信必不留。”王曰:“以爲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乃可耳。”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爲得大將。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信拜禮畢,上坐。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信謝,因問王曰:“今東曏爭權天下,豈非項王邪?”漢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與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惟信亦爲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之,請言項王之爲人也。項王喑惡叱吒,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有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諸侯之見項王遷逐義帝置江南,亦皆歸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項王所過無不殘滅者,天下多怨,百姓不親附,特劫於威彊耳。名雖爲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爲秦將,將秦子弟數歲矣,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衆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唯獨邯、欣、翳得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耳,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鹹知之。大王失職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爲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諸將所擊。 八月,漢王舉兵東出陳倉,定三秦。漢二年,出關,收魏、河南,韓、殷王皆降。合齊、趙共擊楚。四月,至彭城,漢兵敗散而還。信復收兵與漢王會滎陽,復擊破楚京、索之間,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漢之敗卻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漢降楚,齊、趙亦反漢與楚和。六月,魏王豹謁歸視親疾,至國,即絕河關反漢,與楚約和。漢王使酈生說豹,不下。其八月,以信爲左丞相,擊魏。魏王盛兵蒲坂,塞臨晉,信乃益爲疑兵,陳船欲度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缻渡軍,襲安邑。魏王豹驚,引兵迎信,信遂虜豹,定魏爲河東郡。漢王遣張耳與信俱,引兵東,北擊趙、代。後九月,破代兵,禽夏說閼與。信之下魏破代,漢輒使人收其精兵,詣滎陽以距楚。 信與張耳以兵數萬,欲東下井陘擊趙。趙王、成安君陳餘聞漢且襲之也,聚兵井陘口,號稱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聞漢將韓信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新喋血閼與,今乃輔以張耳,議欲下趙,此乘勝而去國遠鬥,其鋒不可當。臣聞千裡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裡,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道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堅營勿與戰。彼前不得鬥,退不得還,吾奇兵絕其後,使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於戲下。願君留意臣之計。否,必爲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吾聞兵法十則圍之,倍則戰。今韓信兵號數萬,其實不過數千。能千裡而襲我,亦已罷極。今如此避而不擊,後有大者,何以加之!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不聽廣武君策,廣武君策不用。 韓信使人間視,知其不用,還報,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裡,止舍。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誡曰: “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令其裨將傳飧,曰:“今日破趙會食!”諸將皆莫信,詳應曰:“諾。”謂軍吏曰:“趙已先據便地爲壁,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未肯擊前行,恐吾至阻險而還。”信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趙軍望見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將之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張耳詳棄鼓旗,走水上軍。水上軍開入之,復疾戰。趙果空壁爭漢鼓旗,逐韓信、張耳。韓信、張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勝,不能得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而大驚,以爲漢皆已得趙王將矣,兵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虜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禽趙王歇。 信乃令軍中毋殺廣武君,有能生得者購千金。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致戲下者,信乃解其縛,東曏坐,西曏對,師事之。 諸將效首虜,休,畢賀,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爲戰;今予之生地,皆走,寧尚可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於是信問廣武君曰:“僕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廣武君辭謝曰:“臣聞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今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信曰:“僕聞之,百裡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爲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問曰:“僕委心歸計,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顧恐臣計未必足用,原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一旦而失之,軍敗鄗下,身死泜上。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閼與,一舉而下井陘,不終朝破趙二十萬衆,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褕衣甘食,傾耳以待命者。若此,將軍之所長也。然而衆勞卒罷,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罷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欲戰恐久力不能拔,情見勢屈,曠日糧竭,而弱燕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彊也。燕齊相持而不下,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將軍所短也。臣愚,竊以爲亦過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廣武君對曰:“方今爲將軍計,莫如案甲休兵,鎮趙撫其孤,百裡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暴其所長於燕,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使喧言者東告齊,齊必從風而服,雖有智者,亦不知爲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乃遣使報漢,因請立張耳爲趙王,以鎮撫其國。漢王許之,乃立張耳爲趙王。 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趙王耳、韓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兵詣漢。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漢王南出,之宛、葉間,得黥佈,走入成皋,楚又復急圍之。六月,漢王出成皋,東渡河,獨與滕公俱,從張耳軍修武。至,宿傳舍。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張耳、韓信未起,即其臥內上奪其印符,以麾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漢王來,大驚。漢王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備守趙地。拜韓信爲相國,收趙兵未發者擊齊。 信引兵東,未渡平原,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齊,韓信欲止。範陽辯士蒯通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髮間使下齊,寧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之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將數萬衆,歲餘乃下趙五十餘,爲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從其計,遂渡河。齊已聽酈生,即留縱酒,罷備漢守禦。信因襲齊歷下軍,遂至臨菑。齊王田廣以酈生賣己,乃烹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請救。韓信已定臨菑,遂東追廣至高密西。楚亦使龍且將,號稱二十萬,救齊。 齊王廣、龍且並軍與信戰,未合。人或說龍且曰:“漢兵遠鬥窮戰,其鋒不可當。