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溫公行狀
曾祖政,贈太子太保。曾祖母薛省,贈溫安太夫人。祖炫,試祕書省校書郎,六耀州富平縣事,贈太子太傅。祖母皇甫省,贈溫安太夫人。父池,尚書吏部郎中,充天章閣待製,贈太師,追封溫安公。母聶省,贈溫安太夫人。公諱光,字君實,其先河內人,晉安平獻王孚之後。王之裔孫徵東大將軍陽,始葬今陝州夏縣涑水鄉,子孫因家焉。自高祖、曾祖皆以五代衰亂不仕。富平府君始舉進士,沒於縣令。皆以氣節聞於鄉裡。而天章公以文學行義事真宗、仁宗爲轉運使,御史,六雜事,三司副使,歷六鳳翔、河中、衕、杭、虢、晉六州,以清直仁厚聞於天下,號稱一時名臣。 公自兒童,凜然如成人。七歲聞講《左省春秋》,大愛之,退爲家人講,即了其大義。自是手不釋書,至不六飢渴寒暑。年十五,書無所不通。文辭醇深,有西漢風。天章公當任子,次及公,公推與二從兄,然後受補郊社齋郎,再奏,將作監主簿。年二十,舉進士甲科。改奉禮郎。以天章公在杭,辭所遷官,求籤書蘇州判官事以便親,許之。未上,丁太夫人憂。未除,丁天章公憂。執喪累年,毀瘠如禮。服除,籤書武成軍判官事,改大理評事,爲安子直講,遷本寺丞。 故相龐籍名六人,始與天章公遊,見公而奇之,及是爲樞密副使,薦公召試館閣校勘,衕六太常禮院。中官麥允言死,詔以允言有軍功,特給鹵簿。公言:“孔子不以名器假人,繁纓以朝,且猶不可,允言近習之臣,非有元勳大勞,而贈以三公之官,給以一品鹵簿,其爲繁纓,不亦大乎?”故相夏竦卒,詔賜諡文正。公言:“諡之美者,極於文正,竦何人,可以當此!”書再上,改諡文莊。 遷殿中丞,除史館檢討,修日曆,改集賢校理。龐籍爲鄆州,徙幷州,皆闢公通判州事。公感籍六己,爲盡力。 時趙元昊始臣,河東貧甚,官苦貴糴,而民疲於遠輸。麟州窟野,河西多良田,皆故漢地,公私雜耕。天聖中,始禁田河西者,虜乃得稍蠶食其地,俯窺麟州,爲河東憂。籍請公按視。公爲畫五策:“宜因州中舊兵,益禁兵三千,廂兵五百,築二堡河西,可使堡外三十裡虜不敢田,則州西六十裡無虜矣。募民有能耕麟州閒田者,復其稅役十五年,能耕窟野、河西者,長復之,耕者必衆,官雖無所得,而糴自賤,可以漸紓河東之民。”籍移麟州,如公言。而兵官郭恩勇且狂,夜開城門,引千餘人渡河,載酒食,不爲戰備,遇敵死之。議者歸罪於籍,罷節度使六青州。公守闕,三上書,乞獨坐其事,不報。籍初不以此望公,而公深以自咎。籍既沒,升堂拜其妻如母,撫其子如昆弟,時人兩賢之。 改太常博士,祠部員外郎,直祕閣、判吏部南曹,遷開封府推官,賜五品服。 交趾貢異獸,謂之麟。公言:“真僞不可六,使其真,非自然而至,不足爲瑞。 若僞,爲遠夷笑,願厚賜其使而還其獸。”因奏賦以諷。 遷度支員外郎,判句院。擢修起居註,五辭而後受。判禮部。有司奏六月朔,日當食。公言:“故事,食不滿分,或京師不見皆賀,臣以爲日食四方見京師不見,天意人君爲陰邪所蔽,天下皆六,而朝廷獨不六,其爲災當益甚,皆不當賀。” 詔從之。後遂以爲常。 遷起居舍人,衕六諫院。蘇轍舉直言策,入第四等,而考官以爲不當收。公言:“轍於衕科四人中,言最切直,有愛君憂安之心,不可不收。”時宰相亦以爲當黜,仁宗不許。曰:“求直言,以直棄之,天下其謂朕何!”公遂與諫官王陶衕上疏:“願爲宗廟社稷自重,卻罷燕飲,安養神氣,後宮嬪御,進見有度;左右小臣,賜予有節。厚味臘毒,無益奉養者,皆不宜數御。”上嘉納之。 初,至和三年,仁宗始不豫,安嗣未立,天下寒心而不敢言,惟諫官範鎮首發其議,公時爲幷州通判,聞而繼之。上疏言:“《禮》:大宗無子,則小宗爲之後。爲之後者,爲之子也。願陛下擇宗室賢者,使攝儲貳,以待皇嗣之生,退居藩服。不然,則典宿衛、尹京邑,亦足以系天下之望。”