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代詩詞 3,467 首

史記 · 七十列傳 · 張丞相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張丞相蒼者,陽武人也。好書律歷。秦時爲御史,主柱下方書。有罪,亡歸。及沛公略地過陽武,蒼以客從攻南陽。蒼坐法當斬,解衣伏質,身長大,肥白如瓠,時王陵見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斬。遂從西入武關,至咸陽。沛公立爲漢王,入漢中,還定三秦。陳餘擊走常山王張耳,耳歸漢,漢乃以張蒼爲常山守。從淮陰侯擊趙,蒼得陳餘。趙地已平,漢王以蒼爲代相,備邊寇。已而徙爲趙相,相趙王耳。耳卒,相趙王敖。復徙相代王。燕王臧荼反,高祖往擊之。蒼以代相從攻臧荼有功,以六年中封爲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戶。 / 遷爲計相,一月,更以列侯爲主計四歲。是時蕭何爲相國,而張蒼乃自秦時爲柱下史,明習天下圖書計籍。蒼又善用算律歷,故令蒼以列侯居相府,領主郡國上計者。黥佈反亡,漢立皇子長爲淮南王,而張蒼相之。十四年,遷爲御史大夫。

史記 · 七十列傳 · 酈生陸賈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酈生食其者,陳留高陽人也。好讀書,家貧落魄,無以爲衣食業,爲裏監門吏。然縣中賢豪不敢役,縣中皆謂之狂生。 / 及陳勝、項梁等起,諸將徇地過高陽者數十人,酈生聞其將皆握齱好苛禮自用,不能聽大度之言,酈生乃深自藏匿。後聞沛公將兵略地陳留郊,沛公麾下騎士適酈生裏中子也,沛公時時問邑中賢士豪俊。騎士歸,酈生見謂之曰:“吾聞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原從遊,莫爲我先。若見沛公,謂曰‘臣裏中有酈生,年六十餘,長八尺,人皆謂之狂生,生自謂我非狂生’。”騎士曰:“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酈生曰:“弟言之。”騎士從容言如酈生所誡者。

史記 · 七十列傳 · 傅靳蒯成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陽陵侯傅寬,以魏五大夫騎將從,爲舍人,起橫陽。從攻安陽、槓裏,擊趙賁軍於開封,及擊楊熊曲遇、陽武,斬首十二級,賜爵卿。從至霸上。沛公立爲漢王,漢王賜寬封號共德君。從入漢中,遷爲右騎將。從定三秦,賜食邑雕陰。從擊項籍,待懷,賜爵通德侯。從擊項冠、周蘭、龍且,所將卒斬騎將一人敖下,益食邑。 / 屬淮陰,擊破齊歷下軍,擊田解。屬相國參,殘博,益食邑。因定齊地,剖符世世勿絕,封爲陽陵侯,二千六百戶,除前所食。爲齊右丞相,備齊。五歲爲齊相國。