齊、楚自居其地戰,兵易敗散。不如深壁,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聞其王在,楚來救,必反漢。漢兵二千裡客居,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爲人,易與耳。且夫救齊不戰而降之,吾何功?今戰而勝之,齊之半可得,何爲止!”遂戰,與信夾濰水陳。韓信乃夜令人爲萬餘囊,滿盛沙,壅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詳不勝,還走。龍且果喜曰: “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大半不得渡,即急擊,殺龍且。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廣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陽,皆虜楚卒。 漢四年,遂皆降平齊。使人言漢王曰:“齊僞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邊楚,不爲假王以鎮之,其勢不定。原爲假王便。”當是時,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韓信使者至,發書,漢王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爲王!”張良、陳平躡漢王足,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爲守。不然,變生。”漢王亦悟,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爲真王耳,何以假爲!”乃遣張良往立信爲齊王,徵其兵擊楚。 楚已亡龍且,項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說齊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與戮力擊秦。秦已破,計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漢王復興兵而東,侵人之分,奪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關,收諸侯之兵以東擊楚,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且漢王不可必,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項王憐而活之,然得脫,輒倍約,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爲厚交,爲之盡力用兵,終爲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尚存也。當今二王之事,權在足下。足下右投則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項王今日亡,則次取足下。足下與項王有故,何不反漢與楚連和,參分天下王之?今釋此時,而自必於漢以擊楚,且爲智者固若此乎!”韓信謝曰:“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畫不用,故倍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衆,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幸爲信謝項王!” 武涉已去,齊人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欲爲奇策而感動之,以相人說韓信曰:“僕嘗受相人之術。”韓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對曰:“貴賤在於骨法,憂喜在於容色,成敗在於決斷,以此參之,萬不失一。”韓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對曰:“原少間。”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韓信曰:“何謂也?”蒯通曰:“天下初發難也,俊雄豪桀建號壹呼,天下之士雲合霧集,魚鱗襍鵷,熛至風起。當此之時,憂在亡秦而已。今楚漢分爭,使天下無罪之人肝膽塗地,父子暴骸骨於中野,不可勝數。楚人起彭城,轉鬥逐北,至於滎陽,乘利席捲,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間,迫西山而不能進者,三年於此矣。漢王將數十萬之衆,距鞏、雒,阻山河之險,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敗滎陽,傷成皋,遂走宛、葉之間,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夫銳氣挫於險塞,而糧食竭於內府,百姓罷極怨望,容容無所倚。以臣料之,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能息天下之禍。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足下爲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臣原披腹心,輸肝膽,效愚計,恐足下不能用也。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衆,據彊齊,從燕、趙,出空虛之地而製其後,因民之慾,西曏爲百姓請命,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孰敢不聽!割大弱彊,以立諸侯,諸侯已立,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案齊之故,有膠、泗之地,懷諸侯以德,深拱揖讓,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原足下孰慮之。” 韓信曰:“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聞之,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以曏利倍義乎!”蒯生曰:“足下自以爲善漢王,欲建萬世之業,臣竊以爲誤矣。始常山王、成安君爲佈衣時,相與爲刎頸之交,後爭張黶、陳澤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項王,奉項嬰頭而竄,逃歸於漢王。漢王借兵而東下,殺成安君泜水之南,頭足異處,卒爲天下笑。此二人相與,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黶、陳澤。故臣以爲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大夫種、範蠡存亡越,霸勾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獸已盡而獵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則不過大夫種、範蠡之於勾踐也。此二人者,足以觀矣。原足下深慮之。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蓋天下者不賞。臣請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引兵下井陘,誅成安君,徇趙,脅燕,定齊,南摧楚人之兵二十萬,東殺龍且,西曏以報,此所謂功無二於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竊爲足下危之。”韓信謝曰:“先生且休矣,吾將念之。” 後數日,蒯通復說曰:“夫聽者事之候也,計者事之機也,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鮮矣。聽不失一二者,不可亂以言;計不失本末者,不可紛以辭。夫隨廝養之役者,失萬乘之權;守儋石之祿者,闕卿相之位。故知者決之斷也,疑者事之害也,審豪犛之小計,遺天下之大數,智誠知之,決弗敢行者,百事之禍也。故曰‘猛虎之猶豫,不若蜂蠆之致螫;騏驥之局躅,不如駑馬之安步;孟賁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雖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聾之指麾也’。此言貴能行之。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得而易失也。時乎時,不再來。原足下詳察之。”韓信猶豫不忍倍漢,又自以爲功多,漢終不奪我齊,遂謝蒯通。蒯通說不聽,已詳狂爲巫。 漢王之困固陵,用張良計,召齊王信,遂將兵會垓下。項羽已破,高祖襲奪齊王軍。漢五年正月,徙齊王信爲楚王,都下邳。 信至國,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及下鄉南昌亭長,賜百錢,曰:“公,小人也,爲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爲楚中尉。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故忍而就於此。” 項王亡將鍾離眛家在伊廬,素與信善。項王死後,亡歸信。漢王怨眛,聞其在楚,詔楚捕眛。信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漢六年,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陳平計,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雲夢,發使告諸侯會陳:“吾將遊雲夢。”實欲襲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發兵反,自度無罪,欲謁上,恐見禽。人或說信曰:“斬眛謁上,上必喜,無患。”信見眛計事,眛曰:“漢所以不擊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漢,吾今日死,公亦隨手亡矣。”乃罵信曰: “公非長者!”卒自剄。信持其首,謁高祖於陳。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繫信。至雒陽,赦信罪,以爲淮陰侯。 信知漢王畏惡其能,常稱病不朝從。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與絳、灌等列。信嘗過樊將軍噲,噲跪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信出門,笑曰:“生乃與噲等爲伍!”上嘗從容與信言諸將能不,各有差。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爲爲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所以爲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陳豨拜爲鉅鹿守,辭於淮陰侯。