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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澄之頭像

錢澄之

明代 1,279 首詩詞

作者簡介

錢澄之(1612~1693),初名秉鐙,字飲光,一字幼光,晚號田間老人、西頑道人。漢族,安徽省桐城縣(今樅陽縣)人。明末愛國志士、文學家。作爲皖江文化的重要詩人,與衕期的顧炎武、吳嘉紀並稱江南三大遺民詩人,詩歌創作上取得了傑出成就。 著有《田間集》《田間詩集》《田間文集》《藏山閣集》等。錢澄之學識淵博,文筆雄健,質樸宏肆,不事雕琢。他勇棄俗學,專治古文,文章精潔、典雅,對後來“桐城派”的形成有一定影響。錢澄之對數學、地理、訓詁、義理亦有研究。

【生平】

明末抗清

  清初的抗清志士中,不少人都是當時比較著名的詩人。他們在當時影響很大,作品也流傳甚廣。但由於清廷統治者的禁燬,後來就很少有人提到,甚至湮滅無聞。錢澄之就是其中的一個。

  錢澄之之七歲時即從舅父讀書,十六歲應鄉試,中第四名。後隨父往遊南京,應舉不中,與陳子龍、夏允彝、錢木秉諸名士結交。崇禎即位之初,整頓朝綱,定逆案,逐閹黨。幾社、復社興起,繼武東林。錢澄之與衕邑方文、方以智等人,衕主桐城壇坫,與閹黨餘孽進行鬥爭。方苞《田間先生墓表》記載:“有御史某,逆閹餘黨也,巡按至皖,盛威儀謁孔子廟,觀者如堵,諸生方出迎。先生忽扳車前往而攬其帳,衆莫知所爲,御史大駭,命停車,而溲溺已濺其衣矣。先生徐正衣冠,植立昌言以詆之。騶從數十百人相視莫敢動。”大滅了逆閹餘黨的威風。澄之疾惡如仇,“由是名聞四方。”澄之與阮大鋮有世誼,但阮諂附閹黨認魏忠賢爲義父,澄之因此對他極爲卑視。南明弘光朝建立後,阮竊據要職,大興報復,澄之也在搜捕之列。他變姓名,逃往嘉興,隱藏在錢木秉家中。

  不久,清兵攻下南京,重申剃髮令,爲了反抗清廷的民族壓迫,人民紛紛起兵,“剃髮令朝下,相顧爲發悲。三吳衕時沸,紛紛起義師。”(《三吳兵起事答友人問》)乙酉八月,“嘉興民揭竿起者數千人。”(《小腆紀傳》捲四十七)錢木秉毀家充餉,澄之也參與組織領導。兵敗之後,錢木秉投水自殺,澄之妻方氏也攜幼子,抱弱女,沉江而死。澄之對抗清義師的失敗,對親友的壯烈犧性,非常悲痛,有一首名爲《悲憤詩》的長篇五古,記述此事的始末。“南渡失國柄,二豎履皇都。”痛斥馬士英、阮大鋮奸黨,禍亂朝政。“撤兵防上遊,坐視揚州屠。”清軍攻打揚州,南明弦光朝不僅不去救援,還把長江沿岸防備清軍的部隊也撤回,以抗擋內訌的左良玉的部隊。結果清兵很快打過長江,攻下南京。“可憐佳麗地,士女成塗炭”,清兵在南京大肆殺掠。“我友報韓切,義旗倡三吳。”錢木秉等人倡義師,起兵反抗。“兵力雖不敵,志己無完軀。”雖因敵衆我寡,義兵失敗。錢木秉也以身殉國。“撫屍哭一聲,痛絕還復甦。”詩人悲慟萬分,但是,“事敗志勿渝”,他決不曏清廷低頭,仍然繼續奔走,堅持抗清鬥爭。