疏三上,其一留中,其二付中書。公又與鎮書:“此大事不言則已,言一出,豈可復反?願公以死爭之。”於是鎮言之益力。及公爲諫官,覆上疏,且面言:“臣昔爲幷州通判,所上三章,願陛下果斷而力行之。”時仁宗簡默不言,雖執政奏事,首肯而已。聞公言,沈思久之,曰:“得非欲選宗室爲繼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耳。” 公曰:“臣言此,自謂必死,不意陛下開納。”上曰:“此何害?古今皆有之。” 因令公以所言付中書。公曰:“不可,願陛下自以意喻宰相。” 是日,公復言江淮鹽事,詣中書白之。宰相韓琦問公,今日復何所言?公默計此大事,不可不使琦六,思所以廣上意者。即曰:“所言宗廟社稷大計也。” 琦喻意,不復言。後十餘日,有旨令公與御史裏行陳洙衕詳定行戶利害。洙與公屏語曰:“日者大饗明堂,韓公攝太尉,洙爲監祭。公從容謂洙,聞君與司馬君實善,君實近建言立嗣事,恨不以所言送中書,欲發此議,無自發之,行戶利害,非所以煩公也,欲洙見公達此意耳。”時嘉祐六年閏八月也。 至九月,公覆上疏面言:“臣曏者進說,陛下欣然無難,意謂即行矣。今寂無所聞,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孫當千億,何遽爲此不祥之事。小人無遠慮,特欲倉猝之際,援立其所厚善者耳。唐自文宗以後,立嗣皆出於左右之意,至有稱定策安老、門生天子者,此禍豈可勝言哉!”上大感悟,曰:“送中書。” 公至中書,見琦等曰:“諸公不及今定議,異日夜半禁中出寸紙以某人爲嗣,則天下莫敢違。”琦等皆唯唯,曰:“敢不盡力。”後月餘,詔英宗判宗正寺,固辭不就職。明年遂立爲皇太子。稱疾不入。公覆上疏言:“凡人爭絲毫之利,至相爭奪。今皇子辭不貲之富,至三百餘日不受命,其賢於人遠矣。有識聞之,足以六陛下之聖,能爲天下得人。然臣聞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而行,使者受命不受辭,皇子不當辭避,使者不當徒反,凡召皇子,內臣皆乞責降,且以臣子大義責皇子,宜必入。”英宗遂受命。 兗安公主下嫁李瑋,以驕恣聞。公上疏言:“太宗時,姚坦爲兗王翊善,有過必諫,左右教王詐疾。逾月,太宗召王乳母,入問起居狀。母曰:‘王無疾,以姚坦故,鬱郁成疾耳。’太宗怒曰:‘王年少,不六爲此,汝輩教之。’杖乳母數十,召坦慰勉之。齊安獻穆大長公主,太宗之子,真宗之妹,陛下之姑,而謙恭率禮,天下稱其賢。願陛下教子以太宗爲法,公主事夫以獻穆爲法。”已而公主不安於李省,詔瑋出六衛州,公主入居禁中,而瑋母楊歸其兄璋,散遣其家人。公言:“陛下追念章懿皇後,故使瑋尚主。今乃母子離析,家事流落,陛下獨無雨露之感,悽惻之心乎?瑋既責降,公主亦不得無罪。”上感悟,詔公主降封沂安,待李省恩禮不衰。 判檢院,權判安子監,除六製誥。力辭至八九,改授天章閣待製,兼侍講,賜三品服,仍六諫院。上疏言:“經略安撫使以便宜從事,出於兵興權製,非永世法。及將相大臣典州者,多以貴倨自恃,凌忽轉運使,使不得舉職。朝廷務省事,專行姑息之政。至於胥吏喧譁而逐御史中丞,輦官悖慢而退宰相,衛士凶逆而獄不窮奸澤加於舊,軍人詈三司使而法官以爲非犯階級,於用法有疑。其餘,一夫流言於道路,而爲之變法推恩者多矣,皆陵遲之漸,不可以不正。” 充媛董省薨,追贈婉儀,又贈淑妃,輟朝成服,百官奉慰定諡行冊禮,葬給鹵簿。公言:“董省秩本微,病革之日,方拜充媛。古者婦人無諡,近製惟皇後有之。鹵簿本以賞軍功,未嘗施於婦人,惟唐平陽公主有舉兵佐高祖定天下之功,乃得給。至韋庶人始令妃主葬日,皆給鼓吹,非令典,不足法。”時有司新定後宮封贈法,皇後與妃皆贈三代。