史記 · 七十列傳 · 劉敬叔孫通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劉敬者,齊人也。漢五年,戍隴西,過洛陽,高帝在焉。婁敬脫挽輅,衣其羊裘,見齊人虞將軍曰:“臣願見上言便事。”虞將軍欲與之鮮衣,婁敬曰:“臣衣帛,衣帛見;衣褐,衣褐見:終不敢易衣。”於是虞將軍入言上。上召入見,賜食。 / 已而問婁敬,婁敬說曰:“陛下都洛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婁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周之先自後稷,堯封之邰,積德累善十有餘世。公劉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馬棰居岐,國人爭隨之。及文王爲西伯,斷虞芮之訟,始受命,呂望、伯夷自海濱來歸之。武王伐紂,不期而會孟津之上八百諸侯,皆曰紂可伐矣,遂滅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相焉,乃營成周洛邑,以此爲天下之中也,諸侯四方納貢職,道裡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務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險,令後世驕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時,天下和洽,四夷鄉風,慕義懷德,附離而並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戰一士,八夷大國之民莫不賓服,效其貢職。及周之衰也,分而爲兩,天下莫朝,周不能製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豐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徑往而捲蜀漢,定三秦,與項羽戰滎陽,爭成皋之口,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勝數,哭泣之聲未絕,傷痍者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時,臣竊以爲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爲固,卒然有急,百萬之衆可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鬥,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今陛下入關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史記 · 七十列傳 · 季佈欒佈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季佈者,楚人也。爲氣任俠,有名於楚。項籍使將兵,數窘漢王。及項羽滅,高祖購求佈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佈匿濮陽周氏。周氏曰:“漢購將軍急,跡且至臣家,將軍能聽臣,臣敢獻計;即不能,原先自剄。”季佈許之。乃髡鉗季佈,衣褐衣,置廣柳車中,並與其家僮數十人,之魯朱家所賣之。朱家心知是季佈,乃買而置之田。誡其子曰:“田事聽此奴,必與衕食。”朱家乃乘軺車之洛陽,見汝陰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飲數日。因謂滕公曰:“季佈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佈數爲項羽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視季佈何如人也?”曰:“賢者也。”朱家曰:“臣各爲其主用,季佈爲項籍用,職耳。項氏臣可盡誅邪?今上始得天下,獨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廣也!且以季佈之賢而漢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鬍即南走越耳。夫忌壯士以資敵國,此伍子胥所以鞭荊平王之墓也。君何不從容爲上言邪?”汝陰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俠,意季佈匿其所,乃許曰:“諾。”待間,果言如朱家指。上乃赦季佈。當是時,諸公皆多季佈能摧剛爲柔,朱家亦以此名聞當世。季佈召見,謝,上拜爲郎中。 / 孝惠時,爲中郎將。單於嘗爲書嫚呂後,不遜,呂後大怒,召諸將議之。上將軍樊噲曰:“臣願得十萬衆,橫行匈奴中。”諸將皆阿呂後意,曰“然”。季佈曰:“樊噲可斬也!夫高帝將兵四十餘萬衆,困於平城,今噲奈何以十萬衆橫行匈奴中,面欺!且秦以事於鬍,陳勝等起。於今創痍未瘳,噲又面諛,欲搖動天下。”是時殿上皆恐,太後罷朝,遂不復議擊匈奴事。

史記 · 七十列傳 · 袁盎晁錯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袁盎楚人也,字絲。父故爲羣盜,徙處安陵。高後時,盎嘗爲呂祿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噲任盎爲中郎。 / 絳侯爲丞相,朝罷趨出,意得甚。上禮之恭,常自送之。袁盎進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絳侯所謂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與在,主亡與亡。方呂後時,諸呂用事,擅相王,劉氏不絕如帶。是時絳侯爲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呂後崩,大臣相與共畔諸呂,太尉主兵,適會其成功,所謂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驕主色。陛下謙讓,臣主失禮,竊爲陛下不取也。”後朝,上益莊,丞相益畏。已而絳侯望袁盎曰:“吾與而兄善,今兒廷毀我!”盎遂不謝。

史記 · 七十列傳 · 張釋之馮唐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張廷尉釋之者,堵陽人也,字季。有兄仲衕居。以訾爲騎郎,事孝文帝,十歲不得調,無所知名。釋之曰:“久宦減仲之產,不遂。”欲自免歸。中郎將袁盎知其賢,惜其去,乃請徙釋之補謁者。釋之既朝畢,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論,令今可施行也。”於是釋之言秦漢之間事,秦所以失而漢所以興者久之。文帝稱善,乃拜釋之爲謁者僕射。 / 釋之從行,登虎圈。上問上林尉諸禽獸簿,十餘問,尉左右視,盡不能對。虎圈嗇夫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欲以觀其能口對響應無窮者。文帝曰:“吏不當若是邪?尉無賴!”乃詔釋之拜嗇夫爲上林令。釋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長者也。”又復問:“東陽侯張相如何如人也?”上覆曰:“長者。”釋之曰:“夫絳侯、東陽侯稱爲長者,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斅此嗇夫諜諜利口捷給哉!且秦以任刀筆之吏,吏爭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無惻隱之實。以故不聞其過,陵夷而至於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嗇夫口辯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靡靡,爭爲口辯而無其實。且下之化上疾於景響,舉錯不可不審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嗇夫。

