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青山

大雪飲肖家，醉餘雜書。時隨而飲，隨而書，隨而觀雪，真大樂事

滄海羣山一色包，搖曳乾坤萬裡潮。我立太空茫渺裏，看地球亦雪飄颻。六出花飛繼菊花，明年春色已催芽。呼童剖竹成冰橇，一路風馳訪衆葩。山上紅黃間紫斑，覺春顏色太煩繁。今朝可喜彌天雪，只剩鬆陰列酒盤。

大雪飲肖家，醉餘雜書。時隨而飲，隨而書，隨而觀雪，真大樂事 其三

飲酒讀史記，狂快更無倫。百萬兵指嗾，一叱如山傾。今年復共酒，小觀金庸文。橫劍行萬裡，所擋隨摧崩。兩較今昔感，皆足壯平生。簾外蒼茫雪，飄落正無聲。時勢捲蓬跡，舉世狂無形。清者已泥溷，濁者早喧騰。古人誰存者？卓卓剩淵明。愛此雪尚白，不惜千杯橫。醉餘北窗下，悵撫無絃琴。秋菊已經霜，志更與雪永。豈必入春庭？得雪心遂允。相攜共雪飛，兩潔須誰問。十年磨一劍，鋒刃如霜瀉。小試皓蟾蜍，斫鐵如泥垮。今更何所用，舞助淵明斝。

正月十三夜共盧飲，出行山野間，得一塘，皓月光射，幽林鳥寂，其狀勝絕，使予憶及平江舊遊

幽徑蜿蜓得月光，小塘沉寂正微茫。與子坐留山影裏，一聲啼鳥一斟觴。月色蒙山似水流，使人更憶舊時遊。茫茫萬裡千山隔，冷冷雙來兩鬢秋。

清明作四首

雨風爆竹滿山岑，豈不懷歸萬裡心。我亦有家家有墓，兩般殘破與誰論。昔我先君欲自樹，自樹不成乃樹吾。我今三十尚如此，兩輩衕來僕一塗。當我思翁淚枯日，想翁憂我更難排。呵天不仁問不語，掘地無泉斫地哀。而立而僕兩不異，其生其死本然衕。一樽欲作江湖忘，翁無我痛我無翁。

七月二十七共盧尋肖五星小學

無際長空曬白雲，薰酣萬木氣氤氳。高蟬如炙蒼山暑，一瞬風來萬斛冰。小窪崖底纔杯覆，蝌蚪初生百十羣。繞石細尋掌輕捧，一時回往少年心。

八月一夜中班坐衛生所小院抽菸作三首

叢蒿高下夜糊模，一二孤星且當河。月出雲邊樹亦喜，自娛清影拽枝柯。隔欄燈火太繁頻，月色微茫滿草坪。百種蟲嘈辨不得，我皆聽作小簫聲。淺暝餘溫夜未寧，欄邊遠遠過車塵。尋餘直到深叢底，一朵幽螢是故人。

鼕梅三首

南山格磔歸林鳥，北嶺棲遲入岫雲；兩間一樹梅花白，可亦春邊來去身？杞棘重重路百縈，獨守長鼕冷淡心。縱能躲得春相覓，可能躲得覓春人？穴處崖居水作鄰，日暮天寒翠竹深。我除君外誰堪覓？更除我外誰覓君。

偶翻舊稿，見九五年絕句：“定當歸去故家樓，夢裏先來種木奴。異日小窗讀周易，可從窗內一抬頭。”“十年前景恣重遊，更爲歸來預作圖。夢裏一身歸枕在，故家新計兩虛無。”異日句夢中所作，蓋嘗夢掘香椒幼株，欲種故家後窗外，而終不就。因憶故家後窗外實嘗有一樹，似爲桃，已近枯，亦未見著果。時先君行棄世，毀悴無形，常負手徜徉其下，摩娑不止，如不堪者。樹側爲鄰家進舟爹茅廁，先君病肺病痔，每如廁，必時許乃出，護褲於腰，

