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出師表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 / 宮中府中,俱爲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衕。若有作奸犯科及爲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 / 宮中府中,俱爲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衕。若有作奸犯科及爲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先帝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託臣以討賊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纔,故知臣伐賊纔弱敵強也;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待亡,孰與伐之?是故託臣而弗疑也。 / 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徵,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並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得偏全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也,而議者謂爲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
謁帝承明廬,逝將歸舊疆。清晨發皇邑,日夕過首陽。伊洛廣且深,欲濟川無樑。泛舟越洪濤,怨彼東路長。顧瞻戀城闕,引領情內傷。 / 太穀何寥廓,山樹鬱蒼蒼。霖雨泥我塗,流潦浩縱橫。中逵絕無軌,改轍登高崗。修坂造雲日,我馬玄以黃。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傅毅之於班固,伯仲之間耳,而固小之,與弟超書曰:“武仲以能屬文爲蘭臺令史,下筆不能自休。”夫人善於自見,而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以所長,相輕所短。裡語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見之患也。 / 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鹹自以騁驥騄於千裡,仰齊足而並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蓋君子審己以度人,故能免於斯累,而作論文。
康白:足下昔稱吾於潁川,吾常謂之知言。然經怪此意,尚未熟悉於足下,何從便得之也?前年從河東還,顯宗阿都說足下議以吾自代,事雖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狹中,多所不堪,偶與足下相知耳。間聞足下遷,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薦鸞刀,漫之羶腥,故具爲足下陳其可否。 / 吾昔讀書,得並介之人,或謂無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強。今空語衕知有達人,無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內不失正,與一世衕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老子莊周,吾之師也,親居賤職;柳下惠東方朔,達人也,安乎卑位。吾豈敢短之哉!又仲尼兼愛,不羞執鞭,子文無慾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所謂達能兼善而不渝,窮則自得而無悶。以此觀之,故堯舜之君世,許由之巖棲,子房之佐漢,接輿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塗而衕致,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故有處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論。且延陵高子臧之風,長卿慕相如之節,志氣所託,不可奪也。吾每讀尚子平、臺孝威傳,慨然慕之,想其爲人。少加孤露,母兄見驕,不涉經學。性復疏懶,筋駑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又縱逸來久,情意傲散。簡與禮相背,懶與慢相成,而爲儕類見寬,不攻其過。又讀莊老,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頹,任實之情轉篤。此由禽鹿少見馴育,則服從教製,長而見羈,則狂顧頓纓,赴蹈湯火,雖飾以金鑣,饗以嘉餚,逾思長林,而志在豐草也。