  這時南明隆武朝在福州建立,澄之聞訊後,立即奔赴。“崎嶇兩月,始抵閩關。”(《擬上行在疏》)在其師黃道周的推薦下,澄之被任命爲延平司理。但其後不久,隆武朝在汀州被清兵滅亡。澄之因公外出,倖免於難。他隱匿於鄉下,並再招義兵以抗清,結果未成。這時,南明永曆朝又在廣東建立,澄之再由閩入粵,“間道宵奔”,“備歷厄苦”,(《初至端州行在第一疏》)於永曆二年十月,到達肇慶。永曆三年,澄之參加了永曆朝的考試,被授爲庶吉士,後又遷編修,知製誥。當時,“凡大詔令悉秉鐙視草。”(《小腆紀傳》捲五十五)澄之也思有所作爲,屢上書言事。這期間,澄之有許多詩記述了永曆朝政事。如《放詔歌》描寫了永曆三年,永曆帝頒佈親徵詔書,大大鼓舞了民心士氣的情景:“親徵詔草已一年,親徵詔書今始宣。詔下百官衕拜舞,即時雷動邊廷傳。諸將接詔勇十倍,南軍奮臂威爭先。”澄之本人的歡欣鼓舞之情,也活躍於字裏行間。但是永曆朝內部黨派鬥爭十分激烈。澄之爲救金堡事,被大學士王化澄忌恨。澄之見事不可爲,又有病,遂乞假,於永曆四年秋離開梧州去桂林,與留守桂林的瞿式耜過從唱和。後又碾轉回歸故裡,於永曆五年鼕十二月,回到家鄉。此間,澄之改今名以逃避清廷的搜捕,並曾祝髮爲僧,號西頑。

入清隱逸

  此後四十年,錢澄之多半時間隱居家裏,躬耕讀書。他曾築廬於田野中以居住,因以“田間”爲號。他還多年親身參加田間勞動,有許多詩篇都描述了勞動的生活,著名的如《田園雜詩》。這組詩比較全而地描寫了澄之“日入開我捲,日出把我鋤”的隱居生活。在勞動中,澄之得到了農民的多方面的幫助,與農民結下了較深的情誼。如:

  秉耒赴田皋,叱牛出柴荊。耒耜非素習,用力多不精。

  老農憫我拙,解軛爲我耕。教以駕馭法,使我牛肯行。

  置酒謝老農,願言俟秋成。

  老農不僅教他種田的技術,還常與他一起喝酒暢淡:

  臨舍有老叟,念我終歲勞。日中挈壺榼,餉我於南皋。

  釋耒就草坐,斟出盡酒醪。老叟自喜飲,三杯興亦豪。

  縱談三國事,大罵孫與曹。

  有的農民還提醒他不要忘了讀書,以致荒廢學業:

  道旁一老父,顰蹙前致辭,言兒筋力薄,稼穡非所宜。

  詩書雖不尊,猶是祖父遺。如何舍夙業,自甘辛苦爲。

  多謝父老言,此意君未知。

  澄之參加農業勞動,“自甘辛苦爲”,不僅是爲了養家餬口,更重要的是爲了砥礪氣節,並逃避清廷的註意。清初許多遺民,如廣東番禺的屈大均,江蘇徐州的萬壽祺,河北永平的申涵光,都曾親身參加田間勞動,並有詩記述自己的情懷,經過較長時期的親身勞功,澄之的思想感情也起了一定的變化:

  奮身田野間,襟帶忽以散。乃知四體勤,無衣亦自暖。

  君看狐貉溫,轉使腰肢懶。

  認識到勞動對人生的重要,開始擺脫一般儒生“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輕視稼穡的陋習。在其它詩文中,澄之也多次表達了這種認識。《夏日田家作》中說:“民生食爲本,要在四體勤。盛夏豈不渴,良苗獨欣欣。我苗既以長,我草亦以耕。南村稻何早,今晨已食新。”自己親身勞動的收穫,喫起來感到“新米飯極香”。在《西田莊記》中,澄之教導自己的後輩說:“吾所望於子孫者,讀書課耕而已。”又說:

  “且勞固可習筋力,習之既久,雖弱者亦強。”當然,澄之他們畢竟和一般的農民不衕,以學問詩文聞名於世,即使隱居躬耕,也不斷有人前來拜訪請教。《田園雜詩》中也描寫了這種情況:

  駕牛東皋上,有客問我《經》。我牛依田轉,客亦隨我行。

  請問大易旨,此理不宜聽。乾卦冠潛龍,遁世去其名——

  顧客且安坐,我牛不肯行。

  一邊驅牛耕田,一邊侃侃談《易》,真是別有一番情趣。錢澄之對經學很有研究,對《易》與《詩》功力尤深,晚年曾着《田間易學》、《田間詩學》二書各十二捲,他對此二書頗爲自負,曾說:“平生懷抱,毫髮未申,惟少有著述,妄謂足傳。四十年心血,盡於《詩》《易》兩書,頗發先儒所未發。”(《與餘詮廬》)二書後被《四庫全書》收入經部。兩書成後,他又著《莊屈合話》一書,合《莊子》《楚辭》二書爲之訓釋。他在自序中說這是:“以《莊》繼《易》,以《屈》繼《詩》,足以轉相發明。”《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指出:“蓋澄之丁明末造,發憤著書,以《離騷》寓其幽憂,而以《莊子》寓其解脫,不欲明言,託於翼經耳。”可謂深得澄之用心。

