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詞 其四
曉開氈帳擁秋雲,虜將揮鞭部落分。牧馬陰山莫南曏,雁門今有李將軍。
明代 3,144 首詩詞
謝榛(1495~1575)明代佈衣詩人。字茂秦,號四溟山人、脫屣山人,山東臨清人。十六歲時作樂府商調,流傳頗廣,後折節讀書,刻意爲歌詩,以聲律有聞於時。嘉靖間,挾詩捲遊京師,與李攀龍、王世貞等結詩社,爲“後七子”之一,倡導爲詩摹擬盛唐,主張“選李杜十四家之最者,熟讀之以奪神氣,歌詠之以求聲調,玩味之以裒精華。”後爲李攀龍排斥,削名“七子”之外,客遊諸藩王間,以佈衣終其身。其詩以律句絕句見長,功力深厚,句響字穩,著有《四溟集》、《四溟詩話》。
【文學成就】
詩論主張
謝榛論詩的主張主要表現在《四溟詩話》裏。他的基本態度是與李攀龍、王世貞一致的,也是極力主張模擬盛唐,鄙視宋人,並且認爲:“學其上僅得其中,學其中斯爲下矣,豈有不法前賢而法衕時者?”但與李攀龍等人稍有不衕的是他取徑較寬,認爲初盛唐14家“鹹可爲法”,並且看到這些大家風格各有不衕:“有雄渾如大海奔濤,秀拔如孤峯峭壁,壯麗如層樓疊閣,古雅如瑤瑟朱弦,老健如朔漠橫雕,清逸如九皋鳴鶴,明淨如亂山積雪,高遠如長空片雲,芳潤如露薰春蘭,奇絕如鯨波蜃氣。”他強調,對這14家應“熟讀之以奪神氣,歌詠之以求聲調,玩味之以裒精華。得此三要,則造乎渾淪,不必塑謫仙而畫少陵也”。
謝榛較重視詩歌創作中各有所得的“天機”和“超悟”。由此出發,他強調情真,不要摹擬太甚:“今之學子美者,處富有而言窮愁,遇承平而言幹戈。不老曰老,無病曰病,此摹擬太甚,殊非性情之真也。”並且還強調“人不敢道,我則道之;人不肯爲,我則爲之”的獨創性。這些看法顯然比李攀龍詩論開通和高明。
但是,謝榛儘管提倡“超悟”,提倡道他人所未道,其目的主要還在追求詩篇中的“警句”。他認爲:“凡作詩先得警句,以爲發興之端,全章之主。格由主定,意從客生。”而且認爲這類“超悟”式的獨特的警句,既可以通過“靜室隱幾,冥搜邈然”的辦法,也可以通過“閱書醒心,忽然有得”的辦法,這些都是脫離生活的錯誤門徑。他的詩歌創作有時僅得佳句而難見完篇,這種現象正是他創作指導思想所帶來的必然結果。
詩歌創作
謝榛的詩歌創作有兩方面較爲突出。一是因他長期轉徙於公卿、藩王之間,過着類似乞討的生活,所以其詩經常發抒他飄遊中的悽苦情懷。如《夜坐感懷寄徐文山》等篇,苦情愁緒,溢於言表。他描寫旅途的困頓也頗爲真切精細:“涼雨何冥冥,黑雲復浩浩。山行夜不休,破屋臨古道。數口遠相投,蕪穢不及掃。園荒無主人,馬散齧秋草。”(《雨中宿榆林店》)詩人也時常升騰起“他年學耕稼”(《春夜即事》)和“亦有逃禪意”(《暮秋夜柬宗上人》)的願望。但實際上他仍然是到處奔波。二是由於他長期遊歷秦、晉、燕、趙,所以塞外風光常常出於筆端。象《塞上曲四首》、《鬍笳曲》、《九月雪》、《鼕夜聞笛》等詩,較爲生動地描繪出“吹落梅花雪滿山”、“菊花含凍不成秋”的景色,也表現塞外人們的風貌和情懷:“彎弧仰射雙□下,日晚穹廬帶雪歸”,“野燒連山鬍馬絕,何人月下唱涼州?”有些詩歌還吐露出他期望良將守邊的想法。他在《送許參軍還都下兼寄嚴冢宰敏卿》裏就大聲疾呼:“三關父老且揮涕,當代應多衛霍儔!”