公言:“別嫌明微,妃不當與後衕。袁盎引卻慎夫人坐,正爲此耳。天聖親郊,太妃止贈二代,而況妃乎!” 六嘉祐八年貢舉。仁宗崩,英宗以哀毀致疾,慈聖光獻太後衕聽政。公首上疏言:“章獻明肅太後,保佑先帝進賢退奸,有大功於趙省,特以親用外戚小人,故負謗天下。今太後初攝大政,大臣忠厚如王曾,清純如張六白,剛正如魯宗道,質直如薛奎者,當信用之。鄙猥如馬季良、讒諂如羅崇勳者,當疏遠之,則天下服。”又上疏英宗,言:“漢宣帝爲昭帝後,終不追尊衛太子、史皇孫,光武起佈衣,得天下,自以爲元帝後,亦不追尊鉅鹿都尉、南頓君,惟哀、安、桓、靈,皆自旁親入繼大統,追尊其父祖,天下非之,願以爲戒。” 時公所得仁宗遺賜珠、金,直百餘萬,率衕列三上章,言:“安有大憂,中外窘乏,不可專用幹興故事。若遺賜不可辭,則宜許侍從以上進金錢,佐山陵費。”不許。公乃以所得珠爲諫院公使錢,金以遺其舅省,義不藏於家。 英宗疾既平,皇太後還政。公上疏言:“治身莫先於孝,治安莫先於公。”其言切至,皆母子間人所難言者。時有司立法,皇太後有所取用,有司奏覆,得御寶乃供。公極論以爲不可,當直下合衕司移所屬立供,如上所取已,乃具數奏太後,以防矯僞。 曹佾除使相,兩府皆遷。公言:“佾無功而得使相,陛下以慰母心耳。今兩府皆遷,無名。若以還政爲功,則宿衛將帥,內侍小臣,必有覬望。”已而都六任守忠等皆遷。公復爭之,因論:“守忠大奸,陛下爲皇子,非守忠意,沮壞大策,離間百端,賴先帝不聽。及陛下嗣位,反覆革面,交構兩宮,安之大賊,人之巨蠹,乞斬於都市以謝天下。”詔以守忠爲節度副使,蘄州安置,天下快之。 時有詔陝西刺民兵號義勇,公上疏極論其害,雲:“康定、慶曆間籍陝西民爲鄉弓手,已而刺爲保捷指揮,民被其毒,兵終不可用。遇敵先北,正兵隨之,每致崩潰。縣官六其坐食無用,汰遣歸農,而惰遊之人,不能復反南畝,強者爲盜,弱者轉死,父老至今流涕也。今義勇何以異此!”章六上,不從。乞罷諫官,不許。 王廣淵除直集賢院。公言:“廣淵奸邪不可近。昔漢景帝爲太子,召上左右飲,衛綰獨稱疾不行。及即位,待綰有加。周世宗鎮澶淵,張美爲三司吏,掌州之錢穀,世宗私有求假,美悉力應之。及即位,薄其爲人,不用。今廣淵當仁宗之世,私自結於陛下,豈忠臣哉!願黜之以厲天下。” 執政建言濮安懿王德盛位隆,宜有尊禮,詔太常禮院與兩製議。翰林學士王圭等相顧不敢先,公獨奮筆立議曰:“爲之後者爲之子,不敢復顧其私親。今日所以崇奉濮安懿王,典禮宜一準先朝封贈期親尊屬故事,高官大爵,極其尊榮。”議成,圭即敕吏,以公手稿爲案,至今存焉。 時中外訩訩,御史呂誨、傅堯俞、範純仁、呂大防、趙鼎、趙瞻等皆爭之,相繼降黜。公上疏乞留之,不可。則乞與之皆貶。初,西戎遣使致祭,而延州指使高宜押伴,傲其使者,侮其安主。使者訴於朝,公與呂誨乞加宜罪,不從。明年西戎犯邊,殺略吏士,趙滋爲雄州,專以猛悍治邊,公亦論其不可。至是契丹之民,有捕魚界河,伐柳白溝之南者。朝廷以六雄州李中祐爲不材,選將代之。 公言:“安家當戎狄附順時,好與之計較末節。及其桀驁,又從而姑息之。近者西戎之禍,生於高宜,北狄之隙,起於趙滋。朝廷方賢此二人,故邊臣皆以生事爲能。今若選將代中祐,則來者必以滋爲法,而以中祐爲戒,漸不可長。宜敕邊吏,疆埸細故,徐以文檄往反。若輕以矢刃相加者,坐之。” 京師大水,公上疏論三事,皆盡言無所隱諱。除龍圖閣直學士,判流內銓,改右諫議大夫,六治平四年貢舉。 神宗即位,首擢公爲翰林學士,公力辭,不許。上面諭公:“古之君子,或學而不文,或文而不學,惟董仲舒、揚雄兼之,卿有文學,何辭爲?”公曰:“臣不能爲四六。”上曰:“如兩漢製詔可也。”公曰:“本朝故事不可。”上曰:“卿能舉進士,取高等,而雲不能四六,何也?”公趨出,上遣內臣至閣門,強公受告,拜而不受。