詩文影響

  錢澄之在當時更以詩文著稱。韓炎說他“詩歌古文滿天下。”(《田間先生八十壽序》)他有《藏山閣文存》六捲,《藏山閣詩存》十四捲,《田間文集》三十捲,《田間詩集》二十八捲,還有《田間尺牘》《所知錄》等,數量衆多,爲時人稱譽。當時諸選本,如錢謙益《吾炙集》選澄之詩獨多。陳維菘《篋衍集》開捲第一人第一首即是澄之七古,卓爾堪《明遺民詩》錄詩百首以上者僅杜浚、屈大均、錢澄之三人。後來雍、幹時,劉大木魁選《歷代詩約》,於清初只錄錢謙益、吳偉業、王士稹數家,而澄之也被選入。由於澄之詩中多記清初史實,特別是南明隆武、永曆兩朝的時政,對清廷多有揭露、攻擊,因而在編集時,許多已不敢收入。即使如此,已刊行之《田間詩集》等書,在乾隆時仍被列入禁燬書目中,因此其流傳大受限製。詩話行也很少有人提及。道光年間陸鎣《問花樓詩話》中有一條說:“‘誰憐靈武麻鞋叟,老曏空山拜杜鵑。’潘次耕贈桐城錢飲光句也。飲光着有《田間易學、詩學》,蓋詩人邃於經者。其書東海公(徐幹學)爲刊傳之,版久逸也。”是因潘耒詩而提到澄之,又僅僅提到澄之的經學,可見其詩文久已無聞於世了。到了光緒末年,纔有人從傳抄本的《藏山閣集》謀付印,於宣統年間刊行。因此,許多文學史著作根本不提錢澄之一字。近年來專論錢澄之詩文的文章有了幾篇,但有的論定澄之爲清初“次要的作家”,有的會把《藏山閣集》誤以爲就是《田間集》。這種狀況顯然與錢澄之在清初詩壇上應有的地位,是很不相稱的。坊間論清初學術極盛者,往往並稱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三大儒。張舜徽大師則以爲“桐城錢澄之實亦不廢大家,足與三人媲美。”張先生持論並非孤見,觀諸偉奇教授彚錄時人迄今評錢文字,可謂衆口一詞,連綿共識。桐城文學嫡傳吳孟復先生乾脆贊稱:“先生高見空千載,故與淵明伯仲間。”

詩文特點

  錢澄之詩歌一個最顯著的特點,是直接反映社會現實的作品衆多,特別是他《藏山閣集》中的作品,大半都與明末清初的社會政治、民生疾苦有關,絕少無聊的應酬之作,流連景物的內容也不多。這一點在清初詩壇上也是很突出的。

  澄之作於明未的詩中,很多揭露了當時的社會黑暗,明廷對於百牲的橫徵暴斂,以及在官吏與災荒逼迫之下人民的痛苦生活。如《憫荒和韻》中的一首說:

  種豆南山又苦蝗,哀哀寡婦哭三荒。勸耕已缺明年種,加派還徵隔歲糧。

  市井揭竿爭閉糴,官司傳檄急通商。朝廷近日專心計,誰聽悲歌雲漢章。

  崇禎末年,自然災害不斷,人民生活已非常貧困,但朝廷只是在口頭勸耕,實際土仍在催科不已,加派不斷。大臣們只知道勾心鬥角,爭權奪利,根本不問人民的死活。生活在社會下層,親眼目睹民生瘡痍、社會混亂的錢澄之,對國家的前途十分焦慮,他在《感時》詩中說:“也知國計正艱難,其奈閭閻已盡殘。”明朝內憂外患,急需大量軍晌,但廣大百姓也已經被賦稅、加派搞得焦頭爛額。即使象錢澄之這樣的家庭,也是“晚收擔石盡輸官”,因而“青黃不接哪得餐”。(《伯仲嘆》)到了難免忍飢挨餓的地步,一般百姓的境況就可想而知了。《雜感》第八首寫道:

  水旱頻仍父老嗟,飛蝗又見際天遮。耕農去盡田難認,賦稅逋多派枉加。

  竊恐流亡還伏莽,即令盜賊正如麻。朝廷弭亂須蠲免,終是飢寒且戀家。

  水、早、蝗災頻頻襲來,明廷的賦稅不僅不減免,反而越派越多,正供之外,又有“練餉”、“剿餉”、“遼餉”等等名目,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只得拋棄家園,流亡他鄉,許多人投奔了農民軍,使得“盜寇”越剿越多,澄之認爲,要使社會安定下來,根本的一條,是要蠲免賦稅,使百姓能夠生活下去。這當然只是他的一種願望,朝廷是不會採納的。《大水嘆》中說:“白頭老翁休嘆息,秋來官糧逋不得,回家早計賣妻兒,如今九年之水堯不知。”最高統治者根本不瞭解百姓的情況。即使知道了也沒有什麼用:“詔書屢問災傷苦,課稅寧教賦役寬?”(《感時》)皇帝知道了災情,也只是一紙空詔書,不解決實際問題。而且,“年年蒐括助軍興,禦寇防邊總未能。”(《和百史聞警韻即送其北上》)明廷拼命搜刮,結果“寇”也滅不了,“虜”也擋不住,只是加速了自己的滅亡。

  澄之明末的詩篇中,還有不少是揭露當時官吏將兵的殘暴橫行,魚肉百姓,草菅人命的情形,如《官兵行》說:河邊大艦者何爲?河下風吹艦上旗。雲是新調守江北,行船過客索酒貲。榜人船頭快招手,泊船送錢毋多口。勿令指作渡江賊,縛去請功嫋汝首。 官兵到處敲詐勒索,稍不如意,即指爲“賊”,加以殺害。這還是小者。《大梁行》記述官兵決河放水灌城以殺“賊”,結果“水來殺人百萬多,隔岸官軍年奏凱歌。”《九江行》描述了官兵搶擄婦女,又強迫她們集體赴水而死,結果“水中白骨蔽江來,都門晝閉不敢開。”明末兵荒馬亂之際,百姓遭受的種種苦難,澄之詩中都有描述。

  甲申以後,清廷入主中原。清兵在徵服全國的過程中,燒殺擄掠,給人民帶來衕樣深重的災難。對於那些抵抗最爲激烈的城市,清兵屠殺平民,劣跡斑斑。錢澄之這時期的作品中,對清廷的暴行多有記載。作於順治四年的《虔州行》,描寫了順治三年十月清兵攻破虔州之後,進行大肆殺戮的情景說:

  五更未醒虔州破,閉城刈人人莫逃。馬前血濺成波濤,朱顏宛轉填眢井,白骨撐柱無空壕。

  清兵的殺掠破壞,使虔州這座“關稅兼通閩與粵”、“閭閻撲地樓插天”的繁華都市,變成了“煙冥冥,雨啾啾,黃昏鬼火遍城頭,行人白晝不敢過”的陰森可怕的廢墟。遭到清兵慘重破壞的又何止一個虔州!澄之《過將樂縣》寫道:

  飄風激沙礫,曜靈慘不舒。我行升虛邑,空國無人民。

  頹垣穴孤兔,赤瓦夷溝渠。排徊不能過,問此誰爲歟?

  人煙稀少,野獸橫行,白骨遍地,淒涼蕭條,正是當時被清兵蹂躪過的城市殘破景象的真實寫照。其它如《哀邵武》、《過漠埠》、《悲順昌》、《夜過貢川》、《永安即事》、《力疾入大田紀事》等等。都記述清初動亂中人民處境悲慘,城市被嚴重破壞的情景。城市如此,鄉村也不能倖免。澄之《間道奔江右發橫坑即事》寫道:

  鳥雀滿廢村,屋倒門猶閉。人去碓空喧,煙稀食屢缺。

  呻吟見寡婦,瘡痍正流血。

  鄉村也是殘破不堪,人民到處都在流血,在呻吟。這些都是澄之奔波於抗清鬥爭途中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事實,其中或有誇大之詞,但其史料價值不可忽視。

  清廷在徵服過程中殘酷地燒殺,衕時,對人民的剝削壓迫也非常嚴苛,澄之詩中此也多有揭露。《獲稻詞》寫道:

  女蹋椎,兒掃倉,我家今日稻登場。獲稻上場打稻畢,拂還租稻叉手立。

  往時入倉纔輸官,今年只在場上看。晚禾乾死田無稿,又下官符催馬草。

  買草納官官不收,千堆萬堆城南頭。風吹雨打爛欲盡,餓殺欄中子母牛。

  清廷不等農民將新稻入倉即來催逼租稅,把農民一年辛勤勞動所得全部掠去,尚且不足,又強迫農民拿錢買馬草,結果又嫌不好而不收,讓它們全部爛掉。清軍多馬,因而催徵馬草也是人民的一項沉重負擔。清初著名詩人如吳偉業、朱彝尊等人詩集中都有以《馬草行》爲題的作品,揭露清廷的這項苛政。清廷的苛政還有許多。爲了鎮壓南明政權海上抗清部隊,到處搜掠民船,抓派船伕,還驅趕工匠趕製軍船。澄之《捕匠行》寫道:

  今年江南大造船,官捕工匠吏取錢。吏人下鄉惡顏色,不道捕匠如捕賊。

  事關軍務誰敢藏?搜出斧鑿衕賊贓。十人捕去九人死,終朝錘斫立在水。

  自腰以下盡生蛆,皮革亂揮不少紓。官有良心無法救,掩鼻但嫌死屍臭。

  昨日小匠方新婚,遠出寧顧結法恩,晝被鞭撻夜上鎖,早賣新婦來救我!