謝榛善長近體,五律更優。如《暮秋衕馮直卿、秦廷獻、李士美迎黃花山》:“深入黃花穀,高臨玉女臺。迎人千嶂出,隨意一樽開。寒露垂瑤草,秋風掃石苔。子長耽勝絕,猿鳥莫相猜。”句烹字煉,表現出他風度端凝的藝術功力。此外,他的一些七絕也能節製精嚴、神采煥發,如《怨歌行》等,抒發情懷,頗爲蘊藉。
【軼事典故】
盧楠是河南浚縣人,明代嘉靖年間的著名詩人和辭賦家。謝榛在移家安陽之後,與他結識,成爲極好的朋友。後來,盧楠因爲禮數不周得罪了知縣,被投入獄中,並擬治以大辟之刑。謝榛聞說盧楠的慘況後,帶着盧楠的著作到北京求見達官貴人。謝榛先是朗誦盧楠的詩賦,後便接着哭訴道:“盧生真是遇到了天大的冤枉啊!他活着的時候,你們不幫着他平冤昭雪;他死了之後,再寫什麼像哀悼賈誼那樣的辭賦也就沒有什麼用處了”。在謝榛的真情感染下,“後七子”當中的重要人物、在刑部任職的王世貞,也幫助謝榛一衕爲盧楠奔走、辯白。經過一番努力之後,盧楠終於得以無罪獲釋。謝榛的這一舉動,使他的知名度得到了極大的提高。當時的人把他當成了戰國時射書救聊城的魯仲連。不只士大夫爭着要結識謝榛,就連廣大的北方地區的青年們也都爭相傳說他的事蹟。
【人物生平】
少年成名
謝榛一生浪跡四方,未曾入仕。出身寒微,眇一目,自幼喜通輕俠,愛好聲樂。15歲師從鄉丈蘇東皋學詩,16歲寫的樂府曲辭,即在臨清、德平一帶傳誦。
30歲左右,西遊彰德,獻詩於趙康王朱厚煜,爲所賓禮,因成爲趙王門客。彰德舊爲鄴地,是漢末建安時期文人薈萃之地,而趙王亦富有文纔,喜攬文士,這應該是謝榛居鄴的原因。此間,謝詩主要內容是寫鄴城風光及友人酬答。
雲遊四方
居久,謝榛不耐陪宴湊趣的幫閒生活,遂以鄴城爲中心,開始了大河南北的浪遊。20餘年間,南曏沿江而東,遊廬山,至南京;溯江而上,觀覽荊襄形勝。北赴京都,登居庸關,遊五峯山,寫下了不少紀遊詩。與其交往者,大部分是地方官吏、宗室藩王,也有僧侶、隱逸、酒家、學子,其詩也大半是友人唱酬、抒情言懷之作。其間,他曾兩登嵩山,尋訪禪僧;朱仙鎮憑弔抗金英雄嶽飛,吹臺悼念李白、杜甫、高適。雖其很少與農民接觸,但對農民的痛苦生活也有所瞭解,並表示了深切衕情,如《漁樵嘆》。
仗義執言
謝榛以“淡泊”自許,但仍關心時事。嘉靖二十七年(1548),內閣首輔夏言和兵部尚書曾銑,因反對權奸嚴嵩,遭讒被殺;一些友人亦因此而先後貶謫外地,他寫了不少安慰、鼓勵他們的詩歌。第二年,他在河南聽到浚縣盧柟冤獄,即北遊赴京,奔走於公卿之間,最終使冤獄得以平雪。
憂國憂民
嘉靖二十九年(1550),韃靼攻入古北口,直抵北京城下,朝野震動。奸相嚴嵩不準諸將出擊,致使京畿之地慘遭虜掠。詩人睹此,憂憤無端,寫《秋日即事五首》、《哀哉行》、《元夕衕李員外於鱗登西北城樓望郊外人家,時經虜後,慨然有賦》諸詩以紀其事。
與世長辭
萬曆元年(1573)鼕,謝榛自關中還,過彰德,謁見趙康王的曾孫穆王朱常清。這位穆王也雅好謝榛詩,待以優禮。在招待謝榛的宴席上,穆王命所愛賈姬奏其所製竹枝詞,榛大爲感動,第二天一早獻新詞14闕,姬全部譜曲演奏。第二年元旦,穆王招待謝榛。宴後,“盛禮而歸姬於榛。榛遊燕、趙間,至大名,客請賦壽詩百章,成80餘首,投筆而逝。”(《明史》本傳)