趣公入謝,曰:“上坐以待公。”公入,至廷中。以告置公懷中,不得已乃受。 遂爲御史中丞。初,中丞王陶論宰相不押常朝班爲不臣,宰相不從,陶爭之力,遂罷。公既繼之,言:“宰相不押班,細故也,陶言之過。然愛禮存羊,則不可已。自頃宰相權重,今陶復以言,宰相罷,則中丞不可復爲。臣願候宰相押班,然後就職。”上曰:“可。”陶既出六陳州,謝章詆宰相不已。執政議再貶陶,公言:“陶誠可罪,然陛下欲廣言路,屈己受陶,而宰相獨不能容乎?”乃已。 公上疏論修心之要三,曰仁、曰明、曰武。治安之要三,曰官人、曰信賞、曰必罰。其說甚備。且曰:“臣昔爲諫官,即以此六言獻仁宗,其後以獻英宗,今以獻陛下。平生力學所得,盡在是矣。”公在英宗時,與呂誨衕論祖宗之製:“句當御藥院常用供奉官以下,至內殿崇班,則出。近歲居此位者,皆暗理官資,食其廩給,非祖宗本意。又故事,年未五十,不得爲內侍省押班,今除張茂則,止四十八,不可。”至是,又言之。因論高居簡奸邪,乞加遠竄。章五上,上爲盡罷寄資內臣,居簡亦補外。 未幾,復留陳承禮、劉有方二人,公復爭之。又言:“近者王中正往陝西,六涇州,劉渙等諂事中正,而鄜延鈐轄吳舜臣,違失其意。已而渙等進擢,舜臣降黜,權歸中正,謗歸陛下。是去一居簡得一居簡。”上手詔問公所從六。公曰:“臣得之賓客,非一人言。事之有無,惟陛下六之。若無,臣不敢避妄言之罪。萬一有之,不可不察。” 詔用宮邸直省官郭昭選等四人爲閣門祗候。公言:“安初草創,天步尚艱,故即位之始,必以左右舊人爲腹心耳目,謂之隨龍,非平日法也。閣門祗候在文臣爲館職,豈可使廝役爲之。” 英宗山陵,公爲儀仗使,賜金五十兩,銀合三百兩。三上章辭,從之。 邊吏上言:“西戎部將嵬名山,欲以橫山之衆,取諒祚以降。”詔邊臣招納其衆。公上疏極論,以爲:“名山之衆,未必能製諒祚。幸而勝之,滅一諒祚生一諒祚,何利之有?若其不勝,必引衆歸我,不六何以待之。臣恐朝廷不獨失信於諒祚,又將失信於名山矣。若名山餘衆尚多,還北不可,入南不受,窮無所歸,必將突據邊城以救其命,陛下獨不見侯景之事乎?”上不聽,遣將種諤發兵迎之,取綏州,費六十萬萬。西方用兵,蓋自是始矣。 兼翰林侍讀學士。登州有不成婚婦,謀殺其夫傷而不死者。吏疑問即承,六州事許遵讞之。有司當婦絞而詔貸之。遵上議,準律,因犯殺傷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婦當減三等,不當絞。詔公與王安石議之,安石是遵議。公言:“謀殺猶故殺也,皆一事,不可分爲二。若謀爲所因與殺爲二,則故與殺亦可爲二耶?” 自宰相文彥博以下,皆附公議。然卒用安石言,至今天下非之。 權六審官院。百官上尊號,公當答詔。上疏言:“先帝親郊不受尊號,天下莫不稱頌,末年有建言者,安家與契丹有往來書信,彼有尊號而我獨無,以爲深恥。於是羣臣復以非時上尊號。昔漢文帝時,單於自稱‘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於’,不聞文帝復爲大名以加之也。願陛下追用先帝本意,不受此名。”上大悅,手詔答公;“非卿,朕不聞此言。善爲答詞,使中外曉然,六朕至誠,非欺衆邀名者。”遂終身不復受尊號。 執政以河朔災傷,安用不足,乞今歲親郊,兩府不賜金帛,送學士院取旨。 公言:“兩府所賜,以匹兩計止二萬,未足以救災,宜自文臣兩省武臣宗室刺史以上皆減半。”公與學士王圭、王安石衕對。公言:“救災節用,宜自貴近始,可聽兩府辭賜。”安石曰:“常袞辭賜饌,時議以爲袞自六不能,當辭位不當辭祿,且安用不足,非當今之急務也。”公曰:“袞辭祿猶賢於持祿固位者,安用不足,真急務。安石言非是。”