  描寫了被官吏抓去爲清廷造船的工匠的悲慘遭遇。《水夫謠》記述清兵對船伕的驅使說:

  遭他鞭撻無完膚,行遲還用刀箭驅。掣刀在腰箭在手,人命賤衕豕與狗。

  射死紛紛滿路屍,那敢問人死者誰?

  這些都記述了清初殘酷的階級壓迫與民族壓迫的事實,清兵對百姓任意鞭打,隨意殺害。對於滿洲八旗士兵的兇殘,澄之《縣門行》寫道:

  縣門朝開官不出,昨夜大盜進官屋。健兒被傷公子死,街外知更衙裏哭。

  樅陽臨水萬餘家,公然船過彈琵琶。縣上差兵親認得,鳴鑼捉賊通街譁。

  家家揭竿攔江口,船到江口誰能守?弓箭在手刀在腰,一夫上岸千夫走。

  差兵晝夜尾船行,獲之乃是纛下兵。可憐冤殺城中人,嚴刑至死無一聲。

  纛下兵來不敢鎖,當堂揖官對官坐。官免殺傷已有恩,明日衕官赴轅門。

  移文調取軍前用,臨去傳言謝官送。

  詩中描寫了一個八旗士兵闖入縣官家裏殺人劫物之後,肆無忌憚的情景,縣官對他也是無可奈何,只能屈殺一般老百姓。縣官欺壓漢族百姓,自己又被八旗士兵凌辱。這反映了清初複雜的階級矛盾與民族矛盾的一個側面。 錢澄之反映社會現實的另一個重要方面,是他作品中很多直接記述當時的時政大事,特別是他歸隱之前的作品。在弘光朝時,他對當時震動南明朝野的三大疑案,作有《假親王》、《假後》、《假太子》三詩,並有《南渡三疑案》一文,詳細記述了三案始末。這些案件的真實內幕,當時人已很難搞清。澄之根據自己的見聞,有所根據的據實記載,傳聞之詞錄以存疑,以俟後人論定。澄之還有《髯絕篇聽耿伯良敘述詩以紀之》一詩,記述了大奸佞阮大鋮投降後,諂媚清廷官吏,在協助清軍攻打抗清力量的途中,賣力過甚而致死的醜態。他是根據起先降清,衕阮在一起,後又反正,回到南明的耿伯良所述而錄,耿“始未親所見”,他“記以待史評”,當是可靠的,並且當時沈昆銅的祭文,《臺灣外記》等書,也有相類記載,可證澄之所記不誣。澄之親身參與隆武、永曆兩個南明政權的朝政,對其中情況的瞭解,自非外人可比。他有很多詩,如《端州雜詩》、《廣州雜詩》、《梧州雜詩》、《桂林雜詩》、《臨軒曲》等,都是幾首、幾十首的組詩,並且許多詩中還有小註,記述了南明朝政人事、黨派紛爭、抗清活動等方面的史實,許多可證史書之誤,可補史書之缺,是研究南明政權的寶貴資料。澄之每到一處,都註意觀察、記錄當地的風俗民情,如《南海竹枝詞》、《閩江竹枝詞》等組詩都是,其它如《南海有女擇配求完發者得宣城湯生歸焉嘉其志爲賦是詩》等作品,都可考見當時的民心之一斑。這些直接反映了社會現實,特別是當時社會的民族矛盾、階級矛盾這些主要方面的作品,是澄之詩中最可寶貴的部分。當然,就題材而論,澄之詩歌反映的生活面還是很廣闊的,描寫山水風景,描寫朋友交情等等方面,都有不少佳作,茲不詳論。

推崇杜甫

  錢澄之自覺地運用詩歌來記錄、反映當時的社會現實,“以詩庀史”,這與他的詩歌理論有直接關係。 澄之於詩最推崇杜甫,於杜詩最稱道其真實、深刻地反映社會面貌這一方面。其《與方爾止論虞山說杜書》中說:方文對錢謙益註杜詩大爲不滿,澄之認爲謙益註杜不能一概否定,但他沒有抓住杜詩的精髓。謙益“謂杜詩字字皆有根據”,澄之認爲這點不足稱道,因爲“今人詩用慣陳語,苛逐字求之,豈有無所根據者邪?”前人所讚不絕口的杜詩“每飯不忘君國”,澄之則認爲“此亦臣子大義,騷人之本旨,非絕無而僅有者也。”那麼澄之最推崇杜詩的是什麼呢?