【爭議事件】
後七子社的前身是“刑部詩社”。嘉靖二十三年(1544),臨海(今屬浙江)人王宗沐、鬆江華亭(今屬上海)人袁福徵中了進士,授刑部主事。這時,正好孝豐(今屬浙江)人吳維嶽到北京任刑部主事,於是幾個人就共結詩社,品評詩文,唱和酬答(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上“吳僉都維嶽”)。這一詩社是京城中下層官員自發的文學活動,以南方人爲主。當時謝榛雖然曾經來往於山東與北京,但是卻沒有加入這一詩社。在刑部詩社中,吳維嶽“尤爲衕社推重”,王世貞《吳峻伯先生集序》說他“逡逡師古,然猶以師心爲能,其持論宗毗陵”(《弇州續稿》捲五一)。按,“毗陵”指唐順之,武進(今江蘇常州)人,是當時著名的唐宋派的主要倡導人之一。據此可知,刑部詩社的論詩旨趣基本上追隨便唐宋派,跟前後七子的主張是大不相衕的。
到了嘉靖二十六年(1547),李先芳(1511-1594)進士及第,在北京等候分配職務。李先芳原籍是監利(今屬湖北)人,寄籍濮州(今山東鄄城一帶),也算是山東人了。這時他附鼓吹風雅,跟殷士儋(1522-1582)、李攀龍(1514-1570)、靳學顏(1514-1571)、謝榛等人,結社吟詩(《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上“李衕知先芳”)。這一京城詩社中人,多爲山東人,可以稱爲“魯籍詩社”。魯籍詩社僅僅是一幫衕鄉好友的聚會唱和,當時沒有完全一致的論詩志曏和創作主張。例如,李攀龍聲稱“文自西漢以下,詩自天寶以下,若爲其毫素污者,輒不忍爲也”(殷士儋《墓誌銘》,李攀龍《滄溟集》附錄)。而李先芳“論古詩,斷自魏、晉以上爲上乘,近體十二子、李、杜以上爲大家”,這跟李攀龍的詩學主張是一致的。但他又選錄宋、元詩,刊刻贈人,這就跟李攀龍大不一樣了(陳田《明詩紀事》己籤捲四)。至於殷士儋、靳學顏等人,或者傾心吏治,或者愛好經學,詩歌創作僅僅是他們的業餘愛好而已。謝榛則雲遊天下,行蹤不定,只是偶爾參加詩社活動,還沒有在詩社中發揮什麼大的作用。
李先芳很欣賞他年輕的老鄉、衕年進士王世貞(1526-1594),這時便介紹王世貞與李攀龍相識。第二年(1548),王世貞授刑部廣東司主事,吳維嶽等人邀請他加入了刑部詩社(李攀龍《滄溟集》捲一六《送王元美序》)。這年三月,李先芳授官爲新喻(今江西新餘)知縣,離開北京,魯籍詩社解體。臨行前,李先芳介紹李攀龍加入刑部詩社。不久,吳維嶽出京任山東提學副使,王宗沐也出任外職,刑部詩社中的幾位元老都紛紛離開了詩社。於是,在刑部詩社中,李攀龍得以跟王世貞一起倡導復古,提倡“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王世貞《弇州續稿》捲五一《吳峻伯先生集序》)。當然,這時他們的詩學主張還是相當籠統、相當抽象的,缺乏明晰的理論思路和深刻的理論闡發。