人已枯燈樹枯木，當時衰颯兩扶將；搖搖扶入斜陽裏，緩緩相扶曏北邙。已缺羹湯況藥湯，辭家我更似蓬翔。尚能乞汝扶翁住，那識扶翁去北邙。十四年人樹兩亡，當時情景想猶傷：漸扶漸緩斜陽裏，漸緩猶扶漸北邙。

秋日偶書六首

梧桐好葉未思黃，偶覺微寒品又亡。曏暮蜻蜓獨飛倦，一雙老翅似難扛。尋秋宛轉過林岡，滿眼青蔥夏尚長。一頁輕雲浮野水，想應知著水微涼。沿溪石漱水粼粼，自勸閒中冷淡身。飲到黃昏微醉後，楓邊細坐待秋聲。草色猶青態漸僵，菊花含默孕微香。農人何日收秋稻？騰出空壟臥夕陽。幾莖蕭瑟短垂絲，想見紛披綠葉時。舞盡春風鳴盡夏，秋邊獨立自沉思。結隊山羊避人走，登山野蔓與山長。崖前莫笑孤鬆老，觳觫猶堪掛夕陽。

始春二三月似夏，繼冷雨相纏，寒殆烈於鼕，對坳桃花爽然凋矣

平時三月尚春寒，百草千菲滯不還。幾片桃花飄已盡，更飄風雨與誰看。小窗淅瀝幽誰聽，長夜枯書已倦看。短夢蕭寥攜薄雨，相將去作萬家寒。

春日車行見枯藤作二首

桃光媚媚柳柔柔，隔歲枯藤老樹頭。似有孤心無盡思，不隨春色結衕謀。空阪車來暮已長，二三村落在蒼茫。小塘一鏡昏如許，猶鑑天光與地光。

九月十七釣茶港三首

藻荇連江水曲欹，敗荷一角聽風吹。懸浮終日靜如夢，仰首時看白鳥飛。三五垂楊曏水低，斜風細雨滿秋堤。想應日旰魚蝦飽，隔岸禾雞自在啼。攻城守土兩貪婪，冷淡桐江正刺船。可笑磻溪姜老朽，一竿只欲釣江山。

欲往上海訪學儉兄而不得其假，因賦寄二首

我有網上友，頗如脫網魚。渺渺不得見，棖觸予中區。佳陽回地暖，春風正舒徐。雲溪溪久涸，亦復漲有餘。我日推百事，來守溪之隅。豈爲濯其足，更非利其漁；此溪終入海，能過故人居。我有網上友，頗如脫網魚。渺渺不得見，棖觸予中區。棖觸勿棖觸，棖觸一何愚。共此江湖水，相忘即相濡。

六月九夜至天涯，見有人貼西洲曲並蓮花圖，讀之不禁，隨手記於跟貼中

少讀採蓮歌，似與蓮花語；今讀採蓮歌，似與蓮花語。少讀採蓮歌，語如兩相悅；今讀採蓮歌，語如相決絕。相悅復相決，荷蓮無一語。只有年年花，漠漠香如許。少年聞蓮來，中年望蓮泣。不知明日老，蓮葉曏誰碧。

班中觀《自然探索》，中多有趣之物，被酒作二章

日本瑞龍檻，嗜酒頗如我。每歲春初來，其頤遂欲朵。圃者掘十窟，註酒百斤夥。苟無此酒加，枝柯頹然嚲；苟有此酒滋，神魄旺如火。厥齡三百五，幹強足不跛。來日知無窮，造物安能鎖。嗟予日千化，須鬢隨時墮。一槎儻能浮，結廬樹之左。旦夕共揮杯，醉醒無不可。國境爭紛紜，朝代屢遷播；當時如生死，迨後寒灰垛；徒使衕胞民，兵戈相折挫。吾與樹夫子，泯然造物卵。看此一瞬間，杯底猶未裸。泱泱黃蜂來，逐逐雄蜂媚。肆此一瞬歡，喪此百年體。蜂王碩如山，蜂雄渺如米。小大雖不衕，衕此繼族類。死亦何所悲，生亦何所喜。於中有大歡，生死所不抵。飛飛蜂王來，翼翼雄蜂比。造物隨其後，渺渺鴻蒙裏。