  他說:“杜詩之佳,在於格力氣韻,迥絕諸家,至其體物盡變,造險入神,幽奇屈曲之境,誚屑酸楚之情,一字匠心,生面逼出,千載而下,讀之如當其時,如見其境,故其詩千載猶新。區區典故之詳核,音調之悲壯,豈足爲公稱?即聲病又豈足爲公諱哉?”認爲真實而又富於藝術性地表現了自己的思想感情、反映出時代的面貌,纔是杜詩最值得稱道的地方。《張穆之雜論跋》中又說:“讀杜詩者,千秋而下,當世之人情物狀,恍然如見。惟其察之至微,故言之逼真。真,故古今不能易也。”這些是就後世讀者看杜詩而言,澄之對杜甫當時希望能以自己的詩作有助於國計民生的良苦用心,也十分讚賞,《葉井叔詩序》中說:“至杜子美出,而復見三百篇之遺,其詩慷慨悲壯,指陳當世之得失,眷懷宗國之安危,一篇之中,三致意焉。”澄之學杜,也是努力這樣做的,他詩中也不乏“指陳當世之得失,眷懷宗國之安危”的作品,雖然由於他人微言輕,不能起到多大效果,但他是始終以杜甫“詩史”作爲自己榜樣的。他在《生還集》自序中說:“其間遭遇之坎坷,行役之崎嶇,以至山川之勝概,風俗之殊態,天時人事之變移,一覽可見。按斯集者,以作予年譜可也,詩史雲乎哉?”澄之的詩篇,尤其是《藏山閣集》中的作品,可以說是清初的一部“詩史”。當時人對此也多有讚賞。潘耒《錢飲光八十壽序》中說:“先生少負雋纔,遭時坎坷,浩然獨行其志。間關轉徙,備嘗人世之艱難。中有感慨,——發之於詩,其質直真摯,如家人對語,未嘗稍加緣飾,而情事切至,使人慾喜欲悲,不能自已。”在真實地表現自己的思想感情,比較全面深刻地反映當時的社會生活這些方而,澄之在清初詩壇上是非常突出的。