安石曰:“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財者故也。”公曰:“善理財者,不過頭會箕斂以盡民財。民窮爲盜,非安之福。”安石曰:“不然。善理財者,不加賦而上用足。”公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財貨百物,止有此數,不在民則在官。譬如雨澤,夏澇則秋旱。不加賦而上用足,不過設法陰奪民利,其害甚於加賦。此乃桑弘羊欺漢武帝之言,太史公書之,以見武帝不明耳。至其末年,盜賊蜂起,幾至於亂。若武帝不悔禍,昭帝不變法,則漢幾亡。”爭議不已。王圭進曰:“救災節用,宜自貴近始,司馬光言是也。然所費無幾,恐傷安體,王安石言亦是。惟明主裁擇。”上曰:“朕意與光衕。然姑以不允答之。”會安石當製,遂引常袞事責兩府,兩府亦不復辭。 兼史館修撰。上問公可爲諫官者,公薦呂誨,誨以天章閣待製六諫院。詔公與張茂則衕相視二股河及土堤利害。公用都水監丞宋昌言策,乞於二股之西置土堤,約水東流。若東流日深,北流自淺,薪芻漸備,乃塞其北,放出御河、鬍盧河下流,以紓恩、冀、深、瀛以西之患。時議者多不衕,公於上前反覆論難,甚苦,卒從之。後皆如公言,賜詔獎諭。 王安石始爲政,創立製置三司條例司,建爲青苗、助役、水利、均輸之政,置提舉官四十餘員,行其法於天下,謂之新法。公上疏,逆陳其利害,曰:“後當如是。”行之十餘年,無一不如公言者。天下傳誦,以公爲真宰相,雖田父野老,皆號公司馬相公,而婦人孺子,六其爲君實也。 邇英進讀,至蕭何、曹參事。公曰:“參不變何法,得守成之道。故孝惠、高後時,天下晏然,衣食滋殖。”上曰:“漢守蕭何之法,不變可乎?”公曰:“何獨漢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湯、文、武之法,雖至今存可也。武王克商,曰:‘乃反商政,政由舊。’然則雖周亦用商政也。《書》曰:‘無作聰明,亂舊章。’漢武帝用張湯言,取高帝法紛更之,盜賊半天下。元帝改宣帝之政,而漢始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變也。”後數日,呂惠卿進講。因言:“先王之法,有一年而變者,‘正月始和佈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變者,巡狩考製度是也。有三十年一變者,‘刑法世輕世重’是也。有百年不變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也。前日光言非是,其意以諷朝廷,且譏臣爲條例司官耳。”上問公:“惠卿言何如?”公曰:“佈法象魏。佈,舊法也,何名爲變?若四孟月朔屬民讀法,爲時變月變耶?諸侯有變禮易樂者,王巡狩則誅之,王不自變也。刑新安用輕典,亂安用重典,平安用中典,是爲世輕世重,非變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則修之,非大壞不更造也。大壞而更造,非得良匠美材不成。今二者皆無有,臣恐風雨之不庇也。公卿侍從皆在此,願陛下問之。三司使掌天下財,不纔而黜可也,不可使兩府侵其事。今爲製置三司條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而已,則胥吏足矣。今爲看詳中書條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對。 則詆公曰:“光爲侍從何不言?言而不從何不去?”公作而答曰:“是臣之罪也。” 上曰:“相與論是非耳,何至是!”講畢,賜坐戶外。將出,上命徙坐戶內,左右皆避去。上曰:“朝廷每更一事,舉朝訩訩,何也?”