賦得古原草送別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譯文
譯文
原野上長滿茂盛的青草,年年歲歲枯萎了又再度繁榮。
野火無法燒盡滿地的野草,春風一吹,它又會再一次生長出來。
遠處芬芳的野草遮沒了古道,陽光照耀下,明麗翠綠的草原連接着荒城。
今天我又來送別老朋友,連繁茂的草兒也滿懷離別之情。
註釋
賦得:借古人詩句或成語命題作詩。詩題前一般都冠以“賦得”二字。這是古代人學習作詩或文人聚會分題作詩或科舉考試時命題作詩的一種方式,稱爲"賦得體"。
離離:青草茂盛的樣子。
一歲一枯榮:枯,枯萎。榮,茂盛。野草每年都會茂盛一次,枯萎一次。
遠芳侵古道:芳,指野草那濃郁的香氣。
遠芳:草香遠播。侵,侵佔,長滿。遠處芬芳的野草一直長到古老的驛道上。
晴翠:草原明麗翠綠。
王孫:本指貴族後代,此指遠方的友人。
萋萋:形容草木長得茂盛的樣子。
賞析
《賦得古原草送別》作於唐德宗貞元三年(公元788年),作者當時只有十六歲。此詩是應考習作,按科考規矩,凡限定的詩題,題目前必須加“賦得”二字,作法與詠物詩相似。
這首詩爲試帖詩,命題“古原草送別”。草與別情,似從古代的騷人寫出“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楚辭·招隱士》)的名句以來。此詩寫出了“古原草”的特色而兼關送別之意,還寫出了新意。
首句即破題面“古原草”三字。“離離原上草”,抓住“春草”生命力旺盛的特徵,可說是從“春草生兮萋萋”脫化而不着跡,爲後文開出很好的思路。就“古原草”而言,也可開作“秋來深徑裏”(僧古懷《原是秋草》),那通篇就將是另一種氣象了。野草是一年生植物,春榮秋枯,歲歲循環不已。“一歲一枯榮”意思似不過如此。然而寫作“枯──榮”,與作“榮──枯”就大不一樣。如作後者,便是秋草,便不能生髮出三、四的好句來。兩個“一”字復疊,形成詠歎,又先狀出一種生生不已的情味,三、四句就水到渠成了。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兩句,正是對“枯榮”二字的生動詮釋,從抽象的概念轉變爲具象的畫面。古原草之所以獨特,便在於它那頑強的生命力,即便遭遇野火的肆虐,只要根鬚尚存,便能在春風的吹拂下重新煥發生機。作者巧妙地選擇了“野火燒不盡”這一表述,而非“斬不盡鋤不絕”,以此營造了一種悲壯而震撼人心的意境。野火熊熊,似乎能將一切化爲灰燼,但正是這樣的毀滅,纔更能凸顯出野草那從灰燼中重生的頑強與堅韌。烈火雖猛,卻奈何不了那深埋地底的根鬚,一旦春風化雨,野草便以驚人的速度重新覆蓋大地,彷彿在宣告着生命的勝利。這“離離原上草”,就像是綠色的旗幟,迎風招展,彰顯着生命的力量。而“春風吹又生”一句,語言樸實卻力量感十足,“又生”二字雖簡,卻蘊含了無盡的深意。宋人吳曾在《能改齋漫錄》中評價此二句,認爲不及劉長卿的“春入燒痕青”簡潔且意境深遠,然而此論或有偏頗。白居易的這兩句,不僅寫出了“原上草”的獨特性格,更塑造了一種從烈火中重生的理想典範,一句寫枯,一句寫榮,“燒不盡”與“吹又生”對仗工整,韻味悠長,堪稱千古絕唱。相比之下,劉句雖意境相近,卻少了那份韻味與力量,自然難以與白句相提並論。
如果說前兩句聚焦於“古原草”的“草”之生命力,那麼接下來的五、六句則巧妙地將視線從“草”轉曏“古原”,進而引出“送別”的主題,這一轉折堪稱匠心獨運。前聯如流水般自然,而後聯則猶如精心雕琢的玉器,其精工之處盡顯變化之美。“遠芳”與“晴翠”皆爲草之描繪,但較之於“原上草”,它們所呈現出的意象更爲細膩、生動。那“遠”的芳香,彷彿可以嗅到古原上瀰漫的清香;而“晴”的翠綠,又讓人彷彿看到綠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秀美之景。“侵”與“接”二字,承接了“又生”的意象,進一步描繪出野草蔓延、擴展的態勢,再次強調了野草作爲生存競爭中的強者形象。“古道”“荒城”則扣題面“古原”極切。雖然道古城荒,青草的滋生卻使古原恢復了青春。比較“亂蛩鳴古塹,殘日照荒臺”(僧古懷《原居早秋》)的秋原,就顯得生氣勃勃。
然而,作者並非僅僅爲描繪“古原”而寫古原,他巧妙地構建了一個送別的典型場景:在這春回大地、芳草萋萋的古原上,送別之情更顯深沉與詩意。借用楚辭中“王孫”的典故,這裏的“王孫”已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遊子,而是代指那些即將離別的人。而這裏卻變其意而用之,寫的是看見萋萋芳草而增送別的愁情,似乎每一片草葉都飽含別情,那真是“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李煜《清平樂·別來春半》)。這結尾意味深長。詩到此點明“送別”,結清題意,關合全篇,“古原”“草”“送別”打成一片,意境極渾成。
全詩措語自然流暢而又工整,雖是命題作詩,卻能融入深切的生活感受,故字字含真情,語語有餘味,不但得體,而且別具一格,故能在“賦得體”中稱爲絕唱。
《賦得古原草送別》是白居易的成名作。此詩通過對古原上野草的描繪,抒發詩人送別友人時的依依惜別之情。它是一曲野草頌,也是生命的頌歌。前四句側重表現野草生命的歷時之美,後四句側重表現其共時之美。全詩章法謹嚴,用語自然流暢,對仗工整,寫景抒情水乳交融,意境渾成,是“賦得體”中的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