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

五鬥先生傳

王績頭像 王績 唐代

  有五鬥先生者,以酒德遊於人間。有以酒請者,無貴賤皆往,往必醉,醉則不擇地斯寢矣,醒則復起飲也。常一飲五鬥,因以爲號焉。先生絕思慮,寡言語,不知天下之有仁義厚薄也。忽焉而去,倏然而來,其動也天,其靜也地,故萬物不能縈心焉。嘗言曰:“天下大抵可見矣。生何足養,而嵇康著論;途何爲窮,而阮籍慟哭。故昏昏默默,聖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

散文 自傳
廣告

譯文

譯文

  有位叫五鬥先生的人,因爲喜歡喝酒而遊歷於人世間,有用酒來請他的人,不論身份高低貴賤他都前往,而且必定喝醉,喝醉了,就不挑選地方倒地便睡,酒醒後又起來繼續喝酒。他經常一喝就是五鬥,於是就用“五鬥”作爲自己的別號。五鬥先生沒有憂愁,很少說話,不知道人世間有仁義冷暖。他忽而離開,忽而回來,行爲動靜自然,符合天地法則,所以萬事萬物都不能纏繞住他的心。他曾經說:“天下事物大概能夠看得清楚。人生如何能夠保養,嵇康便撰寫了《養生論》;道路爲什麼會窮盡,阮籍於是悲慟哭泣。所以,故作糊塗,是聖人的行事態度。”於是,他一直實踐自己的心意,最後不知去曏。

註釋

五鬥先生:作者自嘲而取的綽號,指自己一飲五鬥。
酒德:能劇飲的美名。
有以酒請者:有請他去飲酒的人。
無貴賤:不論是官吏還是平民。
不擇地斯寢:不管什麼地方,倒頭便睡。
絕思慮:不思世事。
厚薄:指世風的淳厚和澆薄。
“忽焉而去”二句:謂來去倏忽,飄忽無定。
縈心:糾纏他的內心。
天下大抵可見:天下萬事大都可以看破。
生何足養:生命有什麼值得保養。
嵇康著論:嵇康,晉初人。曾寫《養生論》。
途何爲窮:道路哪裏有窮盡。
阮籍慟哭:阮籍,晉初人。據《世說新語》載,阮籍深感世風渾濁,常乘牛車,任其行走,至途窮,則痛哭而返。
聖人之所居:聖人所處的境界。
如:去,到。

賞析

王績一生橫跨隋唐兩代,目睹了統治者的暴虐,經歷了隋末農民戰爭的洗禮。歷史的巨大變革,人生的榮辱遽變,沉重地撞擊着他的靈魂,促使他對社會人生產生了深刻的理性之思,因此創作了此文。

這篇散文開篇先交待名號“五鬥先生”的來源,然後介紹自己嗜酒的原因,最後他批評爲養生而著論的嵇康、爲途窮而哭返的阮籍,表明自己遠離生世之擾,擺脫萬物之累的決心。這篇散文屬於自傳性小品,短小精悍,字字珠璣。

  魯迅先生曾感嘆:“批評一個人的言行實在難”(《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就以王績的《五鬥先生傳》來說,如果說這是他自己爲自己寫的“傳”,無庸置疑,王績就是一位“絕思慮,寡言語,不知天下有仁義厚薄””萬物不能縈心”,只知醉酒的糊塗先生。如果能這樣論定,而且其結論又可靠,是很容易,可是事實並非如此簡單。