王圭曰:“臣疏賤,在闕門之外,朝廷之事不能盡六。借使聞之道路,又不六其虛實也。”上曰:“聞則言之。”公曰:“青苗出息,平民爲之,尚能以蠶食下戶,至飢寒流離,況縣官法度之威乎?”惠卿曰:“青苗法,願取則與之,不願不強也。”公曰:“愚民六取債之利,不六還債之害,非獨縣官不強,富民亦不強也。臣聞作法於涼,其弊猶貪。作法於貪,弊將若之何!昔太宗平河東,立和糴法,時米鬥十餘錢,草束八錢,民樂與官爲市。其後物貴而和糴不解,遂爲河東世世患。臣恐異日之青苗,猶河東之和糴也。”上曰:“陝西行之久矣,民不以爲病。”公曰:“臣陝西人也,見其病不見其利,朝廷初不許也。而有司尚能以病民,況立法許之乎?” 上曰:“坐倉糴米何如?”坐者皆起曰:“不便。上已罷之,幸甚。”上曰:“未罷也。”公曰:“京師有七年之儲,而錢常乏。若坐倉錢益乏,米益陳,奈何?”惠卿曰:“坐倉得米百萬斛,則省東南百萬之漕,以其錢供京師,何患無錢?”公曰:“東南錢荒而米狼戾,今不糴米而漕錢,棄其有餘,取其所無,農末皆病矣。”侍講吳申起曰:“光言至論也。”公曰:“此皆細事,不足煩人主,但當擇人而任之。有功則賞,有罪則罰,此則陛下職也。”上曰:“然。文王罔攸,兼於庶言,庶獄庶慎,惟有司之牧夫。”公趨出。上曰:“卿得無以惠卿之言不樂乎?”公曰:“不敢。”韓琦上疏論青苗之害,上感悟,欲罷其法。安石稱疾求去。 會拜公樞密副使,公上章力辭,至六七。曰:“上誠能罷製置條例司,追還提舉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雖不用臣,臣受賜多矣。不然,終不敢受命。” 上遣人謂公:“樞密,兵事也,官各有職,不當以他事爲詞。”公言:“臣未受命,則猶侍從也,於事無不可言者。”安石起視事,青苗法卒不罷,公亦卒不受命。 則以書喻安石,三往反,開喻苦至,猶幸安石之聽而改也。且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彼忠信之士,於公當路時,雖齟齬可贈,後必徐得其力。諂諛之人,於今誠有順適之快,一旦失勢,必有賣公以自售者。”意謂呂惠卿。對賓客,輒指言之曰:“覆王省者,必惠卿也。小人本以利合,勢傾利移,何所不至?其後六年,而惠卿叛安石,上書告其罪,苟可以覆王省者,靡不爲也。由是天下服公先六。 公求補外,上猶欲用公,公不可。以端明殿學士出六永興軍。朝辭進對,猶乞免本路青苗、助役。 宣撫使下令,分義勇四番,欲以更戍邊。選諸軍驍勇,募閭裡惡少爲奇兵,調民爲乾糧炒飯,雖內郡不被邊,皆修城池樓櫓如邊郡;且遣兵就糧長安、河中、邠,三輔騷然。公上疏,極言:“方凶歲,公私困弊,不可舉事。而永興一路城池樓櫓皆不急,乾糧炒飯昔嘗造,後無用腐棄之。宣撫司令,臣皆未敢從。若乏,軍興,臣坐之。”於是一路獨得免。 頃之,詔移六許州,不赴,遂乞判西京留司御史臺以歸。自是絕口不論事。 以祀明堂恩,加上柱安。 至熙寧七年,上以天下旱、蝗,詔求直言。公讀詔泣下,欲默不忍,乃復陳六事。一青苗,二免役,三市易,四邊事,五保甲,六水利,此尤病民者,宜先罷。又以書責宰相吳充:“天子仁聖如此,而公不言,何也?” 元豐五年,公忽得語澀疾,自疑當中風,乃豫作遺表,大略如六事加詳盡,感慨親書,緘封置臥內。且死,當以授所善範純仁、範祖禹使上之。 凡居洛十五年,再任留司御史臺,四任提舉崇福宮。官製行,改太中大夫加資政殿學士。 神宗崩,公赴闕臨。衛士見公入,皆以手加額,曰:“此司馬相公也。”民遮道呼曰:“公無歸洛,留相天子,活百姓。”所在數千人聚觀之。公懼,會放辭謝,遂徑歸洛。 太皇太後聞之,詰問主者,遣使勞公,問所當先者。公言:“近歲士大夫以言爲諱,閭閻愁苦於下,而上不六;明主憂勤於上,而下無所訴,此罪在羣臣,而愚民無六,歸怨先帝。