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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傳·節選

《宋史》頭像 《宋史》 元代

  文天祥字宋瑞,又字履善,吉之吉水人也。體貌豐偉,美晳如玉,秀眉而長目,顧盼燁然。自爲童子時,見學宮所祠鄉先生歐陽修、楊邦乂、鬍銓像,皆諡“忠”,即欣然慕之。年二十舉進士,對策集英殿。時理宗在位久,政理浸怠,天祥以法天不息爲對,其言萬餘,不爲稿,一揮而成。帝親拔爲第一。尋丁父憂,歸。  開慶初,大元兵伐宋,宦官董宋臣說上遷都,人莫敢議其非者。天祥時入爲寧海軍節度判官,上書“乞斬宋臣,以一人心”。不報,即自免歸。後稍遷至刑部郎官。出守瑞州,改江西提刑,遷尚書左司郎官。累爲臺臣論罷。除軍器監兼權直學士院。賈似道稱病,乞致仕,以要君,有詔不允。天祥當製,語皆諷似道。時內製相承皆呈稿,天祥不呈稿,似道不樂,使臺臣張志立劾罷之。天祥既數斥,援錢若水例致仕,時年三十七。  鹹淳九年,起爲湖南提刑,因見故相江萬裡。萬裡素奇天祥志節,語及國事,愀然曰:“吾老矣,觀天時人事當有變,吾閱人多矣,世道之責,其在君乎?君其勉之。”十年,改知贛州。  德祐初,江上報急,詔天下勤王。天祥捧詔涕泣,使陳繼周發郡中豪傑,並結溪峒蠻,使方興召吉州兵,諸豪傑皆應,有衆萬人。事聞,以江西提刑安撫使召入衛。其友止之,曰:“今大兵三道鼓行,破郊畿,薄內地,君以烏合萬餘赴之,是何異驅羣羊而搏猛虎。”天祥曰:“吾亦知其然也。第國家養育臣庶三百餘年,一旦有急,徵天下兵,無一人一騎入關者,吾深恨於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天下忠臣義士將有聞風而起者。義勝者謀立,人衆者功濟,如此則社稷猶可保也。”  天祥性豪華,平生自奉甚厚,聲伎滿前。至是,痛自貶損,盡以家貲爲軍費。每與賓佐語及時事,輒流涕,撫幾言曰“樂人之樂者憂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  天祥至潮陽,見弘範,左右命之拜,不拜,弘範遂以客禮見之,與俱入厓山,使爲書招張世傑。天祥曰:“吾不能捍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索之固,乃書所過《零丁洋詩》與之。其末有雲:“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弘範笑而置之。厓山破,軍中置酒大會,弘範曰:“國亡,丞相忠孝盡矣,能改心以事宋者事皇上,將不失爲宰相也。”天祥泫然出涕,曰:“國亡不能救,爲人臣者死有餘罪,況敢逃其死而二其心乎。”弘範義之,遣使護送天祥至京師。  天祥在道,不食八日,不死,即復食。至燕,館人供張甚盛,天祥不寢處,坐達旦。遂移兵馬司,設卒以守之。時世祖皇帝多求纔南官,王積翁言:“南人無如天祥者。”遂遣積翁諭旨,天祥曰:“國亡,吾分一死矣。儻緣寬假,得以黃冠歸故鄉,他日以方外備顧問,可也。若遽官之,非直亡國之大夫不可與圖存,舉其平生而盡棄之,將焉用我?”積翁欲合宋官謝昌元等十人請釋天祥爲道士,留夢炎不可,曰“天祥出,復號召江南,置吾十人於何地!”事遂已。天祥在燕凡三年,上知天祥終不屈也,與宰相議釋之,有以天祥起兵江西事爲言者,不果釋。  至元十九年,有閩僧言土星犯帝坐,疑有變。未幾,中山有狂人自稱“宋主”,有兵千人,欲取文丞相。京城亦有匿名書,言某日燒蓑城葦,率兩翼兵爲亂,丞相可無憂者。時盜新殺左丞相阿合馬,命撤城葦,遷瀛國公及宋宗室開平,疑丞相者天祥也。召入諭之曰:“汝何願?”天祥對曰:“天祥受宋恩,爲宰相,安事二姓?願賜之一死足矣。“然猶不忍,遽麾之退。言者力贊從天祥之請,從之。俄有詔使止之,天祥死矣。天祥臨刑殊從容,謂吏卒曰:“吾事畢矣。”南鄉拜而死。數日,其妻歐陽氏收其屍,面如生,年四十七。其衣帶中有贊曰:“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愛國 忠義 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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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文天祥,字宋瑞,又字履善,他是江西吉州吉水縣人。他身材高大魁梧,皮膚白皙,眉毛清秀,眼睛細長,眼神顧盼之間神采飛揚。從小時候起,他看到學堂裏供奉的鄉賢前輩歐陽修、楊邦乂、鬍銓的畫像,這些人都被賜諡號爲“忠”,他就心生仰慕,非常曏往。二十歲那年,他參加了進士考試,在集英殿裏回答皇帝提出的問題。當時理宗皇帝在位已經很久了,朝政管理漸漸鬆懈,文天祥在對策中提出效法天道永不停息的道理來回答,他的回答有一萬多字,但沒有提前打草稿,而是一氣呵成,皇帝親自選拔他爲第一名。不久之後,因爲父親去世,他回家守喪。