世貿三歌 微蚊歌

微蚊微蚊遊空中，颺颺其羽如無蹤。吹之以息逝萬裡，捺之以指存微紅。飄飄來吻摩天廈，砉然巨火啖天下。如盤古之斧所開闢，乾坤崩坼海水立。微蚊微蚊聚樓中，摩其肩踵聲其嗡。經營計畫無作息，爲口之食衣之縫。兀然霹靂，巨廈坍跌。天裂而傾瀉，地沉而不接。山嶽羣飛，擊我肉骨；聲音轉而爲唳嗥，肩踵噴而爲沫血。魂魄割斫，散爲齏末，欲招安能，請視此茫茫無盡之瓦礫。微蚊微蚊騰空中，蔽日爲夜天如蒙。呼嘯而往馳狂龍，往汝之土汝領空，覓汝之族類汝兒童。上攜死神百萬宗，逢土即擲逢人攻。微蚊微蚊居地中，仰天而泣心如瘋。維地可載天可覆，何處地上非天穹。身不羽兮手不翼，嗟汝微蚊之民欲何去而何從。微蚊微蚊汝無遊乎空中。此蚊纔西彼蚊東，彼此循轉安有窮。東西彼此雖不衕，衕蝨此地球而爲其蟲，豈必蠻觸不相容。況地球亦不過一蚊蠓，怵惕孤危兮飄蕩於宇宙元氣之鴻濛。天上之蚊兮不滅，將此地球之滅兮旦夕。瞠彼西方兮，飛其機矣。以暴逗暴兮，自古之規矣。神農虞夏日自吹兮，世果安歸矣。於嗟徂兮，文明之衰矣。於嗟乎此死士。死士昂藏軀七尺，盤盤大顙髯如戟。平時溫馴如牛羊，猝然暴起舉世慄。手提民航百萬噸，擲曏大廈雲霄碧。於嗟手提民命五千餘，隨手擲入萬劫不復之地獄隙。於嗟乎此死士。死士來自阿拉伯，青袍窸地頭巾白。伊斯蘭教根其心，黃沙野漠爲其宅。此土昔居猶太民，羅馬潰之淪飄泊。二千年後復來歸，西方有仁聯合國；五洲四海奔如流，分士之土與生息。士父士祖怒而起，結邦而攻力不克。癒戰癒強以色列，嗟民曏弱心曏激。爭以自戕爲戕人，死士死士攘臂出。於嗟乎此死士。死士死士有古敵，歐洲大陸雄無匹。基督之教古未馴，治內則殘外亦賊。挾其宗教與文明，更挾貪慾徵東急。凡八而往二百年，屠城掠地戰未息。大地湯湯漂紅流，此血彼血不可析。士祖累代亡其身，士族累代存其憶。死士死士有今仇，基督世界如飛舟；資本工業爲龍骨，爲其風力爲舵頭。日進千裡勢萬裡，舉世孰不蒙其羞，嗚呼孰不瞻其馬首隨其流。死士之國昔貧瘠，造物有物閟爲留。一旦掘發噴萬丈，隨井所鑿皆石油。西方經濟命脈在，蛇之七寸人之眸；政治文化來旗幟，外交軍事紛貔貅，詔曰民主與自由。死士今仇有千百，美利堅國數第一。蘇維埃潰如山崩，美利堅卓如山立；經濟一體地球村，村長咳唾無不及；百萬兵屯屯海灣，航空母艦摩岸壁；西方文明大復大，爲其代表首其席。富國癒富貧癒貧，文明癒弱心癒逼：或如風草從其強，或如彈簧抗癒亟。此狀中外無古今，原教旨興不可抑。欲堅舊壘守舊教，逐西人勢竭其力。死士死士當其時，以美爲敵亦勢迫；死士死士弱如嬰，除恐怖外復何術？死士死士結隊來，來曏世貿大樓側。於嗟乎此死士。此非死士誰死士，戕人自存心自恥。與敵相擁相共死，死此五千生與齒。於嗟乎此非死士誰死士，死此五千猶不止。阿富汗更死民子，不知明日誰繼此。於嗟乎此死士。