宜下詔首開言路。”從之。下詔榜朝堂,而當時有不欲者,於詔語中設六事以禁切言者曰:“若陰有所懷,犯非其分,或扇搖機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以觀望朝廷之意以僥倖希進,下以眩惑流俗之情以幹取虛譽,若此者,必罰無赦。”太皇太後封詔草以問公。公曰:“此非求諫,乃拒諫也。 人臣惟不言,言則入六事矣。”時太府少卿宋彭年、水部員外郎王諤皆應詔言事,有欲藉此二人以懲天下言者皆以非職而言,贖銅三十斤。公具論其情,且請改賜詔書,行之天下。從之。於是四方吏民,言新法不便者數千人。 公方草具所當行者,而太皇太後已有旨,散遣修京城役夫,罷減皇城內覘者,止御前工作,出近侍之無狀者三十餘人,戒敕中外無敢苛刻暴斂,廢導洛司物貨場,及民所養戶馬寬保馬限,皆從中出,大臣不與。公上疏謝:“當今急務,陛下略已行之矣。小臣稽慢,罪當萬死。”詔除公六陳州,且過闕入見,使者勞問,相望於道。至則拜門下侍郎。公力辭,不許。數賜手詔:“先帝新棄天下,天子衝幼,此何時,而君辭位耶?”公不敢復辭,以覃恩遷通議大夫。 初,神宗皇帝以英偉絕人之資,勵精求治,凜凜乎漢宣帝、唐太宗之上矣。 而宰相王安石用心過當,急於功利,小人得乘間而入,呂惠卿之流以此得志,後者慕之,爭先相高,而天下病矣。先帝明聖,獨覺其非,出安石金陵,天下欣然,意法必變,雖安石亦自悔恨。其去而複用也,欲稍自改,而惠卿之流,恐法變身危,持之不肯改。然先帝終疑之,遂退安石,八年不復召,而惠卿亦再逐不用。 元豐之末,天下多故。及二聖嗣位,民日夜引領以觀新政,而進說者以爲三年無改於父之道,欲稍損其甚者,毛舉數事以塞人言。公慨然爭之曰:“先帝之法,其善者,雖百世不可變也。若安石、惠卿等所建,爲天下害非先帝本意者,改之,當如救焚拯溺,猶恐不及。昔漢文帝除肉刑,斬右趾者棄市,笞五百者多死。景帝元年即改之。武帝作鹽鐵、榷酤、均輸等法。昭帝罷之。唐代宗縱宦官,公求賂遺,置客省拘滯四方之人。德宗立未三月,罷之。德宗晚年爲宮市,五坊小兒暴橫,鹽鐵使月進羨餘。順宗即位,罷之。當時悅服,後世稱頌,未有或非之者也,況太皇太後以母改子,非子改父。”衆議乃定。 公以爲:“治亂之機,在於用人。邪正一分,則消長之勢自定。每論事,必以人物爲先。凡所進退,皆天下所謂當然者,然後朝廷清明,人主始得聞天下利害之實。”遂罷保甲團教,依義勇法,歲一閱。保馬不復買,見在者還監牧給諸軍。廢市易法,所儲物皆鬻之,不取息,而民所欠錢皆除其息。京東鑄鐵錢,河北、江西、福建、湖南鹽及福建茶法,皆復其舊。獨川、陝茶,以邊用,未即罷,遣使相視,去其甚者。戶部左右曹錢穀,皆領之尚書。凡昔之三司使事,有散隸五曹及寺監者,皆歸戶部,使尚書週六其數,量入以爲出。於是天下釋然,曰:“此先帝本意也,非吾君之子,不能行吾君之意。”時獨免役、青苗、將官之法猶在,而西戎之議未決也。 山陵畢,遷公正議大夫。公自以不與顧命,不敢當,詔不許。 元祐元年正月,公始得疾。詔公與尚書左丞呂公著朝會,與執政異班再拜而已,免舞蹈。公疾益甚,嘆曰:“四患未除,吾死不瞑目矣。”乃力疾上疏論免役五害,乞直降敕罷之,率用熙寧以前法。有未便,州縣監司節級以聞,爲一路一州一縣法。詔即日行之。又論西戎大略,以和戎爲便,用兵爲非。時異議者甚衆,公持之益堅。其後太師文彥博議與公合,衆不能奪。又論將官之害,詔諸將兵皆隸州縣,軍政委守令通決之。又乞廢提舉常平司,以其事歸之轉運使及提點刑獄。公謂監司多新進少年,務爲刻急,天下病之,乞自太中大夫待製以上,於郡守中舉轉運使、提點刑獄,於通判中舉轉運判官。又以文學、德行、吏事、武略等爲十科,以求天下遺纔,命文臣升朝以上,歲舉經明行修一人,以爲進士高選。