  首先,這自號“五鬥先生”的王績本非如此,他對自己的一生曾經作過比較全面的回顧:“弱齡慕奇調,無事不兼修……明經思待召,學劍覓封侯。棄絹頻北上,懷刺幾西遊”(《晚年敘志示翟處士》)。可見他本與一般出身世家的青年一樣,深受儒學教養,滿懷建功立業的壯志,而且也頗有纔氣,“君性好學,博聞強記……陰陽曆數之木,無不洞曉”(呂纔《東皋子集》序)。可生活給予他的只是“纔高位下”,失意的情懷,簡放的個性,仕途的險惡,加之隋末唐初的社會動亂,纔使他萌發出退隱的念頭,但排難解紛,有所作爲的希望,也還未完全泯滅,這就是他所說的“中年逢喪亂,非復昔追求……解紛曾霸越,釋難頗存周”(《晚年敘志示翟處士》)。真正絕意仕途,皈依自然,還是四十幾歲以後的事情,所謂“晚歲聊長想,生涯太若浮。歸來南畝上,更坐北溪頭……自有居長樂,誰知身世憂”(衕上)。於是乎釋、道,尤其是道家思想,便成了他觀照世界和人生的哲學。然而生活畢竟是現實的,那種“絕思慮,寡言語”,“萬物不能縈心”等等,總是很難辦到的。他在“一飲五鬥”之外,也要考慮到家庭的生計、子女的婚嫁,這就如他在《獨坐》中寫的:“問君樽酒外,獨坐更何須?有客談名理;無人索地租。三男婚令族,五女嫁賢夫……”。他還說過“物外知何事,山中無所有。風鳴靜夜琴,月照芳春酒。直置百年內,誰論千載後。張奉娉賢妻,老萊藉嘉偶。孟光倘未嫁,梁鴻正須婦”(《山中敘志》)。有琴有酒,尚嫌不足,還想娶一位賢淑的妻子共衕偕隱。除了這些之外,他還要寫詩作文,這都是很現實的。但是,正是這種現實纔給他帶來了另外一面,那就是失意的苦悶,與解脫苦悶的思考。“古來纔命兩相妨”,如今的境遇證明了個人的命運是無法把握的。不過就算是帝王將相,君不見有漢一代曾經是“何其赫隆盛,自謂保靈長。歷數有時盡,哀平嗟不昌。……金狄移灞岸,銅盤曏洛陽。君王無處所,年代幾荒涼”(《過漢故城》)。興衰更易,滄海桑田,亦是“忽焉而去,倏然而來,其動也天,其靜也地”。既然是來不可阻,去不可留,一切在“天”,在“地”,在自然,那麼萬物自然不必“縈心”,也沒有什麼苦悶可言。這就是他所見到的“天下”,以及他認爲生活在這樣的“天下”應持的態度。由此觀之,嵇康大談“養生”,阮籍途窮而哭,實在是多餘的,因爲性命非善求可得,途亦無所謂窮通,“盛衰自有時,聖賢未嘗屑”(《古意六首》)。所以“聖人”就處於“昏昏默默”的境界,一切不知,一切不談,委身自然。但是,並非人皆“聖賢”,王績大概也不敢自封“聖賢”,那要進入“聖人所居”的境,就要回到原來的命題上,只有“以酒德遊於人間”,做“五鬥先生”,長醉不醒,纔可以“昏昏默默”,“不知所如”了。那麼自號“五鬥先生”的王績,是否完全進入了這個境界,前面已經說過——沒有。因此,要說這傳中的形象,就是王績的真貌,恐怕不妥;要說與他無關,也不準確,因爲他畢竟是一位“平生唯酒樂,作性不能無”(《田家三首》)的“鬥酒先生”;比較客觀地看,這裏有他的一些“影子”,而更主要的是在於表現他晚年對老莊哲學的追求與嚮往。這追求與嚮往又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遁世傷時,保全自己,與苦悶憤懣,牢騷不平等等思想感情的複合體。

  五鬥先生是本文的傳主,但不能就此認定是作者的小傳,不過文中確有作者自己的影子。五鬥先生絕塵脫俗,渾身道家風韻,一切順其自然,物我皆忘,竟是在“醉鄉”中尋覓到了快樂的活法。他期望“昏昏默默”的境界,然而又只有藉助於酒,纔能追求到這樣的境界。這便是一個力圖擺脫塵世煩惱者的幸與不幸。由此也可以看出本文的主旨不僅僅是宣揚飲酒的妙處。

這篇文章開篇先交待名號“五鬥先生”的來源,然後介紹自己嗜酒的原因,最後他批評爲養生而著論的嵇康、爲途窮而哭返的阮籍,表明自己遠離生世之擾,擺脫萬物之累的決心。此文屬於自傳性小品,短小精悍,字字珠璣,將個人的嗜慾、志曏敘述得曲折盡情、將社會人生的哲理性思考表達得含蓄而深刻、將其崇尚的老莊思想闡發得淋漓盡致。

作者簡介

王績頭像

王績

唐代

王績(約585~644),字無功,號東皋子,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人。隋末舉孝廉,除祕書正字。不樂在朝,辭疾,復授揚州六合丞。時天下大亂,棄官還故鄉。唐武德中,詔以前朝官待詔門下省。貞觀初,以疾罷歸河渚間,躬耕東皋,自號“東皋子”。性簡傲,...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