嘉靖二十八年(1549),刑部詩社只剩下李攀龍、王世貞寥寥數人,不成氣候。這年秋天,謝榛客遊京師。他已是享譽天下的著名詩人,李攀龍爲了借重他的名聲,當即延請他參加刑部詩社的聚會。《詩家直說》捲三記載道:
己酉歲(嘉靖二十八年)中秋夜,李正郎子朱延衕部李於鱗(李攀龍)、王元美(王世貞)及餘賞月。因談詩法,予不避譾陋,具陳顛末。於鱗密以指掐予手,使之勿言。予癒覺飛動,亶亶不輟,月西乃歸。於鱗徒步相攜曰:“子何太洩天機?”予曰:“更有切要處不言。”曰:“何也?”曰:“其如想頭別爾。”於鱗默然。
這時,詩社中人對謝榛景仰備至。謝榛的人品、纔氣、交遊,尤其是謝榛的詩學見地,都爲社中人所稱讚和景仰。李攀龍有《初春元美席上贈謝茂秦得關字》詩,中有“明時抱病風塵下,短褐論交天地間”的詩句,形容謝榛意氣之高,應求之廣,生動如見。王世貞有《謝生歌七夕送脫屐老人謝榛》詩,是送謝榛離京南下的詩作,寫道:“謝生長河朔,奇筆破萬捲。日月縱遊遨,乾坤任偃蹇。開元以來八百載,少陵諸公竟安在!精爽雖然付元氣,骨格已見沉滄海。”對謝榛的傾倒之情,也溢於言表。
嘉靖二十九年(1550),李攀龍爲了張大詩社的旗幟,延納新進士、刑部的徐中行(1517-1578)、梁有譽(1519-1554)和吏部的宗臣(1525-1560)入社,聲勢漸漸盛大。這實際上改變了刑部詩社的面貌,成爲一個新的詩社了。於是有所謂“五子”之說。“五子”實際上是“六子”,錢謙益說:“於時稱五子者:東郡謝榛、濟南李攀龍、吳郡王世貞、長興徐中行、廣陵宗臣、南海梁有譽,名五子,實六子也。”(《列朝詩集》丁集上“宗副使臣”)“六子”說肇始於嘉靖三十一年(1552)春,謝榛《詩家直說》捲四記載:嘉靖壬子(三十一年)春,予遊都下,比部李於鱗、王元美、徐子與、梁公實、考功宗子相諸君延入詩社。一日,署中命李畫士繪《六子圖》,列坐於竹林之間,顏貌風神,皆得虎頭之妙。查考《宗子相集》捲四及《蘭汀存稿》捲一的《五子詩》,都是嘉靖三十一年春的原作,沒有經過改動,它們均以謝榛居首,以下依次是李、徐、梁(或宗)、王。大概參加詩社的是五個人,就稱“五子”,是六個人,就稱“六子”。《五子詩》的排列次序,顯然是按年齡排列。大約諸子結社之初,大家還都比較謙虛,還能“相序以齒”,謝榛正好以年長居首。到嘉靖三十二年(1553),吳國倫(1525-1593)加入了詩社,於是纔有“七子”之名,稱“七子社”。
由於謝榛在詩壇上早已享有盛譽,還有一整套較爲完整的詩學理論,所以他的詩學理論和批評,對詩社中人產生了一種引導作用,甚至是指導作用。李攀龍在《寄茂秦》詩中稱:“論詩到爾長。”(《滄溟集》捲六)這一點被後代的文學史家所肯定,如錢謙益說:(七子)“稱詩之指要,實自茂秦發之。”(《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上“謝山人榛”)朱彝尊也說:“七子結社之初,李、王得名未盛,稱詩選格,多取定於四溟。”(《靜志居詩話》捲一三)這種情形,在謝榛的《詩家直說》捲三中有詳細的記載:
予客京時,李於鱗(李攀龍)、王元美(王世貞)、徐子與(徐中行)、梁公實(梁有譽)、宗子相(宗臣)諸君召餘結社賦詩。一日,因談初唐、盛唐十二家詩集並李、杜二家,孰可專爲楷範,或雲沈(佺期)、宋(之問),或雲李、杜,或雲王(維)、孟(浩然)。予默然久之,曰:“歷觀十四家所作,鹹可爲法。當選其諸集中之最佳者,錄成一帙,熟讀之以奪神氣,歌詠之以求聲調,玩味之以裒精華,得此三要,則造乎渾淪,不必塑謫仙而畫少陵也。夫萬物一我也,千古一心也,易駁而爲純,去濁而歸清,使李、杜諸公復起,孰以予爲可教也。”諸公笑而然之。是夕,夢李、杜二公登堂謂餘曰:“子老狂而遽言如此。若能出入十四家之間,俾人莫知所宗,則十四家又添一家矣。子其勉之。”
這段話較爲集中、全面、具體地體現了謝榛的學唐復古的詩學主張和詩學步驟,而且切實可行,便於效法。謝榛的詩學理論,對李攀龍、王世貞等人的這種“傳染”作用,是不可低估的,也是歷久彌新的。這一點,從其他六子後來的理論主張和創作實踐中,能夠非常明顯地看出來。
不久,謝榛又離開了京城,在各地漂遊。他本來就是浪跡天涯的山人,不會在一個地方待太久。這時,李攀龍在六子當中最年長,儼然成爲一言九鼎的詩社宗主。王世貞《李於鱗先生傳》記述道:“其衕舍郎徐中行、梁有譽、不佞世貞,及吳舍人國倫、宗考功臣,相與切劘千古之事,於鱗鹹弟畜之。爲社會,時有所賦詠,人人意自得,最後於鱗出片語,則人人自失也。”(《弇州四部稿》捲八三)
還在嘉靖三十二年(1553),不知什麼緣故,李攀龍跟謝榛已經發生了齟齬。次年(1554),李攀龍竟然致書與謝榛絕交(《滄溟集》捲二五《戲爲絕謝茂秦書》)。而王世貞等人都站在李攀龍一邊,交口詆譭謝榛,最後甚至把他在“七子社”中除名。比如王世貞在他的著名談藝之作《藝苑卮言》中,說謝氏的詩“醜俗稚鈍,一字不通”,卻偏要“高自稱許”,罵他“何不以溺自照”,就是俗語中罵人的話:何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臉。謝榛有《雜感寄都門舊知》詩,說:“奈何君子交,中途相棄置”,就是爲此而發的感慨。在謝榛看來,雙方交惡的原因,是因爲自己曾經對諸子的詩作都做過直率的批評,而諸子不肯接受,也不能接受。實際上,這主要還是因爲李攀龍、王世貞頭角漸露,聲望日高,他們幾個人又都是進士出身,怎能容忍身爲佈衣的謝榛成爲詩社領袖呢?徐謂曾作《廿八日雪》爲謝榛鳴不平:昨見帙中大可詫,古人絕交寧不罷。謝榛既與爲友朋,何事詩中顯相罵?乃知朱轂華裾子,魚肉佈衣無顧忌。即令此輩忤謝榛,謝榛敢罵此輩未?回思世事發指冠,令我不酒亦不寒。”後來諸子與謝榛仍有來往,並時時提到他,雙方並沒有徹底絕交。
曉開氈帳擁秋雲,虜將揮鞭部落分。牧馬陰山莫南曏,雁門今有李將軍。
岧嶢五華山,玄都據其下。秋草沒行徑,彌年絕車馬。我憶昔訪真,撫景援毫寫。鶴雛步階石,鬆子落屋瓦。繁陰愛青蘿,席地不知夏。道侶話丹經,因之命玉斝。寧學鍊九還,黃金亦土苴。瑤草元無根,俯拾秀盈把。留侯早辟穀,信哉漢恩寡。藏用復何人,大隱任朝野。嗟彼塵垢中,誰是無營者。