淮陰侯挈其手,闢左右與之步於庭,仰天嘆曰:“子可與言乎?欲與子有言也。”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倖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爲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漢十年,陳豨果反。上自將而往,信病不從。陰使人至豨所,曰:“第舉兵,吾從此助公。”信乃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後、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舍人弟上變,告信欲反狀於呂後。呂後欲召,恐其黨不就,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列侯羣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疾,彊入賀。”信入,呂後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爲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高祖已從豨軍來,至,見信死,且喜且憐之,問:“信死亦何言?”呂後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計。”高祖曰:“是齊辯士也。”乃詔齊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如彼豎子用臣之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韓信反,何冤?”對曰:“秦之綱絕而維弛,山東大擾,異姓並起,英俊烏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蹠之狗吠堯,堯非不仁,狗固 [3] 吠非其主。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爲陛下所爲者甚衆,顧力不能耳。又可盡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釋通之罪。 太史公曰:吾如淮陰,淮陰人爲餘言,韓信雖爲佈衣時,其志與衆異。其母死,貧無以葬,然乃行營高敞地,令其旁可置萬家。餘視其母冢,良然。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於漢家勳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不務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
譯文
譯文
淮陰侯韓信,本是淮陰一帶人士。他早年身爲普通百姓時,家境貧寒,且缺乏良好品行,既沒能通過推舉獲得官職,也無法依靠經商維持生計,常常寄居在他人家中蹭飯度日,因此大多人都對他心存厭惡。他曾多次前往下鄉南昌亭長家中蹭飯,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個月。亭長的妻子擔心韓信再來蹭飯,便提前做好早飯,端到內室的牀上獨自食用。等到開飯時分,韓信前往亭長家,卻沒看到爲他準備的飯食。韓信也明白他們的用意,一氣之下便離去了,此後再也沒有回來。
韓信曾在城下釣魚,當時有幾位老大娘在河邊漂洗絲棉,其中一位大娘見韓信面露飢色,便拿出自己的飯食給韓信喫。之後的幾十天裏,直到漂洗工作結束,這位大娘每天都會這樣做。韓信心中十分感激,對大娘說道:“我將來必定會重重報答您老人家。”大娘卻生氣地回應:“大丈夫連自己都無法養活,我是可憐你這年輕人,纔給你飯喫,難道還指望你報答嗎?”
淮陰當地的屠戶中有個年輕人,故意侮辱韓信說:“你雖然身材高大,還喜歡隨身佩戴刀劍,可實際上卻是個膽小鬼罷了。”接着又當衆羞辱他:“你要是不怕死,就拿劍刺我;要是怕死,就從我胯下爬過去。”韓信於是仔細打量了這年輕人一番,隨後彎下身子,趴在地上,從他的胯下爬了過去。街上的人看到這一幕,都嘲笑韓信,認爲他膽子太小。
等到項梁率領軍隊渡過淮河時,韓信手持寶劍前去追隨,在項梁麾下效力時,並未留下什麼名氣。後來項梁戰敗,韓信轉而歸屬項羽,項羽任命他擔任郎中一職。韓信曾多次曏項羽獻上計策,希望能得到重用,可項羽都沒有采納。漢王劉邦率軍進入蜀地後,韓信脫離楚軍,歸順了漢王。由於韓信當時沒有什麼名氣,只被任命爲接待賓客的小官。後來他因觸犯法律被判斬刑,衕案的十三人都已被處死,輪到韓信時,他抬頭仰望,恰好看到了滕公夏侯嬰,便說道:“漢王難道不想要成就統一天下的大業嗎?爲何要斬殺壯士呢!”滕公聽他話語不凡,又見他相貌堂堂,便下令放了他。滕公與韓信交談後,十分欣賞他,就把這件事稟報給了漢王,漢王於是任命韓信爲治粟都尉。但漢王依然沒有發現韓信具備特別的纔能。韓信曾多次與蕭何交談,蕭何認爲韓信是個難得的奇纔。等到軍隊抵達南鄭,各路將領在中途逃跑的有幾十人。韓信揣測蕭何等人已多次曏漢王推薦自己,可漢王還是不重用自己,於是也決定逃走。蕭何得知韓信逃走的消息後,來不及曏漢王稟報,便親自去追趕韓信。有人曏漢王報告說:“丞相蕭何逃走了。”漢王大怒,因爲失去蕭何,就如衕失去了自己的左右手。過了一兩天,蕭何前來拜見漢王,漢王此刻既惱怒又高興。他責罵蕭何道:“你爲何要逃走?”蕭何回答:“我不敢逃走,我是去追趕逃走的人。”漢王問道:“你追趕的是誰?”蕭何答道:“是韓信。”漢王又罵道:“各路將領逃走了幾十人,您都沒有去追趕;卻偏偏去追韓信,這分明是在欺騙我。”蕭何說:“那些將領很容易就能找到。至於像韓信這樣傑出的人纔,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大王如果只想長期在漢中稱王,自然用不上韓信;可如果想要爭奪天下,除了韓信,就再也沒有能和您一起商議大事的人了。不過這最終還要看大王您如何抉擇。”漢王說:“我本來也打算曏東發展,怎麼能甘心在這漢中長久地忍受苦悶呢?”蕭何說:“大王既然決心曏東進軍,若能重用韓信,韓信就會留下來;若不能重用他,韓信最終還是會逃走的。”漢王說:“我看在您的面子上,就任命他爲將軍吧。”蕭何說:“即便是任命他爲將軍,韓信也一定不肯留下。”漢王說:“那就任命他爲大將軍。”蕭何說:“太好了。”於是漢王就想立刻召見韓信,任命他爲大將軍。蕭何卻說:“大王曏來待人輕慢,不講禮節,如今任命大將軍,就像呼喊小孩子一樣隨意,這正是韓信想要離開的原因啊。大王如果決心要任命他,就應當選擇良辰吉日,親自齋戒,搭建高大的祭壇和寬闊的廣場,禮儀完備之後再舉行任命儀式纔行。”漢王答應了蕭何的要求。衆將領聽說要任命大將軍,都十分高興,人人都認爲自己會被任命爲大將軍。可等到正式任命大將軍時,被選中的竟然是韓信,全軍上下都感到十分驚訝。
任命韓信爲大將軍的儀式結束後,漢王入坐。漢王說:“丞相多次在我面前稱讚將軍,將軍如今有什麼計策要指教我呢?”韓信先謙讓了一番,隨後趁機問漢王:“如今您曏東爭奪天下,難道主要的敵人不是項王嗎?”漢王說:“是。”韓信又問:“大王您自己估量一下,在勇敢、強悍、仁厚以及兵力方面,您和項王相比,誰更厲害?”漢王沉默了許久,纔說道:“我比不上項王。”韓信曏漢王拜了兩拜,贊衕地說:“我也認爲大王比不上他。不過,我曾經侍奉過項王,請允許我說說項王的爲人。項王發怒咆哮時,能嚇得千百人不敢有絲毫動彈,可他卻不能放手任用有纔能的將領,這只不過是匹夫之勇罷了。項王待人恭敬慈愛,說話溫和,看到有人生病,會心疼得流淚,還會把自己的飲食分給病人;可等到有人立下戰功,應當加封進爵時,他卻把刻好的大印拿在手裏反覆摩挲,直到大印的棱角都被磨平了,還是捨不得授予人家,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婦人之仁啊。項王雖然稱霸天下,使諸侯臣服,可他卻放棄了關中這塊有利的地形,而把都城定在彭城。他還違背了與義帝的約定,把自己的親信分封爲王,諸侯們心中都憤憤不平。諸侯們看到項王把義帝遷移到江南偏僻的地方,也都回去驅逐自己的國君,佔據肥沃的土地自立爲王。項王的軍隊所到之處,沒有不遭受摧殘毀滅的,天下百姓大多對他心懷怨恨,不願歸附於他,只不過是迫於他的威勢,纔勉強服從罷了。項王雖然名義上是霸主,實際上卻失去了天下百姓的民心。所以說他的優勢很容易轉化爲劣勢。如今大王如果真能採取與項王相反的做法:任用天下英勇善戰的人纔,那還有什麼敵人不能被誅滅呢?把天下的城邑分封給立下功勞的大臣,那還有什麼人會不心服口服呢?率領正義之師,順應將士們曏東回鄉的心願,那還有什麼敵人不能被擊潰呢?況且項羽分封的三個王,原本都是秦朝的將領,他們率領秦地的子弟打了好幾年仗,被殺死和逃走的人多得數不清,後來又欺騙自己的部下曏諸侯投降。到了新安,項王用狡詐的手段活埋了已經投降的二十多萬秦軍士兵,只有章邯、司馬欣和董翳這三個人得以存活,秦地的父老兄弟對這三個人恨之入骨。如今項羽憑藉自己的威勢,強行把這三個人封爲王,秦地的百姓沒有一個愛戴他們的。而大王您進入武關後,對百姓秋毫無犯,廢除了秦朝苛刻的法令,還和秦地百姓約定了三條法令,秦地百姓沒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稱王的。根據諸侯們之前的約定,大王本應在關中稱王,這件事秦地百姓都知道,可大王卻失去了應得的爵位,被迫進入漢中,秦地百姓沒有不感到遺憾的。如今大王發動軍隊曏東進軍,只要發佈一道文書,三秦地區就能平定了。”漢王聽後十分高興,只覺得自己得到韓信太晚了。於是他聽從了韓信的謀劃,部署各路將領攻打目標。
八月,漢王率領軍隊經過陳倉曏東進軍,平定了三秦地區。漢二年(公元前205年),漢王率軍出函穀關,收服了魏王、河南王,韓王、殷王也相繼投降。之後漢王又聯合齊王、趙王,一起率軍攻打楚軍。四月,漢軍抵達彭城,結果打了敗仗,軍隊潰散而回。韓信收集潰散的士兵,與漢王在滎陽會合,隨後又在京縣、索亭一帶擊敗楚軍。因此楚軍始終無法曏西進軍。
漢軍在彭城戰敗之後,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背叛漢王,投降了楚國,齊國和趙國也背棄漢王,與楚國講和。六月,魏王豹以探望生病的老母親爲由請假回鄉,可他一回到自己的封國,就立刻切斷了黃河渡口臨晉關的交通要道,背叛漢王,還與楚軍訂立盟約講和。漢王派酈生前去遊說魏王豹,沒能成功。這年八月,漢王任命韓信爲左丞相,率軍攻打魏王豹。魏王豹把主力部隊駐紮在蒲坂,封鎖了黃河渡口臨晉關。韓信於是增設疑兵,故意排列開戰船,裝作要從臨晉關渡河的樣子,而暗中卻派遣另一支部隊從夏陽用木製的盆和甕作爲渡河工具,偷偷渡過黃河,偷襲安邑。魏王豹得知消息後驚慌失措,急忙率領軍隊迎戰韓信,韓信很快就俘虜了魏王豹,平定了魏地,並將魏地改設爲河東郡。漢王派張耳和韓信一起,率領軍隊曏東進發,曏北攻打趙國和代國。這年閏九月,漢軍擊敗了代國軍隊,在閼與活捉了代國的夏說。韓信攻克魏國、摧毀代國之後,漢王立刻派人調走了韓信麾下的精銳部隊,派他們前往滎陽抵禦楚軍。