  開慶初年,元朝軍隊攻打宋朝,宦官董宋臣勸皇上遷都避難,沒人敢反對他的意見。這時候,文天祥擔任寧海軍節度判官,他上書朝廷,請求斬殺董宋臣,以安定人心。但他的請求沒有得到回應,於是他辭官回家了。之後,他逐漸升遷,做到刑部郎官。後來,他外放到瑞州擔任知府,又改任江西提刑,再升爲尚書左司郎官。不過,他多次被御史臺的官員彈劾而罷官。之後,他被任命爲軍器監併兼任權直學士院。當時,賈似道稱病請求退休,實際上是想以此要挾皇帝,但皇帝下詔不批準。文天祥負責起草相關詔書時,字裏行間都在諷刺賈似道。那時,起草內製文件都會先呈上草稿讓上級審覈,但文天祥沒有這麼做,這讓賈似道很不高興,於是他指使御史臺的官員張志立彈劾文天祥,導致文天祥再次被罷官。文天祥多次被貶斥後,就援引錢若水的例子請求退休,那時他纔三十七歲。

  鹹淳九年,文天祥被起用爲湖南提刑,他趁機去拜訪前任丞相江萬裡。江萬裡一直以來都很賞識文天祥的志曏和氣節。兩人談到國家大事時,江萬裡神情嚴肅地說:“我已經老了,觀察天時和人事的變化,覺得國家將有大的變動。我閱人無數,擔當世道責任的重任,恐怕要落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努力啊!”到了鹹淳十年,文天祥的官職改爲贛州知府。

  德祐初年,長江上遊傳來緊急軍情,朝廷下詔命令天下兵馬勤王救援。文天祥捧着詔書痛哭流涕,他派遣陳繼周發動郡中的豪傑義士,還聯合溪峒的少數民族,衕時讓方興去召集吉州的士兵。這些豪傑義士都積極響應,很快就聚集了一萬多人。這件事傳到朝廷後,朝廷任命文天祥爲江西提刑安撫使,召他入京護衛。他的朋友勸阻他說:“現在元軍分三路大舉進攻,已經攻破了京城的郊區,逼近內地,你帶着這一萬多烏合之衆去迎戰,這豈不是像驅趕一羣羊去跟猛虎搏鬥一樣嗎?”文天祥說:“我也知道是這樣。但是國家養育了我們這些臣民三百多年,現在國家一旦有急難,徵召天下的兵馬,竟然沒有一人一騎進入關內救援的,我對此深感痛心。因此,我不自量力,願意以身殉國,希望天下的忠臣義士聽到這個消息後能夠聞風而起。正義的力量足夠強大時,我們的計劃就能成功;人數衆多時,我們的力量就能濟世。這樣的話,社稷或許還能保住。”

  文天祥平時性格豪爽,生活奢侈,對自己非常慷慨,家中常常有歌伎和樂師陪伴。但到了這個時候,他深感國家危難,自己應該有所擔當,於是痛下決心,削減自己的奢華生活,把家裏的財產全部拿出來作爲軍費。每當他和賓客或助手談到當前的時局,就會忍不住流淚,他撫摸着桌子說:“享受人民快樂的人,也要爲人民的憂愁而憂愁;喫着人民供給糧食的人,就要爲人民的事情而獻身。”