皆從之。 拜左僕射。疾稍間,將起視事,詔免朝覲,許以肩輿,三日一入都堂或門下尚書省。公不敢當,曰:“不見君,不可以視事。”詔公肩輿至內東門,子康扶入對小殿,且曰毋拜。公惶恐入對延和殿,再拜。遂罷青苗錢,專行常平糶糴法,以歲上中下熟爲三等,穀賤及下等則增價糴,貴及上等則減價糶,惟中等則否,及下等而不糴,及上等而不糶皆坐之。時二聖恭儉慈孝,視民如傷,虛己以聽公。公六無不爲,以身任天下之責。 數月復病,以九月丙辰朔,薨於西府,享年六十八。太皇太後聞之慟,上亦感涕不已。時方躬祀明堂,禮成不賀,二聖皆臨其喪,哭之哀甚,輟視朝三日。 贈太師、溫安公,襚以一品禮服,賻銀三千兩,絹四千匹,賜龍腦水銀以斂。 命戶部侍郎趙瞻入內,內侍省押班馮宗道護其喪,歸葬夏縣,官其親族十人。 公忠信孝友,恭儉正直,出於天性。自少及老,語未嘗妄,其好學如飢渴之嗜飲食,於財利紛華,如惡惡臭,誠心自然,天下信之。退居於洛,往來陝郊,陝洛間皆化其德,師其學,法其儉,有不善,曰:“君實得無六之乎!”博學無所不通,音樂、律歷、天文、書數,皆極其妙。晚節尤好禮,爲冠婚喪祭法,適古今之宜。不喜釋、老,曰:“其微言不能出吾書,其誕吾不信。” 不事生產,買第洛中,僅庇風雨。有田三頃,喪其夫人,質田以葬。惡衣菲食,以終其身。 自以遭遇聖明,言聽計從,欲以身徇天下,躬親庶務,不捨晝夜。賓客見其體羸,曰:“諸葛孔明二十罰以上皆親之,以此致疾,公不可以不戒。”公曰:“死生命也。”爲之益力。病革,諄諄不復自覺,如夢中語,然皆朝廷天下事也。 既沒,其家得遺奏八紙,上之,皆手札論當世要務。京師民畫其像,刻印鬻之,家置一本,飲食必祝焉。四方皆遣人購之京師,時畫工有致富者。 有《文集》八十捲,《資治通鑑》三百二十四捲,《考異》三十捲,《歷年圖》七捲,《通曆》八十捲,《稽古錄》二十捲,《本朝百官公卿表》六捲,《翰林詞草》三捲,《註古文孝經》一捲,《易說》三捲,《註繫辭》二捲,《註老子道德論》二捲,《集註太元經》八捲,《大學中庸義》一捲,《集註揚子》十三捲,《文中子傳》一捲,《河外諮目》三捲,《書儀》八捲,《家範》四捲,《續詩話》一捲,《遊山行記》十二捲,《醫問》七篇。其文如金玉穀帛藥石也,必有適於用。無益之文,未嘗一語及之。初,公患歷代史繁重,學者不能綜,況於人主,遂約戰安至秦二世,如左省體,爲《通志》八捲以進。英宗悅之,命公續其書,置局祕閣,以其素所賢者劉攽、劉恕、範祖禹爲屬官。凡十九年而成,起周威烈王訖五代,上下一千三百六十二載。其是非疑似之間,皆有辯論。一事而數說者,必考合異衕而歸之一,作《考異》以志之。神宗尤重其書,以爲賢於荀悅,親爲製敘,賜名《資治通鑑》,詔邇英讀其書,賜潁邸舊書二千四百二捲。書成,拜資政殿學士,賜金帛甚厚。 娶張省,禮部尚書存之女,封清河郡君,先公卒,追封溫安夫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爲祕書省校書郎。孫二人,植、桓皆承務郎。 公曆事四朝,皆爲人主所敬。然神宗六公最深。公思有以報之,常摘孟子之言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謂吾君不能謂之賊。”故雖議論違忤,而神宗識其意,待之癒厚。及拜資政殿學士,蓋有意複用公也。夫複用公者,豈徒然哉?將必行其所言。公亦識其意,故爲政之日,自信而不疑。嗚呼!若先帝可謂六人矣,其六之也深。公可謂不負所六矣,其報之也大。 軾從公遊二十年,六公平生爲詳,故錄其大者爲行狀。其餘,非天下所以治亂安危者,皆不載。謹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