韓信和張耳率領幾萬兵馬,打算突破井陘關,攻打趙國。趙王歇和成安君陳餘得知漢軍將要來襲擊趙國,便在井陘口聚集兵力,號稱有二十萬大軍。廣武君李左車曏成安君獻上計策說:“聽說漢將韓信渡過西河,俘虜了魏王豹,生擒了夏說,最近又在閼與一帶大敗敵軍,如今還由張耳輔佐,計劃奪取趙國。這是藉着勝利的銳氣離開本國遠徵,其鋒芒確實難以阻擋。不過,我聽說‘從千裡之外運送糧餉,士兵們會面帶飢色;臨時砍柴割草做飯,軍隊常常無法喫飽’。眼下井陘這條道路,戰車無法並列行進,戰馬不能排成行列,軍隊行進時前後綿延數百裡,運送糧草的隊伍必然會遠遠落在後面。希望您能臨時撥給我三萬奇兵,讓我從小路隱蔽前進,攔截他們的糧草;您則深挖戰壕,高築營壘,堅守軍營,不要與他們交戰。這樣一來,韓信的軍隊曏前無法戰鬥,曏後無法撤退,我再用奇兵截斷他們的後路,讓他們在荒野中搶不到任何物資,用不了十天,韓信和張耳的人頭就能送到將軍您的帳下了。希望您能仔細考慮我的計策,否則,我們一定會被他們兩人俘虜。”成安君是個信奉儒家學說的刻闆書生,常常宣稱正義的軍隊不會使用欺騙詭計,他說:“我聽說兵書上記載,兵力是敵人的十倍,就可以包圍敵人;兵力比敵人多一倍,就可以與敵人交戰。如今韓信的軍隊號稱有幾萬人,實際上不過幾千人罷了,竟然跋涉千裡來襲擊我們,肯定已經非常疲憊了。現在如果我們迴避不出戰,等他們強大的後續部隊到來,我們又該如何應對呢?諸侯們會認爲我膽小怕事,就會輕易來攻打我們了。”於是成安君沒有采納廣武君的計策。韓信派人暗中打探消息,得知廣武君的計策沒有被採用,偵探回來稟報後,韓信十分高興,這纔敢率領軍隊進入井陘狹道。軍隊走到離井陘口還有三十裡的地方,就停下來宿營。到了半夜,韓信傳令軍隊出發,挑選了兩千名輕裝騎兵,每人手持一面紅旗,從小路隱蔽上山,在山上埋伏起來觀察趙軍的動靜。韓信告誡這些騎兵說:“交戰時,趙軍看到我軍敗退,一定會傾巢出動追趕我軍,你們就火速衝進趙軍的營壘,拔掉趙軍的旗幟,豎起漢軍的旗幟。”接着,韓信又讓副將傳達開飯的命令,說:“今天攻破趙軍之後再正式會餐。”將領們都不相信,只是假意回答說:“好。”韓信對身邊的軍官說:“趙軍已經先佔據了有利地形修築了營壘,他們要是看不到我們大將的旗幟和儀仗,就不會出來攻打我們的先頭部隊,因爲他們擔心我們到了險要的地方就會撤退。”於是韓信派出一萬人作爲先頭部隊,出了井陘口,背靠河水擺開戰鬥隊列。趙軍遠遠看到這一幕,都大笑起來。天剛亮的時候,韓信設置好大將的旗幟和儀仗,帶着軍隊大吹大擂地開出井陘口。趙軍打開營壘,出兵攻打漢軍,兩軍交戰了很長時間。這時,韓信、張耳假裝戰敗,拋下旗幟和戰鼓,逃回河邊的陣地。河邊陣地的部隊打開營門,讓他們退了進來,隨後又與趙軍展開激戰。趙軍果然傾巢出動,爭先恐後地搶奪漢軍的旗幟和戰鼓,追趕韓信、張耳。韓信、張耳已經退入河邊的陣地,全軍將士都拼死作戰,趙軍始終無法打敗他們。韓信之前預先派出去的兩千名輕裝騎兵,等到趙軍傾巢出動去追逐戰利品的時候,就火速衝進了趙軍空無一人的營壘,把趙軍的旗幟全部拔掉,豎立起漢軍的兩千面紅旗。這時,趙軍既不能戰勝漢軍,又無法俘獲韓信等人,想要退回自己的營壘,卻看到營壘裏插滿了漢軍的紅旗,頓時大驚失色,以爲漢軍已經全部俘虜了趙王的將領,軍隊立刻陷入混亂,士兵們紛紛四散逃跑,趙軍將領即使斬殺逃兵,也無法阻止士兵逃亡。於是漢軍兩面夾擊,大敗並俘獲趙軍,在泜水邊斬殺了成安君,擒獲了趙王歇。
韓信曏全軍傳令,不許殺死廣武君,有能活捉廣武君的人,賞賜千金。不久之後,就有人捆着廣武君來到韓信的軍營,韓信親自爲廣武君解開繩索,讓廣武君面曏東坐下,自己則面曏西坐着,像對待老師一樣恭敬地對待廣武君。
衆將獻上敵軍的首級與俘虜,曏韓信道賀,席間趁機曏韓信問道:“兵法中說:‘行軍佈陣時,應當讓隊伍的右側與後方依託山嶺,前方與左側臨近水域’。這次將軍您反倒命令我們背靠河水列陣,還說‘等打垮趙軍後再正式設宴聚餐’,我們當時都不相信,可最終竟然真的取得了勝利,這究竟是哪種戰術呢?”韓信回答道:“這其實也在兵法的記載之中,只是各位沒有留意罷了。兵法上不是說‘把士兵置於必死之地,他們纔能奮勇求生;把士兵放在絕境之中,他們纔能保全自身’嗎?況且我平時並沒有機會訓練各位將士,這就好比人們所說的‘驅使街市上的普通百姓去衝鋒陷陣’,在這種形勢下,若不把將士們置於絕境,讓每個人都爲了保全自己而拼死作戰,是行不通的;如果給他們留下逃生的路,他們早就跑光了,還怎麼用他們來獲取勝利呢?”將領們都心服口服地說:“好啊。將軍的謀略,不是我們這些人能比得上的。”
隨後韓信問廣武君:“我打算曏北攻打燕國,曏東討伐齊國,怎麼做纔能成功呢?”廣武君推辭道:“我聽聞‘戰敗的將領,沒資格議論勇武之事;亡國的大夫,沒資格謀劃國家的存續’。如今我是兵敗國亡的俘虜,哪有資格商議國家大事呢?”韓信說:“我聽說,百裡奚在虞國時,虞國最終滅亡;到了秦國後,秦國卻能稱霸諸侯。這並非是他在虞國時愚蠢,到了秦國就變得聰明,關鍵在於國君是否任用他,是否採納他的意見。倘若成安君當初採納了您的計謀,像我韓信這樣的人早就被生擒了。正因爲他沒有采納您的計謀,我今天纔能有機會侍奉您啊。”韓信堅決地請求道:“我誠心誠意地想聽您的計謀,希望您不要推辭。”廣武君說:“我聽說,‘再聰明的人,考慮一千次,也總會有一次失誤;再愚笨的人,考慮一千次,也總會有一次正確’。所以俗話說:‘即使是狂人的話,聖人也能從中挑選出有用的內容’。我擔心我的計謀不值得您採用,但我願意獻上自己的愚誠,爲您盡忠效力。成安君原本有百戰百勝的計謀,可一旦失去它,軍隊就在鄗城之下戰敗,他自己也在泜水之上喪命。如今將軍您橫渡西河,俘虜魏王,在閼與生擒夏說,一舉攻克井陘,不到一個早晨就打垮了二十萬趙軍,誅殺了成安君。您的名聲傳遍四海,威勢震動天下,百姓們預料到戰亂將至,沒有不放下農具、停止耕作,穿起好衣服、喫起好食物,敷衍度日,專心打探戰事消息,等待死亡降臨的。這些,都是將軍您在策略上的長處。然而,眼下百姓勞苦,士兵疲憊,很難再用他們去作戰了。如果將軍您發動疲憊的軍隊,停留在燕國堅固的城池之下,想要作戰,恐怕會耗時過長,力量不足而無法攻克。實情一旦暴露,您的威勢就會減弱,時間拖得久了,糧食也會耗盡,而弱小的燕國不肯投降,齊國也一定會據守邊境,謀求自保。燕、齊兩國堅持不投降,那麼劉邦和項羽雙方的勝負就難以斷定了。這樣的情況,就是將軍您在戰略上的短處。我的見識淺薄,但我私下認爲,進攻燕國、討伐齊國是失策的做法。所以,善於領兵打仗的人,不會用自己的短處去攻擊敵人的長處,而是用自己的長處去攻擊敵人的短處。”韓信問:“即便如此,那應該怎麼做呢?”廣武君回答道:“如今爲將軍您打算,不如暫且按兵不動,先安定趙國的社會秩序,安撫陣亡將士的遺孤。在方圓百裡之內,每天送來的牛肉美酒,都用來犒勞將士。擺出曏北進攻燕國的架勢,然後派出說客,拿着書信,在燕國面前展示您戰略上的長處,燕國一定不敢不聽從。燕國順從之後,再派說客曏東去勸降齊國,齊國就會聞風而降。即便齊國有聰明睿智的人,也不知道該怎麼爲齊國謀劃了。如果能這樣,那麼奪取天下的大事就有希望成功了。用兵本來就有先虛張聲勢,之後再採取實際行動的策略,我說的就是這種情況。”韓信說:“好。”於是聽從了廣武君的計策,派遣使者出使燕國,燕國聽到消息後果然立刻投降。韓信隨後派人曏漢王報告,並請求立張耳爲趙王,以便鎮撫趙國。漢王答應了他的請求,封張耳爲趙王。
楚國多次派出奇兵渡過黃河攻打趙國,趙王張耳和韓信來回救援趙國,在行軍途中平定了趙國的城邑,之後又調兵支援漢王。當時楚軍正把漢王緊緊圍困在滎陽,漢王從滎陽南面突圍,逃往宛縣、葉縣地區,收納了黥佈的部衆後,又進入成皋,楚軍很快又包圍了成皋。六月,漢王逃出成皋,曏東渡過黃河,只有滕公跟隨着他,前往張耳在修武的軍營。一到修武,漢王就住進了客舍。第二天早晨,他自稱是漢王派來的使者,騎馬闖入趙軍的營寨。當時韓信、張耳還沒有起牀,漢王就在他們的臥室裏拿走了他們的印信與兵符,用軍旗召集衆將,更換了他們的職務。韓信、張耳起牀後,纔知道漢王來了,都大爲震驚。漢王奪取了他們兩人統率的軍隊,命令張耳防守趙地,任命韓信爲國相,讓他收編趙國還沒有調往滎陽的部隊,去攻打齊國。
韓信率領軍隊曏東進發,尚未渡過平原津,就聽說漢王已經派酈食其前去勸說,齊王已然衕意歸降漢王。韓信打算停止進軍,範陽的說客蒯通勸說韓信道:“將軍您是奉詔令攻打齊國的,漢王只不過是暗中派遣了一個密使去遊說齊國投降,難道有詔令讓您停止進攻嗎?爲什麼不繼續進軍呢?況且酈食其不過是個讀書人,坐着馬車,僅憑三寸不爛之舌,就收服了齊國七十多座城邑。將軍您率領幾萬大軍,用了一年多的時間纔攻克趙國五十多座城邑。您身爲將領多年,難道反而比不上一個讀書人的功勞嗎?”韓信認爲蒯通說得有道理,就聽從了他的計策,率軍渡過黃河。齊王聽從酈食其的勸說後,挽留酈食其開懷暢飲,撤除了防備漢軍的設施。韓信趁機突襲齊國的軍隊,很快就打到了齊國的國都臨菑。齊王田廣認爲自己被酈食其出賣了,就把酈食其烹殺了,然後逃往高密,派出使者前往楚國求救。韓信平定臨菑後,就曏東追趕田廣,一直追到高密城西。楚國也派龍且率領兵馬,號稱二十萬,前來救援齊國。
齊王田廣和司馬龍且兩支部隊匯合後,一起與韓信作戰。兩軍尚未交鋒,就有人勸說龍且道:“漢軍遠離故土,必然會拼死作戰,他們的鋒芒銳不可當。齊、楚兩國的軍隊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戰,士兵們容易逃散。不如深挖壕溝、高築營壘,堅守不出。讓齊王派他的親信大臣,去安撫那些已經淪陷的城邑,這些城邑的官吏和百姓知道他們的國王還在,楚軍又前來救援,一定會反叛漢軍。漢軍客居在兩千裡之外的地方,齊國城邑的人都紛紛起來反叛他們,他們勢必得不到糧食,這樣就能迫使他們不戰而降了。”龍且說:“我一曏瞭解韓信的爲人,對付他很容易。而且我是來救援齊國的,如果不打仗就讓韓信投降,我還有什麼功勞呢?如今戰勝他,齊國的一半土地就能分封給我,爲什麼不打呢?”於是決定開戰,與韓信隔着濰水擺開陣勢。韓信下令連夜趕製出一萬多隻口袋,裝滿沙土,用這些口袋堵住了濰水的上遊,然後帶領一半軍隊渡過河去攻擊龍且,接着假裝戰敗,往回逃跑。龍且果然高興地說:“我早就知道韓信膽小了。”於是就率領軍隊渡過濰水追趕韓信。韓信下令挖開堵塞濰水的沙袋,河水洶湧而下,龍且的軍隊還有一大半沒能渡過河去,韓信立即回師猛烈反擊,殺死了龍且。龍且在濰水東岸尚未渡河的部隊,見此情景四散逃跑,齊王田廣也逃走了。韓信追趕敗兵一直追到城陽,把楚軍的士兵全部俘虜了。
漢四年(前203),韓信降服並平定了整個齊國。他派人給漢王送去一封奏書,書中說道:“齊國曏來狡詐多變,反覆無常,南面的邊境又與楚國交界,如果不設立一個暫時代理的王來鎮撫,局勢就無法穩定。爲了有利於當前的局勢,希望陛下允許我暫時代理齊王。”當時,楚軍正在滎陽緊緊圍困着漢王,韓信的使者到了之後,漢王拆開書信一看,頓時勃然大怒,罵道:“我在這裏被圍困,日夜盼着你來幫我,你卻想自立爲王!”張良、陳平悄悄踩了踩漢王的腳,湊近漢王的耳朵說:“目前漢軍處境不利,怎麼能阻止韓信稱王呢?不如趁機冊立他爲王,好好對待他,讓他自己鎮守齊國。不然的話,恐怕會發生變亂。”漢王醒悟過來,又故意罵道:“大丈夫既然平定了諸侯,就要做真正的王,何必只做個暫時代理的王呢?”於是派遣張良前去冊立韓信爲齊王,並徵調他的軍隊攻打楚軍。
楚軍失去龍且後,項王心中畏懼,派盱眙人武涉前去勸說齊王韓信道:“天下百姓受秦朝暴政的苦已經很久了,所以大家纔合力攻打秦朝。秦朝滅亡後,按照功勞分封土地,各自稱王,好讓士兵們休戰養息。如今漢王又興兵東進,侵犯別人的疆土,掠奪別人的封地,已經攻破三秦,率領軍隊開出函穀關,收編各路諸侯的軍隊曏東攻打楚國,他的意圖是不吞併整個天下不罷休,他的貪心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實在太過分了。況且漢王根本不可信任,漢王曾多次落入項王的掌控之中,都是項王憐憫他,纔讓他活了下來,可漢王一旦脫身,就背棄盟約,再次攻打項王。他就是這樣一個不可親近、不可信任的人。如今您即便自認爲和漢王交情深厚,爲他竭盡全力作戰,最終還是會被他擒獲。您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就是因爲項王還存在啊。當前劉邦、項羽爭奪天下的勝負,關鍵全在您身上。您曏右邊站,漢王就會勝利;您曏左邊站,項王就會勝利。倘若項王今天被消滅,下一個該被消滅的就是您了。您和項王有舊交情,爲什麼不背叛漢王,與楚國聯合,三分天下,自立爲王呢?如今放過這個時機,必然要站到漢王一邊攻打項王,一個聰明睿智的人,難道應該這樣做嗎?”韓信推辭道:“我侍奉項王時,官職不過是個郎中,身份也只是個持戟的侍衛,我的建議他不聽,我的計謀他不用,所以我纔離開楚國,歸順漢王。漢王授予我上將軍的印信,給了我幾萬人馬,把他身上的衣服脫下來給我穿,把好食物讓給我喫,我的建議總能被採納,我的計謀總能被運用,所以我纔能有今天的地位。人家對我親近、信任,我背叛他是不吉利的,即便到死,我也不會變心。希望您替我辭謝項王的盛情!”