  錢澄之推崇杜甫,起初是受到明七子派的影響的。他在《生還集》自序中說:“予自總角學詩,迄今二十年。其十年茫如也,戍己以後,始能明體審聲,一窺風雅之指,所擬樂府,以新詞諧古調,本諸合州新樂府,自謂過之。五言詩遠宗漢、魏,近間取乎沈、謝,誓不作陳、隋一語,唐則惟杜陵耳。七言詩及諸近體,篇章尤富,皆出入於初、盛之間,間有爲中、晚者,亦斷非長慶以下比。此生平學詩之大概也。”此序作於順治六年,澄之近四十歲之時,所述學詩主張,完全是七子派古詩必漢魏、近體必盛唐的論調。他自稱學詩十年後纔“一窺風雅之旨”,接受了七子的主張。他擬樂府,也是以王世貞《樂府變》爲楷模。今集中仍存多篇,形式上不脫七子擬古窠門,內容上對社會黑暗有所揭露,也衕於王世貞《廬江小吏行》諸作。七子對後代的影響,也有積極的一面,所以明末清初許多著名詩人如陳子龍、顧炎武、申涵光等人,都對七子有相當的尊崇,不獨錢澄之一人如此。七子學杜,致力反映現實,這是應當肯定的。但他們模擬過甚,有很大的弊端,這對澄之也有消極的影響,也表現在他早期的作品中。但是,使澄之消除了這些不良影響的不是什麼人對七子的批判,而是社會環境的急劇變化。澄之在《生還集》自序中接着說:“難後無賴,遇境輒吟,感懷託事,遂成篇帙。既困頓風塵,不得古人詩,時時涵泳。兼以情思潰裂,夙殖荒蕪,得句即存,不復辯爲漢魏六朝三唐矣。”社會動盪,國亡家破,人民塗炭,他本人也奔波於抗清鬥爭的前線,這種境遇,使他掙脫了七子格調派的束縛,“遇境即吟”,“得句即存”,保存了那時代的詩史。當然,也因爲此,在澄之的作品中,有些也難免粗糙,但大部分詩還是具有較高的藝術性的。姚文燮《無異堂集》評澄之詩說:“時時吟詩,不拘一格,上有漢魏,下迄中晚,隨興所至即爲之。古詩感慨諷諭,婉而多風,直得古《三百篇》之旨。”蕭穆《藏山閣集跋》中也說:“是集諸詩,皆記出處時事,無意求工,而聲調流美,詞采煥發,自中繩墨。”這些都說明澄之詩,即使是奔波途中所作,也取得了一定的藝術成就。如果說在戰火紛飛的動亂中,詩人沒有可能對作品刻意雕琢,那麼在隱居之後,澄之就非常註意對詩篇藝術方而的錘鍊了。這表現他反覆強調要“苦吟”上。《陳官儀詩說》中寫道:“吾學詩五十年矣。其前此十餘年,皆以纔情氣調爲時所稱。自後四十年,放廢無事,益專致於此。見三唐近體詩之設辭造句,洵是良工心苦。乃知古人以詩成名,未有不由苦吟而得者。”苦吟就要反覆修改。《陳昌集文集序》中說:“生平於詩好苦吟,雖不能如古人之十年始成一句,然每一字必數經改竄,要諸穩而後已。爲文亦然。”事實確是如此,他有許多苦吟修改的例子。如《與王忍亭》中說,《青箱堂集》前載他所作之序,“中有何時白髮之叟,重上青箱之堂等語,叟作翁字,失葉平仄,應是忙中落筆錯耳,希爲改正之。”已刊行的文,一字未安,仍請人改正,可見他是如何的一字不苟了。他非常註意煉字。《詩說贈魏丹石》中說:苦吟無他,情事必求其真,詞義必求其確。而所爭只在一字之間。此一字確矣而不典,典矣而不顯,顯矣而不響,皆非吾意之所需也。 可見他對煉字的要求多麼高,創作態度多麼認真。而這又不僅是雕琢字句,而是爲了“意”,“情事”之“真”,“詞義”之“確”,即是爲了儘可能完美無缺地把自己的思想感情表現出來,把客觀現實描繪出來。而要達到這樣的境界,又不是僅僅在字句上下功左所能奏效。《詩說贈魏丹石》中接着說:“然非讀書研理、體物盡變者,求此一字終不可得。何則?無其本也。”《匏野集序》中也說:“不讀書則詞不足以給意,不窮理則意不足以役詞。”這些又是把苦吟煉字與詩人的整個修養聯繫在一起了。

  明末清初殘酷的社會現實,血與火的刺激,使不少詩人,特別是遺民詩人,對儒家傳統的溫柔敦厚的詩教,產生了懷疑。申涵光《賈黃公詩引》中說:“溫厚和平,詩教也。然吾觀古今爲詩者,大抵憤世嫉俗,多慷慨不平之音。”錢澄之懷疑得更厲害,《葉井叔詩序》中說:“近之說詩者,謂詩以溫厚和平爲教,激烈者非也,本諸太史公:‘《小雅》怨誹而不亂。’吾嘗取《小雅》誦之,亦何嘗不激乎?訊尹氏者旁連姻婭,刺皇甫者上及豔妻,暴公直方之鬼域,巷伯欲畀諸豺虎,正月繁霜之篇,辛卯日食之行,可謂極意詢厲,而猶日其旨和平,其詞怨而不怒,吾不信也!”他一口氣舉出了《詩徑》中那麼多詞旨激烈的作品,從根本上否定“溫厚和平”之說,認爲這是後人的曲解,不足爲信。他更反對當時一些人“至痛迫於中,而猶緣飾以爲文,舒徐以爲度”的作法,認爲這樣不能表達出作者的真性情。這些觀點都是時代刺激的結果,社會的動盪,政治的黑暗,徵服者的殘暴,人民的慘遭殺戮,詩人本身的困厄磨難,反映到澄之的作品中,就呈現出“往往激楚”的風格。《田間集自序》中說:“吾遭遇如此,欲不悲,得乎?”又說:“論詩者當論其世也,論其地也,亦曰觀其所感而已。吾不知世所爲溫厚和平者,何情也了”但是,詩人這些憤怒抨擊黑暗勢力的作品,大大地觸犯了清廷統治者的忌諱。因而澄之的親友爲他編集時,就勸他“刪其過悲者”,澄之不肯,說:“吾寧詩不傳爾,其悲者不可刪也。”然而親友爲了逃避清廷文網的迫害,“代爲刪之”。澄之對此雖有不滿,而也無可奈何。澄之《與潘木崖》中曾說:“拙集本不宜刪,刪者可存,存者正多可刪。”清廷殘酷的文字獄,毀滅了多少有價值的作品,這是難以數計的。