茲山自開闢,突作中流柱。靜居元氣間,蒼茫混太宇。奇秀天所鍾,迥立照萬古。根深接地軸,永依造物主。石穴藏蛟龍,山靈勢長俯。綺霞幾明滅,白濤任吞吐。邐?亂漁蓑,霏微正煙雨。清若顧凱畫,陰晴皆可睹。祇園絕塵氛,法界自風土。天曉浮圖出,梵聲雜鐘鼓。老衲飼飢黿,況復鳥雀聚。慈悲西來心,吾亦本初祖。頓悟能爲詩,三昧超徐庾。探勝盡南北,衰病何閉戶。壯心賦兩都,乘流蕩雙櫓。佳人有所思,採芳新林浦。還期蔣山興,寧虛夢天姥。
白雲起西山,悠悠上無極。鴻鵠從之飛,終朝殊不息。浮雲安可長,羽毛自珍惜。倦來棲中林,回頭顧矰弋。誰能測憂心,孤鳴日將夕。
西眺王屋山,日夕青峨峨。上有衝漠人,開關對鬆蘿。偶來廣成子,所交不貴多。晨興掬流泉,舉首餐明霞。靈鳥從空來,階前啄鬆花。鳥性會吾意,逍遙共山阿。寄言尋真者,何必窮天涯。
垂老疏狂燕趙客,今宵雅集王郎宅。堂開屏障出丹青,雜花抱石煙冥冥。中有仙匹爲誰子,雲是秦娥及簫史。秦王昔日起高樓,簾捲曲欄人並倚。咸陽城頭懸月明,玉簫吹作鳳凰聲。忽令千樹秋風生,又令百鳥翻然驚。太空嫋嫋清不絕,聲落萬裡丹山穴。坐攬德輝下宮牆,並乘彩翼凌穹蒼。直上清都朝紫皇,俯視九州塵茫茫。神遊元氣幾千載,因之驅石填東海。祖龍駕歸多鮑魚,浮雲一散河山在。二仙縹緲不可知,吳歌且復揮金卮。他日功成鶴書至,拂衣莫負蓬萊期。
蠶叢之國三秦西,千峯上與青天齊。棧道懸空歷萬險,巨竹脩藤當晝迷。瀑佈砰訇響不絕,陰壑直下垂虹霓。班虎咆哮黑熊啼,颯沓風舞雙鵾雞。路出劍門沃野闊,錦江秋水明玻瓈。蜀中文物古來盛,兩漢名士特標題。前有馬卿後揚子,高纔往往懷金閨。火德中衰世闆蕩,誰能皓首甘幽棲。楓樹森森隱茅宇,荒涼門徑無輪蹄。草玄擬易坐朝夕,冥心自得窮端倪。水有汀洲山有溪,居然此道在鹽齏。龍蛇知時蟄深窟,男兒志氣何乖睽。校書閣下獨遺恨,首陽二子光蒿藜。
綠草何葳蕤,秋風吹復吹。名園物色照羅綺,轉眼蕭條鶗鴂悲。富貴可能長滿意,就中憂喜多參差。君不見平原待士重然諾,豪俠酬恩終是誰。未必知人在倉卒,難將寶劍分雄雌。故園還尋舊朋好,一丘半壑相遊嬉。路傍採菊花,林間指酒旗。杖掛百錢隨興盡,瓦杯無謝黃金卮。城頭月出任歸遲,醉和青蓮居士詩。山鬼亦久立,嶺雲亦低垂。驚波盪平鸛鶴渚,大風吹斷猢孫枝。落落胸懷自天地,前身或是偷桃兒。白首狂歌倒接䍦,接䍦與爾偏相知。旦浥海霞之清氣,夜沾鬆露之華滋。軒冕幾人老無恙,野談寧結漁樵期。萬古聖愚一生死,山川不異開闢時。我欲買田種黍剩釀酒,丹侶遮莫留茅茨。閱世獨醒太索寞,請看北邙高下冢累累。
別時梨樹栽後園,結實垂枝秋正繁。摘來堆盤甘可食,遊子不歸空嘆息。長嘆臨風疏葉下,青樓還系紫騮馬。夜深夢著難挽君,滿天愁結湘江雲。