送石人兄歸途作

歸車如流時，可去不可惜。愁見婉婉來，驚看去如擲。車中隔窗人，舉手遂可及；漸轉側其龐，忽若殘燭熄。蒼蒼暮色來，道旁猶久立。送者各分散，相呼歸臥夕。彳亍尚能行，微茫意已失。落日團紅雲，黯黯天之側。故人乘車去，我亦乘車歸。南北雖異轍，衕曏暮中飛。來自天之末，歸曏天之陲。暮色各獨看，衕此中心悲。衕此中心悲，相隔亦何違。雖有此日別，來日未爲非。故人萬裡來，爲歡但十日。冥然契素心，相與忘朝夕。明月下洞庭，微波躍碎璧。君山斑竹枝，一行一回立。回立亦何爲，聚散終有極。依依落日沉，隱隱螢光出。短歌聊欲寄，中心寒忽逼。

衕班衕學會於嶽陽作二首

維人有兩耳，相距止咫尺。作息共開閉，死生不相值。嗟嗟予故人，此會足可惜。維人有兩足，相須二而一。行時偶交互，前後終相失。嗟嗟予故人，此別會何日。唯人有一心，衰颯日以逼。在昔活如水，迨今硬如石。嗟嗟予故人，此心毋分隔。此會使予歡，歡此杯中液。十五年貯笑，共來噴一室。此會使予歡，亦復使予戚。君看墓中人，不得共此夕。

二零零一年十二月三十一夜

明日即元旦，萬物週迴步。去者旋復來，來者已非故。伊餘獨異之，長曏今年住；時時皆年尾，心共韶光暮。元旦自元旦，豈以我改度？歲歲來過我，嗟不與我遇。山深閉萬景，明月光獨卓。流佈自天下，恍如雨之潑。水杉空葉枝，並無影可落。雜樹深蓬蓬，團身睡如著。山鳥忽一啼，使人首一愕。太常一日醉，我有一日醒。兀兀不能安，自不知其病。忽然伸眉笑，蓋以今未飲。鼕風如春風，著體無稍冷；明日即明年，奔來不用請。孤坐玩空杯，聊應守歲景。

二零零零年元月十日零點班中作

有蠅飛黑屋，遠遠見窗光。此是趨生路，鼓翼急來翔。癒飛光癒白，癒白心癒揚。宇宙在咫尺，從此縱冥茫。豈謂窗上紙，忽阻如城牆。亟鑽不得出，鎩羽徒悲狂。萬裡豈不遠，最後始難防。如何一薄紙，斷此終生望。君看紙外景，萬物已端詳。蕕薰置一籠，十年猶有臭。豈香不共存？爲臭刺汝嗅。白玉光瑩瑩，蠅點價遂瀆。豈不通體瑜？一瑕怵汝目。是汝感官偏，性好剔人惡；抑惡有奇性，鋒芒較善卓？嗟予不能知，善惡日紛絡。海上有仙山，仙人白如雪。少年發奇志，渺想不可接。洪濤薄地來，孤舟掛一席。中塗失所曏，驚風亂吾揖。四顧生迷惘，蒼天空冷碧。將往抑將歸？兩難互如敵。即往安所達，即歸安所息？太息兩癡騃，矛盾值一析？歸往甚不衕，人生本飄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