武涉離開後,齊國人蒯通深知天下勝負的關鍵全在韓信身上,就想出奇計打動韓信,於是以看相人的身份勸說韓信:“我曾經學過看相的技藝。”韓信說:“先生給人看相,用的是什麼方法呢?”蒯通回答道:“人的高貴與卑賤,能從骨骼上看出來;人的憂愁與喜悅,能從面色上看出來;事情的成功與失敗,能從決斷上看出來。用這三項來驗證人相,萬無一失。”韓信說:“好,那先生看看我的面相怎麼樣?”蒯通回答道:“希望您身邊的隨從暫時迴避一下。”韓信說:“周圍的人都退下吧。”蒯通說:“看您的面相,只不過能封侯,而且還會有危險,難以安穩。看您的背相,卻是高貴得無法用言語形容。”韓信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呢?”蒯通說:“當初天下起兵反秦的時候,英雄豪傑紛紛建立名號,一聲呼喊,天下有志之士如衕雲霧般聚集,像魚鱗那樣雜亂地排列,如衕火焰迸飛、狂風驟起。那個時候,大家關心的只是消滅秦朝罷了。如今,楚漢相爭,讓天下無辜的百姓肝膽塗地,父子的屍骨暴露在荒郊野外,多得數不清。楚國人從彭城起兵,轉戰四方,追逐敗兵,一直打到滎陽,憑藉勝利的勢頭,像捲席子一樣曏前推進,聲勢震動天下。可後來軍隊被困在京、索之間,被阻擋在成皋以西的山地之間,無法前進,已經有三年了。漢王率領幾十萬人馬,在鞏縣、洛陽一帶抗拒楚軍,憑藉山河的險要地勢,雖然一天打幾次仗,卻沒得到一點土地,反而遭受挫折失敗,幾乎無法自救。在滎陽戰敗,在成皋受傷,之後逃到宛縣、葉縣之間,這正是人們所說的智慧與勇氣都已耗盡的情況啊。將士們的銳氣長期被困在險要關塞之下而受損,倉庫裏的糧食也消耗殆盡,百姓們疲勞困苦,怨聲載道,人心動盪,沒有依靠。依我估計,這樣的局面,不是天下的聖賢,就不能平息這場天下的禍亂。當今劉邦、項羽兩位大王的命運,都懸掛在您的手裏。您幫助漢王,漢王就會勝利;您幫助楚王,楚王就會勝利。我願意披肝瀝膽,曏您獻上愚笨的計策,只擔心您不採納啊。如果您真能聽從我的計策,不如讓楚、漢雙方都不受損害,衕時存在下去,您和他們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形成這樣的局面後,就沒有誰敢輕舉妄動了。憑藉您的賢能聖德,擁有衆多的人馬裝備,佔據強大的齊國,迫使燕國、趙國屈服,出兵到劉邦、項羽兩軍兵力空虛的地方,牽製他們的後方,順應百姓的心願,曏西去製止劉邦、項羽的紛爭,爲軍民百姓請求保全生命,那麼天下人就會迅速羣起響應,有誰敢不聽從呢!之後,割取大國的疆土,削弱強國的威勢,用來分封諸侯。諸侯恢復之後,天下人就會感恩戴德,歸服並聽從齊國的命令。您穩穩守住齊國原有的疆土,佔據膠河、泗水流域,用恩德感召諸侯,恭謹謙讓,那麼天下的君王就會相繼前來朝拜齊國了。我聽說:‘蒼天賜予的好處如果不接受,反而會受到懲罰;時機到了如果不採取行動,反而會遭受災禍。’希望您仔細考慮這件事。”
韓信說:“漢王給我的待遇很優厚,他的車子讓我坐,他的衣裳讓我穿,他的食物讓我喫。我聽說,坐人家車子的人,要分擔人家的禍患;穿人家衣裳的人,要心裏想着人家的憂患;喫人家食物的人,要爲人家的事業效死。我怎麼能爲了圖謀私利而背信棄義呢!”蒯通說:“您自認爲與漢王關係友好,想建立流傳萬世的功業,我私下認爲這種想法是錯誤的。當初常山王張耳、成安君陳餘還是平民百姓時,結成了即便掉腦袋也不會反悔的交情,後來因爲張黶、陳澤的事情產生了矛盾,使得兩人彼此仇恨。常山王背叛項王,狼狽地逃跑,歸降漢王。漢王借給他軍隊,讓他曏東進擊,結果他在泜水以南殺死了成安君,成安君身首異處,被天下人恥笑。這兩個人的交情,可以說是天下最深厚的了,可到頭來,都想把對方置於死地,這是爲什麼呢?是因爲禍患產生於貪得無厭,而人心又難以猜測啊。如今您打算用忠誠和信義與漢王結交,你們之間的交情一定比不上張耳和陳餘當初的交情牢固,而你們之間涉及的事情,又比張黶、陳澤的事情重要得多,所以我認爲您斷定漢王不會危害自己,也是錯誤的。大夫文種、範蠡使瀕臨滅亡的越國得以保存,輔佐勾踐稱霸諸侯,功成名就之後,文種最終被迫自殺,範蠡也被迫逃亡他鄉。野獸已經打完了,獵犬就會被烹殺。以交情友誼而論,您和漢王比不上張耳與成安君;以忠誠信義而論,您也趕不上文種、範蠡與越王勾踐。從這兩個事例來看,足夠您判斷是非了。希望您深思熟慮。況且我聽說,擁有過人勇氣與謀略,讓君主感到威脅的人,往往會身處險境;功勳卓著,超過天下所有人的人,往往得不到賞賜。請讓我說一說您的功績和謀略吧:您橫渡西河,俘虜魏王,生擒夏說,率領軍隊奪取井陘,殺死成安君,攻佔趙國,以聲威鎮服燕國,平定安撫齊國,曏南摧毀二十萬楚軍,曏東殺死楚將龍且,西面曏漢王捷報,這可以說是天下無二的功勞,而且您的計謀出衆,世上少有。如今您擁有讓君主感到威脅的威勢,持有無法被封賞的功績,歸附楚國,楚國人不會信任您;歸附漢國,漢國人會感到震驚恐懼。您帶着這樣大的功績和聲威,哪裏還有您可去的地方呢?身處臣子的地位,卻有着讓國君感到震動的威勢,名望高於天下所有人,我私下爲您感到危險。”韓信說:“先生暫且說到這裏吧!讓我考慮考慮。”
此後過了幾天,蒯通又對韓信說:“能聽取他人的良言,就能預見事情發展變化的跡象;能反覆思考,就能把握成功的關鍵。聽取意見卻不能作出正確判斷,決策失誤卻能長治久安的人,實在太少了。聽取意見很少判斷失誤的人,不會被花言巧語迷惑;計謀籌劃周到、不本末倒置的人,不會被花言巧語擾亂。甘願做劈柴餵馬這類雜役的人,會失去爭取萬乘之國權柄的機會;滿足於微薄俸祿的人,得不到公卿宰相的高位。所以,辦事堅決是聰明人果斷的表現,猶豫不決則是辦事情的禍患。在細小的事情上花費心思,就會丟掉天下的大事;有判斷是非的智慧,決定了卻不敢貿然行動,這是所有事情的禍根。所以俗話說:‘猛虎若猶豫不決,連黃蜂、蠍子用毒刺蜇人的勇氣都比不上;駿馬若徘徊不前,不如劣馬安然慢步;勇士孟賁若狐疑不定,不如凡夫俗子決心實幹以達到目的;即便有虞舜、夏禹的智慧,閉上嘴巴不說話,不如聾啞人藉助打手勢發揮作用’。這些俗語都說明,付諸行動是最寶貴的。所有的事業都難以成功卻容易失敗,時機難以抓住卻容易失掉。時機啊時機,一旦丟掉就不會再來了。希望您仔細斟酌這件事。”韓信仍然猶豫不決,不忍心背叛漢王,又自認爲功勳卓著,漢王終究不會奪去自己的齊國,於是謝絕了蒯通。蒯通的勸說沒有被韓信採納,便假裝瘋癲,當了一名巫師。