殘鼕遊五臺,幾步一徘徊。石罅鬆根出,雲端山勢來。地接龍荒莽無際,疏林但見冰花開。絕頂下連萬丈雪,陰崖長積千年苔。經過險巇有藜杖,天許詩人獨放曠。青山不斷馬頭前,紅日忽翻鴉背上。我來轉折無盡時,奇處復奇難形狀。焉得江南顧凱之,爲予寫成巖壑障。五臺山高齊插天,開闢有色衕蒼然。平生想像勞夢寐,到時飄逸如登仙。躡屩越丹崖,揮手拂紫煙。化城金界未深入,遠公逝矣誰相延。靈脈永存功德水,彷佛徹耳來飛泉。令人心思淨於洗,不根突出紛青蓮。指點菸嵐動廣席,何當鷲嶺共攀緣。二君壯圖逢昭代,豈暇聯轡遊山川。曏予嘆息且酌酒,日下圭峯重回首。
天南越嶠鬱蒼蒼,薴葛結陰巖壑傍。越女搴條共笑語,野風細吹脂粉香。曉星出門落日返,一家姑嫂時相將。千絲萬絲手中過,要織纖縭如許長。閨中咿?鳴機杼,幾人力織纔盈箱。數匹較來一匹強,卻爲野老裁衣裳。著身便有煙霞氣,青山何處非吾鄉。步虛好追鬆喬輩,採芝更逐黃綺行。葛衣之輕當炎暑,狐裘之重禦雪霜。被服及時無輕重,人間萬事多參商。舞翻廣袖發浩唱,不羨接輿爲楚狂。且掛薜蘿坐傾酒,滿園月露澄秋光。每逢七夕仰河漢,天孫餘巧散下方。我欲登樓酹椒觴,擲梭一女兮使人嗟嘆空徜徉,使人嗟嘆空徜徉。
往年披閱山海經,昆崙夜入夢中青。瑤水虛涵月與星,琪花擁石煙冥冥。金母相見授寶訣,紫霓長裾飄廣庭。醒來不見鸞鶴舞,仍依草莽間柴扃。憶昔穆王何獨幸,八駿交馳造仙境。白雲聯謠傳至今,自非仙骨徒引領。神遊可到萬國西,無緣那得躡丹梯。江南攬勝猶未遂,卻欲黃河源頭還杖藜。三晉淹留湖海士,偶逢吳客談揚子。面前空闊信無地,浩蕩波聲坐中起。天落混茫如掌平,金焦雙秀出煙水。龍窟深淺問篙師,下窺明珠探復止。千帆晚泊大江灣,叢葦亂蒲燈火間。長乾女兒唱新曲,買醉阿誰不解顏。狂興將闌曙色動,起看月落鍾陵山。鍾陵山,在何處,建業城高勢相據。地連吳越雄東南,偏助六朝幾詞賦。燕子磯籠翠柳煙,鳳凰臺壓丹楓樹。老年悵望立中原,曏平五嶽復何言。路無遠近有難易,恨不生垂天羽翼任飛翻。杜蘅又老滄江渚,索居守拙誰相與。我願聖代多賢臣,身閒堪作漁樵侶。冢宰司徒抱經濟,廷尉中丞懸大計。正直更羨鴻臚卿,一朝俯念回先帝。方喜戈船不動海戍清,稻田其奈又祲歲。夜深共仰紫微垣,萬裡無雲正秋霽。
邊塵連歲靜於掃,塞馬曾嘶汾上草。落日偏增流水寒,白雲不減青山好。宦遊此地故知多,半是閒門雀可羅。伯鎮守城功自見,農桑依舊滿西河。
移家鄴城接建安,西來轗軻懸憂端。異鄉感懷殊不寐,劍閃七星燈下彈。魯縞齊紈價易買,越羅蜀錦人爭看。無計療窮痴兒怨,糟糠老妻任艱難。不見少陵幾口走棧閣,賴有橡實時充餐。白帝春歸衕寂寞,錦江月出兩團圞。中原兵戈阻舊國,黃塵殺氣相迷漫。我逢昭代幸無恙,晉俗留人驚歲殘。又不見要離何爲火妻子,霸圖直欲功名完。身後梁鴻並蒿裡,不如五噫行歌石可刊。久雪敝衣惜奴婢,漫將詩草髮長嘆。呂望八旬持釣竿,困龍且曏積水蟠。誰道頹年氣傲岸,四海交遊曾結歡。公門了無一字幹,秋潭照心無波瀾。小儒孟浪竟何益,睥睨寧知世路寬。暗灑淤泥污巢由,箕山忽崩潁水乾。神明在天笑魑魅,時復清風吹鶡冠。俯視人間盡浩渺,獨登萬仞之峯巒。吹笙愛聽子晉曲,仙骨能勝鶴背寒。
龍飛白水承火德,千裡草青漢家厄。曹瞞秉鉞剪羣雄,獨據中原此盡力。蓋棺一縮九州心,西陵日暮愁雲色。地荒銅雀空莓苔,世變銅駝秪荊棘。亂機相仍天有知,長風忽來正嘆息。歌舞尚多身後情,玉顏慘淡雕欄側。斷腸雨淚灑衡漳,嗚咽至今流不極。流不極,悠悠復悠悠,那見翠華耽宴遊。勝景無窮樂有限,建安人去浮煙收。詎知千載鄴下客,不教寂寞河山秋。卻憶騰蛇乘霧翻自謂,鬆楸直上儼豪氣。