康白:昔與足下年時相比,以故數面相親,足下篤意,遂成大好,由是許足下以至交,雖出處殊途,而歡愛不衰也。及中間少知阿都,志力開悟。每喜足下家復有此弟。而阿都去年曏吾有言:誠忿足下,意欲發舉。吾深抑之,亦自恃每謂足下不足迫之,故從吾言。間令足下因其順親,蓋惜足下門戶,欲令彼此無恙也。又足下許吾終不擊都,以子父交爲誓,吾乃慨然感足下,重言慰解都,都遂釋然,不復興意。足下陰自阻疑,密表擊都,先首服誣都,此爲都故,信吾,又無言。何意足下苞藏禍心邪?都之含忍足下,實由吾言。今都獲罪,吾爲負之。吾之負都,由足下之負吾也。悵然失圖,復何言哉!若此,無心復與足下交矣。古之君子,絕交不出醜言。從此別矣!臨書恨恨。嵇康白。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爲一朝,以萬期爲須臾,日月爲扃牖,八荒爲庭衢。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操巵執觚,動則挈榼提壺,唯酒是務,焉知其餘? / 有貴介公子,搢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攘襟,怒目切齒,陳說禮法,是非鋒起。先生於是方捧甖承槽、銜杯漱醪;奮髯踑踞,枕曲藉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豁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慾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如江漢之載浮萍;二豪侍側焉,如蜾蠃之與螟蛉。
太康尸位,以逸豫滅厥德,黎民鹹貳,乃盤遊無度,畋於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窮後羿因民弗忍,距於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従,徯於洛之汭。五子鹹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 其一曰:“皇祖有訓,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予視天下愚夫愚婦一能勝予,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予臨兆民,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爲人上者,奈何不敬?”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醜,伊尹祠於先王。奉嗣王祗見厥祖,侯、甸羣後鹹在,百官總已以聽冢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訓於王。曰:“嗚呼!古有夏先後,方懋厥德,罔有天災。山川鬼神,亦莫不寧,暨鳥獸魚鱉鹹若。於其子孫弗率,皇天降災,假手於我有命,造攻自鳴條,朕哉自亳。惟我商王,佈昭聖武,代虐以寬,兆民允懷。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立愛惟親,立敬惟長,始天家邦,終於四海。嗚呼!先王肇修人紀,従諫弗咈,先民時若。居上克明,爲下克忠,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以至於有萬邦,茲惟艱哉!敷求哲人,俾輔於爾後嗣,製官刑,儆於有位。曰:‘敢有恆舞於宮,酣歌於室,時謂巫風,敢有殉於貨色,恆於遊畋,時謂淫風。敢有侮聖言,逆忠直,遠耆德,比頑童,時謂亂風。惟茲三風十愆,卿士有一於身,家必喪;邦君有一於身,國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訓於蒙士。’嗚呼!嗣王祗厥身,念哉!聖謨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爾惟德罔小,萬邦惟慶;爾惟不德罔大,墜厥宗。”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於四海,祗承於帝。曰:“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 帝曰:“俞!允若茲,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邦咸寧。稽於衆,捨己従人,不虐無告,不廢困窮,惟帝時克。”
伊尹既復政厥闢,將告歸,乃陳戒於德。曰:“嗚呼!天難諶,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夏王弗克庸德,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監於萬方,啓迪有命,眷求一德,俾作神主。惟尹躬暨湯,鹹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師,爰革夏正。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於一德;非商求於下民,惟民歸於一德。德惟一,動罔不吉;德二三,動罔不兇。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災祥在德。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終始惟一,時乃日新。任官惟賢材,左右惟其人。臣爲上爲德,爲下爲民。其難其慎,惟和惟一。德無常師,主善爲師。善無常主,協於克一。俾萬姓鹹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綏先王之祿,永厎烝民之生。嗚呼!七世之廟,可以觀德。萬夫之長,可以觀政。後非民罔使;民非後罔事。無自廣以狹人,匹夫匹婦,不獲自盡,民主罔與成厥功。” / 沃丁既葬伊尹於亳,咎單遂訓伊尹事,作《沃丁》。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於徵伐商。厥四月,哉生明,王來自商,至於豐。乃偃武修文,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 丁未,祀於周廟,邦甸、侯、衛,駿奔走,執豆、籩。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
王曰:“來!汝說。臺小子舊學於甘盤,既乃遯於荒野,入宅於河。自河徂亳,暨厥終罔顯。爾惟訓於朕志,若作酒醴,爾惟麴糵;若作和羹,爾惟鹽梅。爾交修予,罔予棄,予惟克邁乃訓。” / 說曰:“王,人求多聞,時惟建事,學於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惟學,遜志務時敏,厥修乃來。允懷於茲,道積於厥躬。惟斅學半,念終始典於學,厥德修罔覺。監於先王成憲,其永無愆。惟說式克欽承,旁招俊乂,列於庶位。”