漢王在固陵被圍困時,採用了張良的計策,徵召齊王韓信前來救援,於是韓信率領軍隊在垓下與漢王會合。項羽被打敗後,高祖用突然襲擊的方式奪取了齊王韓信的軍權。漢五年正月,高祖改封齊王韓信爲楚王,把都城定在下邳。
韓信到了下邳,召見了曾經給他飯喫的那位漂洗絲絮的老婦,賞賜給她千斤黃金。輪到下鄉南昌亭亭長時,只賞賜了他一百錢,說:“您啊,是個小人,做善事不能有始有終。”隨後,韓信召見了曾經侮辱過自己、讓自己從他胯下爬過去的年輕人,任命他擔任中尉,並告訴將相們說:“這是位壯士。當初他侮辱我的時候,我難道不能殺死他嗎?只不過殺死他沒有意義,所以我忍受了一時的侮辱,纔成就了今天的功業。”
項王手下逃亡的將領鍾離昧,家住在伊廬,曏來和韓信關係要好。項王死後,鍾離昧逃了出來,歸附韓信。漢王怨恨鍾離昧,聽說他在楚國,就詔令楚國逮捕鍾離昧。韓信剛到楚國時,巡視自己管轄的縣邑,進出都帶着武裝侍衛。漢六年,有人上奏章告發韓信謀反。高帝採納了陳平的計謀,假稱天子要外出巡視,會見諸侯,說南方有個雲夢澤,派使臣通告各諸侯到陳縣聚會,說:“我要去巡視雲夢澤。”其實是想趁機襲擊韓信,可韓信卻不知道。高祖將要到達楚國時,韓信曾想發兵反叛,又認爲自己沒有罪;想朝見高祖,又怕被擒獲。有人對韓信說:“殺死鍾離昧,再去朝見皇上,皇上一定會高興,這樣就沒有禍患了。”韓信去見鍾離昧,和他商量這件事。鍾離昧說:“漢王之所以不攻打楚國,是因爲我在您這裏。您想逮捕我來取悅漢王,我今天死了,您也會緊跟着死的。”於是鍾離昧罵韓信說:“你不是個忠厚的人!”最終刎頸自殺。韓信拿着鍾離昧的人頭,前往陳縣朝拜高帝。皇上命令武士捆綁了韓信,把他押在隨行的車上。韓信說:“果真像人們說的‘狡兔死了,出色的獵狗就會被烹殺;高翔的飛禽沒了,優良的弓箭就會被收藏起來;敵國破滅了,謀臣就會被殺死’。如今天下已經安定,我本來就應該被烹殺啊!”皇上說:“有人告發你謀反。”就給韓信戴上了刑具。到了洛陽,皇上赦免了韓信的罪過,改封他爲淮陰侯。
韓信知道漢王畏忌自己的纔能,常常藉口生病,不參加朝見和侍從皇上出行。從此,韓信日夜怨恨,在家中悶悶不樂,對於和絳侯周勃、灌嬰處於衕等地位這件事,感到十分羞恥。韓信曾去拜訪樊噲將軍,樊噲跪拜着迎接他,送別他,還自稱臣子,說:“大王怎麼竟肯光臨我這裏。”韓信出門後笑着說:“我這輩子竟然要和樊噲這樣的人衕列了。”皇上經常在閒暇時和韓信議論各位將軍的能力,認爲他們各有長短。皇上問韓信道:“以我的纔能,能統率多少兵馬?”韓信說:“陛下不過能統率十萬兵馬。”皇上說:“那你呢?”韓信回答說:“我是越多越好。”皇上笑着說:“您越多越好,爲什麼還會被我俘虜呢?”韓信說:“陛下雖然不擅長帶兵,卻善於駕馭將領,這就是我被陛下俘虜的原因。況且陛下的地位是上天賜予的,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陳豨被任命爲鉅鹿郡守,前來曏淮陰侯韓信辭行。淮陰侯拉着他的手,避開身邊的侍從,在庭院裏散步,仰望着蒼天嘆息說:“您能聽聽我的心裏話嗎?我有些心裏話想跟您談談。”陳豨說:“一切都聽憑將軍吩咐!”淮陰侯說:“您管轄的地區,是天下精銳士兵聚集的地方;而且您是陛下信任寵幸的臣子。如果有人告發說您反叛,陛下一定不會相信;再次告發,陛下就會產生懷疑;第三次告發,陛下必然會大怒,親自率領軍隊前來圍剿。到那時,我在京城做內應,天下就可以奪取了。”陳豨一曏知道韓信的雄纔大略,對他深信不疑,說:“我一定聽從您的指教!”漢十年,陳豨果然反叛。皇上親自率領兵馬前往平叛,韓信託病沒有隨從。他暗中派人到陳豨那裏說:“只管起兵,我在這裏協助您。”韓信就和家臣商量,夜裏假傳詔書,赦免了各官府中服勞役的罪犯和奴隸,打算發動他們去襲擊呂後和太子。部署完畢後,韓信等待着陳豨的消息。他手下有一位家臣得罪了他,韓信把家臣囚禁起來,打算殺掉他。這位家臣的弟弟上書告發,曏呂後報告了韓信準備謀反的事情。呂後打算把韓信召來,又怕他不肯順從,就和蕭相國商量,讓人假稱是從皇上那裏來,說陳豨已經被擒獲處死,列侯和羣臣都要前來祝賀。蕭相國欺騙韓信道:“即使您生病了,也要勉強打起精神進宮祝賀。”韓信進宮後,呂後命令武士把韓信捆起來,在長樂宮的鐘室裏把韓信殺了。韓信臨刑前說:“我後悔沒有采納蒯通的計策,竟然被婦女和小子欺騙了,難道這不是天意嗎?”於是呂後誅殺了韓信的三族。
高祖從平定陳豨叛亂的軍中回到京城,看到韓信已經死了,心中既高興,又有些憐憫他,問:“韓信臨死前說過什麼話?”呂後說:“韓信說,他後悔沒有采納蒯通的計策。”高祖說:“那個人是齊國的說客。”就下令讓齊國捉拿蒯通。蒯通被帶到後,皇上說:“你是教唆淮陰侯謀反的人嗎?”蒯通回答說:“是。我的確教過他,可那小子不肯採納我的計策,所以自取滅亡。如果那小子採納了我的計策,陛下怎麼能滅掉他呢?”皇上生氣地說:“把他煮了!”蒯通說:“哎呀,煮死我,太冤枉了!”皇上說:“你教唆韓信謀反,有什麼冤枉的?”蒯通說:“秦朝的法度敗壞,政權瓦解的時候,山東六國大亂,各路諸侯紛紛起兵反抗,一時之間,天下的英雄豪傑像烏鴉一樣聚集。秦朝失去了它的帝位,天下的英傑都來搶奪它,於是纔智高超、行動迅速的人會率先得到天下。盜蹠的狗對着唐堯狂叫,並不是因爲唐堯不仁德,只是因爲唐堯不是狗的主人。當時,我只知道有個韓信,不知道有陛下您。況且天下磨快武器、手執利刃,想做陛下所做事業的人太多了,只是他們力不從心罷了。您怎麼能把他們全都煮死呢?”高祖說:“放了他。”於是赦免了蒯通的罪過。
太史公說:我曾前往淮陰,淮陰人對我說,韓信即便還是平民百姓的時候,他的志曏就和常人不一樣。他母親去世後,家中貧困,沒辦法好好安葬母親,可他還是到處尋找又高又寬敞的墳地,要讓墳墓旁邊能容納萬戶人家居住。我去看了他母親的墳墓,確實像人們說的那樣。倘若韓信能夠謙遜退讓,不誇耀自己的功勞,不仗着自己的纔能自滿,那就差不多了。他在漢朝的功勳,就可以和周朝的周公、召公、太公這些人相比,後世子孫也能一直享受祭祀。可是,他沒能努力做到這一點,反而在天下已經安定之後,圖謀叛亂,最終被誅滅宗族,不也是應該的嗎?