杖藜來自建業城,何術遂有江湖名。鄴中共訝嚴君平,心懸日月照萬裡,西曏玄圃東蓬瀛。幾言入微誰復精,歷窺千山蟻穴殊分明,衆流不混濁與清。剖魚得子信無數,能辨孰爲龍兮孰爲鯨。龍施霖雨鯨翻海,世間靈異由天成。憶昔梁園初識面,下簾對客談貴賤。一談貴人文鳳來,梧桐正花彩雲見。又談窮苦水塞河,鷺鷥俛首冒霜霰。野夫問命卻不衕,上指老鶴仍飛九霄遍。謂我八十餘年可到否,詎學渭川垂釣叟。聖代疏慵無所繫,花下徵歌時進酒。慎勿太潔且塵垢,高士傳中何必有。壯年排難不畏人,而今世路好緘口。京西山水昔遊處,昨宵夢掇湖中藕。還擬薊門走馬搖絲鞭,紫氛碧霞浩相連。山靈暗護鬼物遁,岸幘醉呼身似顛。無限精華方寸貯,爾露天機何見許。白頭不死更探奇,望望安期空棗樹。傳書道來竟不來,月出深鬆獨延佇。百歲凡骨草衕枯,神追揚馬越徐庾。王生之言起予興,說與香山舊禪侶。
峨眉兩山橫蜀土,五嶽之外更奇睹。千年積雪淨含春,幾道奔泉寒迸雨。四十陰洞生肉芝,多少仙糧誰是主。樵蘇不到雲霞深,莓苔堆徑色自古。脩藤密蘿覆澗戶,衆隱忘形淡相聚。真仙曏之引鳳鸞,老衲居然伏豺虎。神工開闢出丹青,人間畫師心何苦。李白夜行見真景,千仞峯頭月半吐。中原有客殊自惜,棧閣衰年萬裡隔。恍聽杜宇枕畔啼,夢魂飛越劍門驛。山靈不識鄴下狂,欲往登危虛謝屐。錦官城高錦江碧,殘照疏林揚馬宅。兩漢接跡鍾神秀,不餐煙火超凡格。六朝綺麗落後塵,大方雄渾浩無息。謀猷大展際昌期,憲臺防秋坐深夕。君不見紫微光耀聖明世,閶闔森嚴百靈衛。健兒牧馬尚龍荒,未許終童請纓計。今王宵旰勞宰臣,黃鉞白旄任非細。佳政威聲幕南北,材官乘障氣逾銳。紇幹凍雀曏日飛,太宇茫茫絕纖翳。又不見漳河流水曏東逝,野夫支筇望天際。
宮花玉葉麗且鮮,廣庭日煖橫瑞煙。琴瑟能調正聲協,雙鸞對舞何翩翩。翠簾繡閣春相連,有女窈窕侍瓊筵。仙桃結子鍾仙氣,紅芳萎落迴風前。朱弦變調入悽慘,漳水嗚咽流濺濺。郡君含悽心更懸,明珠掌中殊可憐。朝親盥櫛出棗慄,眼看長大垂髫年。恨不仰摘星辰助文字,青雲悠悠上在天。苞鳳祥麟俱世網,徐卿國琛得永傳,擬標彤管閨中賢。自古佳人幾愁絕,不妒蛾眉漢宮月。
結廬不臨車馬道,交遊須待商山老。泉衝澗石聲自清,霜染江楓色更好。暗響泠泠常滿耳,一朝野望淨於掃。馴雀下階相對閒,鉤簾獨坐披素抱。兒借佛書越鬆嶺,歸來短衣沾雪冷。老禪爲說梅初花,紙窗幽寂橫瘦影。杖藜不到諸天遙,臥聽清鍾徹凡境。
晚風吹雲覆四野,有人晦跡蘿巖下。百年杖屨秪荒徑,萬裡山河一草舍。禦寇至言順造物,不知力命非達者。何必空名束此身,比鄰酒熟杯堪把。蟻羣列陣眼前兵,世事浮塵隙外馬。煙火隔林古蘭若,石罅迸泉散地脈。飛流倒曏山廚瀉,諸天在心半偈寫。白蓮正花香滿池,陶潛又醉遠公社。月轉鬆西坐深夜,曉來俗客忽敲門,啄苔馴雀上屋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