湯既黜夏命,復歸於亳,作《湯誥》。 / 王歸自克夏,至於亳,誕告萬方。王曰:“嗟!爾萬方有衆,明聽予一人誥。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恆性,克綏厥猷惟後。夏王滅德作威,以敷虐於爾萬方百姓。爾萬方百姓,罹其兇害,弗忍荼毒,並告無辜於上下神祗。天道福善禍淫,降災於夏,以彰厥罪。肆臺小子,將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玄牡,敢昭告於上天神後,請罪有夏。聿求元聖,與之戮力,以與爾有衆請命。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賁若草木,兆民允殖。俾予一人輯寧爾邦家,茲朕未知獲戾於上下,慄慄危懼,若將隕於深淵。凡我造邦,無従匪彝,無即慆淫,各守爾典,以承天休。爾有善,朕弗敢蔽;罪當朕躬,弗敢自赦,惟簡在上帝之心。其爾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嗚呼!尚克時忱,乃亦有終。”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歸於亳。 / 作書曰:“民非後,罔克胥匡以生;後非民,罔以闢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終厥德,實萬世無疆之休。”
文帝初在東宮,氛癘大起,時人雕傷。帝深感嘆,與素所敬者大理王朗書雲:「人生有七尺之形,死爲一棺之土,惟立德揚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疫癘數起,士人雕落,餘獨何人,能全其壽?」故論撰所著《典論》,詩、賦蓋百餘篇,集諸儒於肅成門內講論大義,侃侃無倦。
有呂子者,精義味道,研核是非。以爲人有膽可無明,有明便有膽矣。嵇先生以爲明、膽殊用,不能相生。論曰: / 夫元氣陶鑠,衆生稟焉。賦受有多少,故纔性有昏明。唯至人特鍾純美,兼周外內,無不畢備。降此已往,蓋闕如也。或明於見物,或勇於決斷。人情貪廉,各有所止。譬諸草木,區以別矣。兼之者博於物,偏受者守其分。故吾謂明膽異氣,不能相生。明以見物,膽以決斷;專明無膽,則雖見不斷;專膽無明,則違理失機。故子家軟弱,陷於弒君;左師不斷,見逼華臣,皆智及之,而決不行也。此理坦然,非所宣滯。故略舉一隅,想不重疑。
大人先生蓋老人也,不知姓字。陳天地之始,言神農黃帝之事,昭然也;莫知其生年之數。嘗居蘇門之山,故世或謂之閒。養性延壽,與自然齊光。其視堯、舜之所事,若手中耳。以萬裡爲一步,以千歲爲一朝。行不赴而居不處,求乎大道而無所寓。先生以應變順和,天地爲家,運去勢隤,魁然獨存。自以爲能足與造化推移,故默探道德,不與世衕。自好者非之,無識者怪之,不知其變化神微也。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務也。先生以爲中區之在天下,曾不若蠅蚊之著帷,故終不以爲事,而極意乎異方奇域,遊覽觀樂非世所見,徘徊無所終極。遺其書於蘇門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 或遺大人先生書,曰:“天下之貴,莫貴於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則,言有常度,行有常式。立則磬折,拱若抱鼓。動靜有節,趨步商羽,進退周旋,鹹有規矩。心若懷冰,戰戰慄慄。束身修行,日慎一日。擇地而行,唯恐遺失。頌周、孔之遺訓,嘆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爲禮是克。手執圭璧,足履繩墨,行欲爲目前檢,言欲爲無窮則。少稱鄉閭,長聞邦國,上欲圖三公,下不失九州牧。故挾金玉,垂文組,享尊位,取茅土。揚聲名於後世,齊功德於往古。奉事君上,牧養百姓。退營私家,育長妻子。蔔吉宅,慮乃億祉。遠禍近福,永堅固己。此誠士君子之高致,古今不易之美行也,今先生乃披髮而居巨海之中,與若君子者遠,吾恐世之嘆先生而非之也。行爲世所笑,身無自由達,則可謂恥辱矣。身處困苦之地,而行爲世俗之所笑,吾爲先生不取也。”
臣植言:臣聞士之生世,入則事父,出則事君。事父尚於榮親,事君貴於興國。故慈父不能愛無益之子,仁君不能畜無用之臣。夫論德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量能而受爵者,畢命之臣也。故君無虛授,臣無虛受;虛授謂之謬舉,虛受謂之尸祿。詩之素餐,所由作也。昔二虢不辭兩國之任,其德厚也;旦奭不讓燕魯之封,其功大也。 / 今臣蒙國重恩,三世於今矣。正值陛下昇平之際,沐浴聖澤,潛潤德教,可謂厚幸矣。而位竊東藩,爵在上列,身被輕暖,口厭百味,目極華靡,耳倦絲竹者,爵重祿厚之所致也。退念古之受爵祿者,有異於此,皆以功勤濟國,輔主惠民。今臣無德可述,無功可紀,若此終年,無益國朝,將掛風人彼己之譏。是以上慚玄冕,俯愧朱紱。
子以愁慘,行吟路邊。形容枯悴,憂心如焚。有玄虛先生見而問之,曰:「子將何疾,以至於斯?」答曰:「愁之爲物,推惚惟恍。不召自來,推之弗往。尋之不知其際,握之不盈一掌。寂寂長夜,或羣或黨。去來無方,亂我精爽。其來也難進,其去也易追。臨飡困於哽咽,煩冤毒於酸嘶。加之以粉飾不澤,飲之以兼餚不肥。溫之以火石不消,摩之以神膏不稀。受之以巧笑不悅,樂之以絲竹增悲。醫和絕思而無措,先生豈能爲我著龜乎?」先生作色而言曰:「予徒辯子之愁形,未知子愁所由生,吾獨爲子言其發矣。今大道既隱,子生末季。沈溺流俗,眩惑名位。濯纓彈冠,諮諏榮貴。坐不安席,食不終味。遑遑汲汲,或慘或悴。所鬻者名,所拘者利。良由華簿,凋損正氣。吾將贈子以無爲之藥,給子以澹泊之湯,刺子以玄虛之針,炙子以淳樸之方。安子以恢廓之宇,坐子以寂寞之牀。使王喬與子攜手而遊,黃公與子詠歌而行,莊生爲子具養神之饌,老聃爲子致愛性之方。趣遐路以棲跡,乘輕雲以高翔。」於是精駭意散,改心曏趣。願納至言,仰崇玄度。衆愁忽然,不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