註釋
淮陰侯:韓信最後的封爵。
始:當初。
佈衣:平民。
無行:沒有好的品行。
推擇:推選。
治生:謀生。
商賈:運貨販賣的叫 “商”,囤積營利的叫 “賈”。
從人:到人家那裏去。
寄:依附。
常:通 “嘗”,曾經。
數:多次。
下鄉:淮陰縣的一個鄉。
南昌亭長:亭,秦、漢時鄉以下的一種行政機構,每十裡設一亭,置亭長一人,負責治安警衛,兼管過往停留旅客,治理民事。
患:嫌惡;討厭。
蓐食:端到牀上喫掉。蓐,草蓆。
具食:準備飯食。
母:古代對年老婦女的尊稱。
飯:給…… 飯喫。用作動詞。
竟:完畢。
大丈夫:泛指有大志、有作爲、有氣節的男子。
自食:自己養活自己。
哀:憐憫。
屠:屠夫;宰殺牲畜的人。
中情:內心。
衆辱之:當衆侮辱他(指韓信)。
蒲伏:通 “匍匐”,在地上用手腳爬行。
項梁:秦末起義將領之一。下相(今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西南)人。
戲下:通 “麾下”,即部下。戲,通 “麾”。
知名:出名。
郎中:官名。負責警衛工作。
漢王:漢高祖劉邦。
連敖:典客。指接待賓客的官員。
坐法:猶坐罪。因犯法而獲罪。
其輩:指韓信的衕案犯人。
次:按次序。
適:恰好。
滕公:夏侯嬰,劉邦的衕鄉好友。
拜:授予官職。
治粟都尉:管理糧餉的軍官。
蕭何:劉邦的重要謀臣,西漢王朝第一任丞相,封酇侯。
南鄭:縣名。當時爲漢的都城,今陝西省漢中市。
道亡者:半路逃跑的。
謁:拜見。
詐:扯謊。
國士:一國中的傑出人物。
漢中:郡名。
計事者:商議大事的人。
爲公:看在您的分上。
素慢:曏來傲慢。
齋戒:古代在祭祀或舉行典禮前,沐浴更衣、獨宿、不飲酒、不喫葷,清心潔身,表示誠敬。
壇場:指拜將的場所。
具禮:準備儀式。
寡人:古代帝王或諸侯對下的自稱。
東鄉:曏東方。
仁強:兼有精良和強盛的意思。
喑惡叱吒:厲聲怒喝。
任屬:任用委託。
匹夫之勇:指不用智謀,單憑個人的血氣之勇。匹夫,本指一個男子,引申爲極平常的人。
嘔嘔:溫和的樣子。
使人:所任用的人。
刓敝:亦作 “刷弊”,在手裏磨損的意思。
婦人之仁:意思是說,不能明大局、識大體,只懂得婆婆媽媽的小恩小惠。
關中:古地區名。一般指函穀關以西、散關以東爲關中。
彭城:縣名。即今江蘇省徐州市。
義帝:戰國時楚懷王的孫子,名熊心。
江南:秦、漢時一般指今湖北省南部和湖南省、江西省一帶。
思東歸之士:指劉邦的將士。
三秦王:指章邯、司馬欣、董翳。
降諸侯:指曏項羽的投降。
新安:縣名。在今河南省澠池縣東。
武關:古代通往關中的重要關口,在今陝西商南縣東南丹江上。
秋豪:通 “秋毫”,鳥獸在秋天新長出來的細毛,比喻極細微的東西。
法三章:劉邦進駐咸陽後,廢除秦朝的苛法,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即 “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
於諸侯之約:指 “先入關中者王之” 的約言。
失職:失去應得的封地和爵位。
傳檄而定:指不必用兵,只要下一道文書就可以平定。傳,從驛站遞送。
部署:佈置。
陳倉:縣名。在今陝西省寶雞市東。
定三秦:前 206 年,劉邦採用韓信的計策,暗度陳倉,擊敗雍王章邯,進入咸陽,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投降。
漢二年:前 205 年。
韓、殷王:指韓王鄭昌和殷王司馬卬。
滎陽:縣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
京:縣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南。
西:西進。
謁歸:請假回家。謁,請求。
河關:黃河的渡口臨晉關,後來改名蒲津關。
酈生:酈食其。劉邦的謀士。
盛:聚集很多。
蒲坂:邑名。即今山西省永濟市西蒲州鎮,隔黃河與臨晉關相對。
塞:封鎖。
疑兵:虛張旗鼓,以迷惑敵人。
夏陽:縣名。在今陝西省韓城市南。
木罌缻:木製的盆甕,用來縛在身上渡河。罌,小口大腹的盛酒器。缻,通 “缶”,盛酒器,形狀像罌而較小。
安邑:縣名。在今山西省夏縣西北。
後九月:即漢二年的閏九月。
井陘:井陘口。在現在的河北省井陘縣東北的井陘山上,稱井陘關,又叫土門關。
李左車:趙國的謀士。
西河:指今山西、陝西間龍門以南一段黃河。
喋血:踩着血走。
方軌:兩車並行。方,並列;軌,車子兩輪間的距離。
足下:稱對方的敬詞。古時下稱上或衕輩相稱,都可用 “足下”。
奇兵:從事偷襲的突擊部隊。
間道:偏僻抄近的小路。
輜重:泛指一切軍需物資。這裏主要指糧草。
深溝高壘:挖深護營的壕溝,加高軍營的圍牆,用以固守。
儒者:信奉儒家學說的書生。
十則圍之,倍則戰:語出《孫子・謀攻篇》,文字略有出入。
止舍:停止行軍,駐紮宿營。
傳發:傳令軍隊出發。
輕騎:輕裝的騎兵。
萆山:在山上隱蔽。萆,通 “蔽”。
誡:告誡;命令。
走:敗逃。
空壁:全軍出動。壁,營壘;空,使動用法。
若:你們。
裨將:副將。
便地:有利的地形。
大將旗鼓:軍中主將的旗幟和儀仗鼓吹。
前行:先遣部隊。
背水陳:背水列陣。水,指綿蔓水,發源於今山西省壽陽縣東,東經河北省井陘縣,流入滹沱河。
平旦:太陽剛露出地面。
鼓行:擊鼓前進。
殊死戰:拼命戰鬥。
逐利:追奪戰利品。
遁走:逃跑。
泜水:今槐河。發源於今河北省贊皇縣西南,東經元氏縣曏南流入滏陽河。
生得:活捉。
購:懸賞徵求。
東鄉坐:當時接見賓客以曏東的座位爲尊貴。
首虜:首級和俘虜。
素:平素。
拊:通 “撫”,撫愛。
循:順從。
士大夫:指將士。
市人:集市上的老百姓。
生地:有活路的地方。
寧:怎麼;哪裏。
僕:自稱謙詞。
燕:項羽封燕將臧荼爲燕王,都薊(今北京市西南)。
何若:若何;如何。
圖存:圖謀國家存亡的大事。
百裡奚:春秋時虞國人。
委心歸計:完全聽從您的計策。委,丟棄;委心,自己不作主張。歸,依從。
鄗:古邑名。在今河北省高邑縣東。
不終朝:不到一上午。
輟耕:停止耕作。
褕衣甘食:美好的衣服,香甜的食物。褕,美。
傾耳:側耳靜聽,表示專心。
倦弊:疲憊勞乏。弊,仆倒,引申爲疲乏。
情見勢屈:軍隊的實情暴露給敵方,自己的威勢就削弱了。
曠日:空廢時日。曠,耽誤,荒廢。
距境:在邊境拒守。距,通 “拒”。
饗:宴請。
咫尺:指當時寫信使用的木簡的尺寸,或八寸或一尺。咫,八寸。
喧言者:善於詭辯的人,即說客、辯士。喧:通 “諼”,詭詐。
從風而靡:聽到消息,立即投降。靡,倒下,這裏指降服。
宛:縣名。即今河南省南陽市。
葉:縣名。在今河南省葉縣南。
黥佈:原名英佈。
成皋:古邑名。即今河南省滎陽市西汜水鎮。
修武:縣名。在今河南省獲嘉縣境。
傳舍:客館。
麾:旌麾,軍隊中用來召喚將領的旗子。
平原:平原津,當時黃河渡口。在今山東省平原縣境。
範陽:縣名。在今河北省定興縣南。
蒯通:楚、漢之際有名的辯士。
間使:密使。
伏軾:爲了表示敬意,乘車的人將身子伏在車前的橫木上。
豎儒:鄙賤的稱謂,猶 “侏儒”。
歷下:古邑名。即今山東省濟南市。
臨菑:即臨淄,古邑名,當時齊國的都城。在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
田廣:齊國貴族的後裔,田榮的兒子。
高密:縣名。在今山東省高密市西南。
龍且:項羽部下將領。
窮戰:盡力戰鬥。窮,盡、極。
兵易敗散:是說齊、楚兵士在自己鄉土作戰,眷戀家室,容易逃散。
深壁:深溝高壘,堅守不戰。
齊之半可得:意思是說,如果戰勝了韓信,就可以受封而得到半個齊國。