  錢澄之早年學詩,是從七子派入手的。時代的動亂,使他擺脫了七子派的消極影響。他一生始終以杜甫爲宗,學習杜甫反映社會現實、衕情民生苦難的精神。在詩的風格上,受陶潛、杜甫、白居易影響最深。當有人稱道澄之詩風“在杜、白之間”(《書鬆聲閣集後》)他以爲知言。澄之《田間集》中和陶之作頗多,其隱居以後的作品,衝澹自然,也近於陶詩。韓炎《田間文集序》中說:“讀先生之詩,衝澹深粹,出於自然,度王、孟而及陶矣。”徐世昌《晚晴移詩話》也說澄之“五古近陶”,“沖淡雅和中,時有沉至語。”朱彝尊《靜志居詩話》更說:“昔賢評陶元亮詩雲:‘心存忠義,地處閒逸,情真、景真、事真、意真。’《田間》一集,庶幾近之。”無論從思想內容,還是藝術成就而論,錢澄之都無愧於清初有數的重要詩人之列。在遺民詩人中,澄之詩風接近於吳嘉紀、邢仿等人,成就也可並肩。澄之的詩歌作品及其詩歌理論,有些在今天還有一定的認識價值和借鑑作用,是不應當忽視的一筆遺產。

錢澄之的詩詞作品

梅花(二首)

何處花先放?曏南三兩村。 / 未春天似夢,徹夜月無言。

黃河

桂林雜詩 其三

洞壑琳宮壯,土人祠伏波。澄潭艤舟楫,虛閣會笙歌。 / 銅柱銘猶燦,雲臺畫孰多?來遊諸將帥,此志勿蹉跎!

貢川聞王郡伯死,爲位哭之

大運豈遽非,哲人遂雲徂!我見謀國臣,太息無良圖! / 豈意匹馬來,開門縱長驅。爭降何紛然,常恐後至誅!

哀江南 其九

職方雅學武,臨敵輒身先。蘆中伏犀甲,時時奪戈船。 / 大運既以非,孤軍豈獨全!闔門罹鋒刃,棲身窮山巔。

行路難 其九

憔悴累囚生意微,思歸應是夢中歸。山頭卻望摩空鳥,那得凌風學爾飛!

讀開少御史諫章漫書

吾家有仲文,風流擅文賦。橫被黨人名,鉤校衕我錮。 / 吳江舉義師,竟被樓船誤。脫身西入關,上書蒙奇遇。

虔州有懷

月映荒城夜泊舟,昔賢義氣此中休。曾驚𥷑篥羅氈帳,忽見嵯峨笑虎頭。 / 鬍運未終江右敗,將星初墮嶺南憂。樓船官舍銜杯處,回首天涯憶二劉!

雞鳴

雞既鳴矣,朝既盈矣。匪雞則鳴,蒼蠅之聲。 / 東方明矣,朝既昌矣。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

詩經

行路難 其五十三

此生已信付寒灰,物外驚疑何處來?自是禪心死未盡,尚留俗相與人猜。

行路難 其二十八

準擬龍車爾定隨,那期雁字又參差。老兄願讓「生還集」,乞與衕門標近詩。

行路難 其三十三

嚴城背日客心哀,往事淒涼對劫灰。江右、嶺南千古恨,不堪回首鬱孤臺!

行路難 其二十九

維舟崖寺試追攀,卻說飛來自皖山。鄉國十年歸未得,暫留此地算生還。

行路難 其三十四

逆旅逢親意轉迷,無家歸去傍人棲。出門斜指蘆簾內,說是衕鄉別駕妻。

行路難 其三十八

江村競渡鼓聲新,臥病驚聞初度辰。莫道五絲難續命,看予幾度再生身!

行路難 其三十六

江村初夏樹陰陰,望去禾新客途深。跋涉最憐孺子苦,麻鞋破腳暗傷心!

行路難 其三十五

寄去家書到未曾,煩君口信字難憑!故園兄弟休癡望,頭白歸來是老僧。

行路難 其五十九

祇園劫後再來興,耿耿猶存塔院燈。三市繞完無認得,出門唯識飯頭僧。

行路難 其六十

爲指芒鞋更曏前,匡廬深處許安禪?前身應是山居客,說著峯頭意惘然!

行路難 其五十六

招尋有伴入鬆關,我自棲山爾自還。別後望雲無過念,團瓢只在數峯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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