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魚兒·衕遺山賦雁丘
恨千年雁飛汾水,秋風依舊蘭渚。網羅驚破雙棲夢,孤影亂翻波素,還碎羽。算古往今來,只有相思苦。朝朝暮暮。想塞北風沙,江南煙月,爭忍自來去。埋恨處,依舊幷州路。一丘寂寞雨,時間多少風流事,天也有心相妒。休說與,還卻怕,有情多被無情誤。一杯會舉,待細讀悲歌,滿傾清淚,爲爾酹黃土。
賞析
厄運的突然降臨,使雙雁白頭偕老的誓願成了一場無法實現的夢幻。倖存的孤雁狂亂地飛旋着不肯離去,攪得河面上白浪翻捲,最終“竟自投於地而死”,留下了一片片破碎的羽毛。短短三句,將孤雁極度悲傷而以死相殉的情景表現得真切可感,令人難以爲懷。是什麼力量促使孤雁殉情而死呢?原來是“古往今來”最讓人痛苦的、“朝朝暮暮”所不能割捨的“相思”之情。詞人設想孤雁的心境:“想塞北風沙,江南煙月,爭忍自來去。”寒來暑往,天南海北,這一對伴侶形影不離,相親相愛,而如今中道喪偶,剩下這隻身孤影,如何能忍心獨自去求生呢?在這裏詞人完全將孤雁擬人化了,他用人類最真摯的愛情去理解它的行爲。動物的雌雄相依更多的是出於一種生物本能,而愛情則是一種人類社會特有的情感。顯然,詞人對雙雁“愛情”的描寫,實際上寄寓的是人類自身美好的愛情理想,是詞人自己對愛情的理解和讚頌。
上片寄情於事,下片則即景寫情。“埋恨處”換頭,轉寫埋葬雙雁的“雁丘”景色:“依約並門舊路。一丘寂寞寒雨。”“埋恨處”即埋葬含恨而死的大雁之地。由於“恨”是一種抽象的情感,這就使我們又可將之理解成人們爲雙雁的愛情被扼殺而產生的憾恨,實際上下文正是循此而寫的。“依約”,猶言隱約。“並門”,即幷州城。“依約”二句所描繪的煙水迷離、淒寒寂寞的圖景,應當說正是所“埋”之“恨”的外現。由此景出發,詞人接下來開始直抒其情,集中渲染這“世間”愛情的千古憾恨。唐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詩雲“天若有情天亦老”,詞中化用李詩,強調雙雁這悽豔絕世的愛情足以泣鬼神感天地。“休說與,還卻怕、有情多被無情誤”二句寫詞人對這種真情難以被社會所理解和容忍的憂懼。“多情”句出自蘇軾《蝶戀花》詞“多情卻被無情惱”。這裏的“無情”者顯然指的是世俗社會中阻撓和摧殘青年自由愛情的傳統勢力。相依相伴的“雙雁”死在了獵人的手裏,而人間又有多少相親相愛的戀人爲冷酷的社會拆散,甚至逼死!詞人爲雙雁遭遇發出的悲慨正是基於這不合理的現實。詞人無以平抑心中巨大的感動與悲憤,於是想到“一杯會舉”。“會舉”,即當舉。詞人爲這世間被毀滅的愛情、被摧殘的美麗而舉杯,而歌唱,而哭泣:“待細讀悲歌,滿傾清淚,爲爾酹黃土。”“悲歌”,指遺山的《雁丘辭》原唱。“細讀悲歌”一句在這裏既點明詞題,衕時又恰到好處地收攏了全篇。長歌當哭,清淚代酒,不盡的悲悼之情和讚美之意都包含在了這悲壯的祭奠之中。
這是一首哀豔悽絕的愛情頌歌,但它又不衕於宋詞中常見的豔情之作,絲毫沒有“男子作閨音”那樣的嬌豔與柔媚,更無造情作秀之痕跡;作品雖寫“風流”之事,也不乏“多情”之語,但事出自然,情發真率,寫豔事而不失綺靡,抒悲慨而語意婉曲,可謂一篇以健筆寫柔情的佳作,很典型地體現了北方詞派的風格。與遺山原唱相比,雖不及其“深於用事”和空靈蘊藉,但楊作之情真詞暢和剛柔相濟的特點也足堪與元詞共稱“連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