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爽落如平蕪,滄海橫貫遠難摹。自天降海大鯨粗,海下歷歷見頭軀;尚餘巨尾揚天隅,勢將擊海驚若禺。鯨背二人分腴癯,頭露身沒如浮鳧;似相私語兩含顱,遠莫能聽唯喁嗚。此二公將何往歟,是蓬萊圓嶠抑方壺?天中二龍爲前驅,昂首怒爪森髭鬚,雲蒸霞蔚交盤紆。公乎公乎,此真無何有鄉作無心之遊乎。大鯨來歷吾知渠,莊生大鵬昔南圖,既至所達還爲魚;六龍夭矯日所輿,爲公特地分其餘。唯此二公形模糊,豈任公子與龍伯徒?或仲尼之道行無塗,共由飄海逞浮桴?抑範蠡之逋,攜西子之姝,興油然而來自五湖?四子傖俗皆蔑如,不爲名奴即利奴;大夫胸次瑕掩瑜,既解扁舟離姑蘇,然而終竟爲陶朱;安能棄天下如麥麩,秉六氣之辨而遊乎空虛?唯吾與子曏皆愚,渾沌不鑿心不居;舉世熙攘曏銅趨,此二公非子我孰能當諸?勿更多言滯須臾,九淵浩渺遍寰區,無何有鄉何所無,鯨汝隨往皆通衢。
尚餘枯草媚鼕風,歲暮寒林鳥已窮。聞說江春來不遠,斷無消息報花紅。
年頭冷落山間屋,屋外繁華世上人。猶讀過時《資本論》,竟編追夢《少年行》。精神久謝秋中藕,孑孓將飛溷裏蚊。我有扁舟移不得,窪池路斷五湖雲。
天宇冪兮雨繽紛,飆風激兮搜叢林。瞻六合兮唯陰冥,慘吾懷兮阻吾程。 /
古閣有凌煙,入者自爲喜。素紈一畫圖,豈是千秋事。努力事春作,冀無自慚意。大杖遺桃林,孰雲彼無值?江東父老在,孰雲羽流駛?成敗與浮名,一一且旁置。
病起看黃花,相對依然瘦。一樹青黃溼挽煙,墜鳥驚還救。左雁背黃昏,人在黃昏右。雨是光陰酒是秋,過了今年又。
琴聲雅待子期聽,五十弦張落照庭。幾折焦桐鳴阪馬,頻揮仰首出山雲。圖南翼振悲雷殷,轍北輪翻錯力勤。急罷倏然餘冷寂,哀絲爭奈苦挑情。
崩然我醉,萬裡蒼山扶我睡。睡起徘徊,八面濤聲動海來。人生似此,偶得清歡隨可死。死曏何方,七尺微棺大地長。
桂肉荔枝稱異味,莓子成時,糙俗都泥鄙。只有尤家差可比,清涼無限天真意。淡泊青衫塵影裏,漸曏中年,惆悵歸無地。小屋幽園能共倚?種莓聊作今生計。
春夜涼如雨。看誰家、短衣來誦,湘江北去?萬裡靴紋風皺水,疑有老龍私語。可記得、當時人否?終古江山無佳醜,要英雄浩蕩爲之主。翁撒手,遽如許。平生自笑蠶巢縷。便雕蟲、倏然誤卻,無邊心緒。猛憶少年凌雲意,滄海橫流一柱。且不必、惶惶悽楚。天地無餘孰謂大,更秋毫曾幾自慚沮?各曾以,夙心付。
我亦酒中霸。算頻年、和杯和淚,半真半假。傲岸楓山和冷菊,看得秋風劍剮。留一我、何爲也者?道上欺塵翻白日,只單衫瘦骨呼無價。飲不盡,卒揮瀉。萬感茫茫交集也。說中秋、團圓兩字,百年歌罵。未到泠泠嗟古月,破壁苔門閉下。作一句、孤聲長吒。已是家身無可憶,憶家身其次朋儕罷。算亦是,賭瀟灑。
畢竟蕭條欲上裘,相看冷翅斂烏鞧。殘秋老魄頻篩葉,半瘦餘陽強上樓。已被黃花嘲病目,猶從綠蘚幻春疇。盤胸大有清狂氣,待曏霜鼕去破愁。
纖纖薄冷,使我中心如古井。病去秋來,此樂人間豈過哉。藤牀衲被,諳盡清宵追夢味。白晝堪憎,不爾黃梁住一生。
堤潰洪濤如識人,推山捲海逐人身。滿野茫茫湮山平,生者慟哭死者喑。書記書記樂復樂,鎮上嫖娼光背膊。
捲秋風木葉上斜暉,千山點黃文。看落日樓頭,疏楓幾點,長雁三聲。但得人生適意,借菊臥籬樽。未覺秋風冷,心已秋深。問取遒鬆山畔,對幽泉過竹,笑任霜凌。想故園槐影,寫入小窗欞。寄多情、陳書舊紙,道縱情、歸去弄簫琴。黃昏後,疏蟬暗滿,待我歸雲。
笑撚瓊枝扶李住,滿身花落淋芳雨。問花更肯爲誰凋?只有尤家雙十女。莫摘嫣然求我句,我年已到春歸處。枝頭留住片時香,共子明朝枝下語。
浮生聚遇渾無據,原只合、秋中圄。可憐誤到桃花渡,消盡了、香春雨。人間已沒相思處,誰更有、相思句?回繮涼到山中住,種一片、相思樹。
百日嘶蟬漸斂狂,浸人露冷欲爲霜,幽螢簌簌墮庭荒。滄海癒填癒寬闊,流星不滅不光芒,夜深誰立月蒼茫。
歲又侵尋臘。故依然、寒盤佐酒,酒餘看匣。匣裡長鳴如虎吼,了了鼕陰誰答?但古木、枝風雜遝。浩覺猶龍卒不許,撫年前鐵鑄颼颼鍤。莫去看,暮雲合。來春消息先尋鴨。鴨不言、與鷗之海,俱稱堪狎。最是無因身尚在,瘦盡嶙峋雙胛。問肖子、貌其颯颯?故裡青山長嫵媚,漫欣欣便指桃堪掐。春到也,門須合。
夜半負山去,雨色誠有力。復持如椽筆,抹天共地一。凌明懼被寒,起看心悅懌。未見爛漫花,此已是春意。將攜一杯酒,故人雨所隔。株洲處湘南,我住瀟湘北。電射不能至,一念倏已克。遙知惘悵懷,對雨唯玄默。江山路蒼茫,人意每逼仄。請超時空遊,與我語一刻。年尾醉始成,年首忽異域。醉眼未能開,時空兩已失。我詩不雲乎:頭尾心虛惑。況作飄零遊,方言不能識。且幸杯中物,南北無異德。問子一年功,囊中得幾值?看我三百天,負債有千百。此事猶雲可,中懷慘若棘。一姜真美女,轉首化蛇逼。不如在異鄉,庶能避鬼蜮。舊年蛇入洞,新年蛇起蟄。去時不可挽,來攫詎可敵。我生疲其間,若鋸往復拽。生樹固茂昌,一旦坍而滅。及此未坍時,作詩樂毋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