  文天祥到了潮陽,見到元將張弘範,張弘範的隨從命令文天祥行禮,但文天祥拒絕下拜。張弘範於是以客禮接見他,並帶他一起進入厓山,讓他寫信招降張世傑。文天祥說:“我連保衛自己的父母都做不到,怎麼還能教別人背叛自己的父母呢?”張弘範堅持要他寫信,文天祥就把自己寫過的《過零丁洋》一詩抄給了他。詩的末尾寫道:“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張弘範看了後笑着放在一邊。厓山被攻破後,元軍在軍中設宴大會,張弘範說:“國家已經滅亡了,丞相你已經盡忠盡孝了,如果能改變心意,用侍奉宋朝的忠心來侍奉皇上,將不會失去宰相的位置。”文天祥聽後眼含熱淚,說:“國家淪亡卻不能補救,作爲臣子,死有餘罪,怎敢懷有二心苟且偷生呢?”張弘範被他的忠義所感動,於是派人護送文天祥到京師。

  文天祥在被押解去京師的路上,八天沒有進食,卻奇蹟般地沒有死,隨後他又開始喫東西了。到了燕京,接待他的住處陳設非常豪華,但文天祥卻整夜不睡覺,一直坐到天亮。之後,他被轉移到兵馬司,並安排了士兵看守他。當時,元世祖皇帝正在廣泛蒐羅南方的纔俊,王積翁說:“在南方人中,沒有比文天祥更出色的了。”於是,元世祖派王積翁去傳達旨意,希望文天祥能歸順元朝。但文天祥說:“國家已經滅亡了,我本來就該一死。如果能得到寬赦,讓我以道士的身份回到故鄉,將來或許還能在方外之地爲朝廷出謀劃策,這還可以。但如果立即讓我做官,那麼,我不僅作爲一個亡國的士大夫不能與你們共謀復國大計,而且也將違揹我平生的志曏,那我還有什麼用呢?”王積翁本想聯合其他九位宋朝官員謝昌元等人一起請求釋放文天祥爲道士,但留夢炎堅決反對,他說:“如果放了文天祥,他一定會再次號召江南的百姓反抗,那我們這些人將置於何地呢!”於是,這件事就作罷了。文天祥在燕京一共待了三年,元世祖知道文天祥終究不會屈服,曾與宰相商議釋放他,但有人以文天祥曾在江西起兵反抗元朝爲由,反對釋放他,最終文天祥沒有被釋放。

  至元十九年,有個福建的和尚說土星侵入帝王的星位,可能會有變故發生。不久之後,中山出現了一個狂人,自稱是“宋主”,手下有上千士兵,揚言要捉拿文天祥。衕時,京城裏也出現了匿名信,說某日要燒掉用草和蘆葦搭成的城牆,並率領兩支軍隊製造混亂,但丞相可以不用擔心。當時,盜賊剛剛殺害了左丞相阿合馬,朝廷因此下令拆除城牆上的草和蘆葦,並將瀛國公及宋朝宗室遷移到開平。朝廷懷疑這個丞相指的就是文天祥,於是召他入宮詢問:“你有什麼願望?”文天祥回答說:“我受宋朝的恩德,擔任宰相,怎能侍奉兩個朝代?只希望能賜我一死就足夠了。”然而,皇帝還是不忍心殺他,揮手讓他退下。但有人極力贊成滿足文天祥的請求,皇帝最終衕意了。不久,又傳來皇帝的詔令要停止行刑,但此時文天祥已經去世了。文天祥臨刑時非常從容,對吏卒說:“我已經做完我力所能及的事。”他面曏南方跪拜後死去。幾天後,他的妻子歐陽氏前來收屍,發現他的面容仍然像活着的時候一樣,當時他四十七歲。在他的衣帶中,人們發現了有一首讚詞說:“孔子說殺身成仁,孟子說捨生取義,只要盡了道義,仁德自然就實現了。我們讀聖賢書,到底學的是什麼?從今往後,我總算可以無愧於心了。”

註釋

豐偉:形容人身體豐滿魁梧。
燁然:光彩鮮明貌。
丁父憂:遭逢父親喪事。
自免:自請免職。
愀然:憂愁貌。
勤王:多指君主的統治受到威脅而動搖時,臣子起兵救援王朝。
郊畿:京城郊外王畿之地。
烏合:指暫時湊合的一羣人。
豪華:鋪張奢侈。
聲伎:舊時宮廷及貴族家中的歌姬舞女。
南鄉:南曏,面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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