濰水:指今山東省的濰河。
壅:堵塞。
齊王廣亡去:《高祖本紀》和本傳說田廣在這次戰役中逃跑,而《秦楚之際月表》和《田儋列傳》說田廣在這次戰役中被殺。
追北:追趕敗兵。北,敗。
城陽:古地名。在今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東北。
漢四年:公元前 203 年。
假王:暫時代理的王。
發書:打開書信。
張良:字子房,韓國貴族的後裔。秦末農民戰爭中,聚衆歸劉邦,爲劉邦重要謀士。漢朝建立後,被封爲留侯。
陳平:陳勝起義時,他依附魏咎,爲太僕。後從項羽入關,任都尉。不久投奔劉邦,是劉邦的重要謀士。漢朝建立後,封曲逆侯。
變生:發生變亂。
盱眙:縣名。
勠力:合力。
必:信任;靠得住。
活之:使劉邦活。
須臾:一會兒。
衣我:給我穿。衣,動詞。
夫人:那個人。指劉邦。夫,指示代詞。
幸:希望。
齊人蒯通:蒯通原是燕國人,後遊於齊,故又稱齊人。
相人:給人相面。
骨法:骨格;骨相。
容色:容貌,氣色。
願少間:希望稍稍屏退從人。
建號:建立名號,自立爲侯王。
雲合霧集:像雲霧那樣地聚攏來。
熛至風起:“熛” 和 “風” 都用作狀語,形容響應起義的人的迅速。
肝膽塗地:到處是慘死的死屍。
迫西山:在成皋以西的山地被阻。迫,阻。
鞏:縣名。在今河南省鞏義市西南。
雒:即雒陽(洛陽)。在今洛陽市東北。
折北不救:屢戰屢敗,無法自救。折,挫敗;北,敗逃。
敗滎陽:漢三年(前 204)四月,項羽將劉邦圍困在滎陽。劉邦採用紀信的計策,率數十騎從城西門逃往成皋。
傷成皋:漢四年十月。劉邦駐廣武(成皋附近)西城。楚、漢兩軍隔着廣武澗對話。劉邦數項羽十大罪狀,項羽伏弩射中劉邦胸部,劉邦回成皋養傷。
怨望:怨恨。
容容:飛揚貌,動盪不安的樣子。
披腹心,輸肝膽:比喻竭盡忠誠,後來也說 “披肝瀝膽”。披,披露。輸,獻出。
鼎足:鼎是古時煮東西的器物,有三隻腳。
從:迫使…… 服從。使動用法。
弱:削弱。使動用法。
案:通 “按”,佔據。
膠、泗之地:指膠河和泗水流域,即今山東省的東部和南部。
深拱:兩手拱得很高,引申爲無所事事。
揖讓:外表作出謙遜的樣子。
刎頸之交:雖割頸也不反悔的交情,即衕生死、共患難的朋友。
大夫種、範蠡:文種和範蠡都是春秋末年越王句踐的大臣。
霸:使動用法。
二人:指陳餘和文種。
徇:攻取;佔領。
略不世出:謀略在當世不再出現,意即謀略是世上少有的。
戴:擁有。
聽者事之候:善於聽取意見,就容易預見事物的徵兆。
計者事之機:反覆思考,就容易掌握事情成敗的關鍵。
聽過:聽取意見產生錯誤,即不善於聽取意見。
計失:考慮問題失誤,即不善於思考問題。
亂以言:即 “以言亂之”。用言語來迷惑他。
計不失本末者:考慮問題不至於不周到的人。
廝養之役:舊指侍候他人的下賤工作。
萬乘之權:即君權。萬乘,指天子;戰國時代的大國也叫萬乘。
儋石:形容米粟不多。
祿:官俸。
審豪犛之小計:在一毫一釐的小事情上用心思。豪,通 “毫”。犛,通 “釐”。
遺:漏掉。
大數:大計;大事。
蠆:蠍子一類的毒蟲。
致螫:用毒刺刺人。螫,毒刺。
騏驥:駿馬。
局躅:徘徊不前。
駑馬:劣馬。
孟賁:戰國時著名的勇士。
必至:一定達到目的。
指麾:用手勢比畫來表達意思。麾,通 “揮”。
貴:意動用法。
巫:古代裝神弄鬼,爲人求福或治病的迷信職業者。
漢王之困固陵:漢四年(前 203)八月,劉、項講和,以鴻溝(古運河名。魏惠王時修成)爲界。
垓下:古地名。
漢五年十二月,劉邦滅項羽後,回軍定陶,奪了韓信的軍權。
漢五年正月:當時漢以十月爲歲首,因此漢五年正月實爲五年的第四個月。
下邳:縣名。在今江蘇省邳州市西南。
中尉:這裏指諸侯王國的中尉,是掌握巡城、捕盜等治安工作的武官。
無名:沒有理由。名,名義,名目。
伊廬:邑名。
行:巡視。
漢六年:前 201 年。
巡狩會諸侯:古代天子親自到諸侯所守備的地區巡視叫 “巡狩”。
雲夢:古澤名。
陳:縣名。即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
且:將要。
長者:忠厚誠實的人。
後車:跟隨皇帝出行的副車。
械繫:用刑具鎖綁。
朝從:朝見和從行。
鞅鞅:通 “怏怏”,愁悶失意的樣子。
羞:意動用法。
絳:指絳侯周勃(?— 前 169),秦末從劉邦起義,以軍功爲將軍,封絳侯,後來曾任太尉、丞相。
灌:指灌嬰(?— 前 176),秦末從劉邦起義,轉戰各地,漢朝建立後,任車騎將軍,封潁陰侯,後來曾任太尉、丞相。
樊噲:劉邦的衕鄉,隨劉邦起義,以軍功封賢成君,後封舞陽侯,漢初曾任左丞相。
臨:有居高視下的意思。
爲伍:衕列。
從容:閒暇無事的樣子。
陳豨:宛句(今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西南)人。漢建國後曾多次隨劉邦平定叛亂,因功封陽夏侯,爲代相國。
鉅鹿守:鉅鹿郡郡守。陳豨任鉅鹿郡守一事,《史記》前後說法不一,據《漢書・高帝紀》和《韓信傳》,當指擔任代相國監邊兵。鉅鹿,郡名,地在今河北省南部,郡治鉅鹿(今平鄉縣西南)。
挈:攜着;拉着。
漢十年:公元前 197 年。
陰:暗中。
弟:通 “第”,只管。
諸官徒奴:各官府的罪犯和奴隸。
呂後:劉邦的妻子呂雉。
太子:指劉邦的兒子劉盈,即漢惠帝。
舍人:派有差使的門客。
上變:上書報告急變的事情。
黨:通 “倘”,倘若;萬一。
蕭相國:蕭何,當時任相國(丞相)。
紿:欺騙。
長樂:漢宮名。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郊。
鍾室:懸掛鍾(樂器)的房子。
夷:誅滅。
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一說指父族、母族、妻族。
至:到了京城。
自夷:自己誅殺自己,即自尋死路。夷,滅盡。
綱絕而維弛:綱,網上的總繩;維,系物的大繩。
山東:指戰國時秦以外的六國領土。
異姓:指與秦不衕姓的各國諸侯。
烏集:像烏鴉那樣聚集在一起。
堯:唐堯。傳說中上古五帝之一。
銳精持鋒:磨快武器,拿着利刃。銳,使動用法;精,精鐵。鋒,利刃。
置:饒恕;赦免。
行營:到處尋求。
令其旁可置萬家:使墳墓旁邊能住下萬戶人家。
冢:高大的墳墓。
伐:誇耀。
矜:驕傲。
庶幾:差不多。
周、召:指周公姬旦和召公姬奭。
太公:呂尚,傳說中的姜太公,曾輔佐周武王滅商,後封於齊。
徒:一輩人物。
血食:受享祭。古代祭祀時要宰殺牲畜做祭品,所以叫 “血食”。
集:通 “輯”,和睦;安定。
賞析
本文詳敘韓信一生行跡,既着重彰顯其卓越的軍事天賦與赫赫戰功,也記錄下他功高震主卻落得宗族被滅的悲慘結局——字裏行間滿是作者對這位名將的深切衕情與無盡慨嘆。
文中的細節描寫尤爲精妙。韓信受胯下之辱的片段,不僅將屠市少年的蠻橫姿態刻畫得入木三分,更精妙展現了韓信彼時的心理活動:他的隱忍與權衡,全在“孰視”片刻的沉吟、“蒲伏”而過的舉動中顯露無遺。
另有一處細節衕樣生動:劉邦見到韓信請求封自己爲假齊王的奏疏時,當即怒斥:“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爲王!”恰在此時,張良、陳平用腳輕踩他示意,又附耳低語點撥,劉邦瞬間醒悟,隨即改口罵道:“大丈夫定諸侯,即爲真王耳,何以假爲!”這一戲劇性轉折,將劉邦不拘禮節的粗率、自帶的流氓習氣,以及遇事時絕頂的機敏與隨機應變的急智,都鮮活地呈現在讀者面前,讀來頗具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