史記 · 七十列傳 · 萬石張叔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萬石君名奮,其父趙人也,姓石氏。趙亡,徙居溫。高祖東擊項籍,過河內,時奮年十五,爲小吏,侍高祖。高祖與語,愛其恭敬,問曰:“若何有?”對曰:“奮獨有母,不幸失明。家貧。有姊,能鼓琴。”高祖曰:“若能從我乎?”曰:“原盡力。”於是高祖召其姊爲美人,以奮爲中涓,受書謁,徙其家長安中戚裡,以姊爲美人故也。其官至孝文時,積功勞至大中大夫。無文學,恭謹無與比。 / 文帝時,東陽侯張相如爲太子太傅,免。選可爲傅者,皆推奮,奮爲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爲九卿;迫近,憚之,徙奮爲諸侯相。奮長子建,次子甲,次子乙,次子慶,皆以馴行孝謹,官皆至二千石。於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寵乃集其門。”號奮爲萬石君。

史記 · 七十列傳 · 田叔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田叔者,趙陘城人也。其先,齊田氏苗裔也。叔喜劍,學黃老術於樂鉅公所。叔爲人刻廉自喜,喜遊諸公。趙人舉之趙相趙午,午言之趙王張敖所,趙王以爲郎中。數歲,切直廉平,趙王賢之,未及遷。 / 會陳豨反代,漢七年,高祖往誅之,過趙,趙王張敖自持案進食,禮恭甚,高祖箕踞罵之。是時趙相趙午等數十人皆怒,謂張王曰:“王事上禮備矣,今遇王如是,臣等請爲亂。”趙王齧指出血,曰:“先人失國,微陛下,臣等當蟲出。公等柰何言若是!毋復出口矣!”於是貫高等曰:“王長者,不倍德。”卒私相與謀弒上。會事發覺,漢下詔捕趙王及羣臣反者。於是趙午等皆自殺,唯貫高就係。是時漢下詔書:“趙有敢隨王者罪三族。”唯孟舒、田叔等十餘人赭衣自髡鉗,稱王家奴,隨趙王敖至長安。貫高事明白,趙王敖得出,廢爲宣平侯,乃進言田叔等十餘人。上盡召見,與語,漢廷臣毋能出其右者,上說,盡拜爲郡守、諸侯相。叔爲漢中守十餘年,會高後崩,諸呂作亂,大臣誅之,立孝文帝。

史記 · 七十列傳 · 扁鵲倉公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扁鵲者,勃海郡鄭人也,姓秦氏,名越人。少時爲人舍長。舍客長桑君過,扁鵲獨奇之,常謹遇之。長桑君亦知扁鵲非常人也。出入十餘年,乃呼扁鵲私坐,間與語曰:“我有禁方,年老,欲傳與公,公毋洩。”扁鵲曰:“敬諾。”乃出其懷中藥予扁鵲:“飲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當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書盡與扁鵲。忽然不見,殆非人也。扁鵲以其言飲藥三十日,視見垣一方人。以此視病,盡見五藏癥結,特以診脈爲名耳。爲醫或在齊,或在趙。在趙者名扁鵲。 / 當晉昭公時,諸大夫彊而公族弱,趙簡子爲大夫,專國事。簡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懼,於是召扁鵲。扁鵲入視病,出,董安於問扁鵲,扁鵲曰:“血脈治也,而何怪!昔秦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所甚樂。吾所以久者,適有所學也。帝告我:“晉國且大亂,五世不安。其後將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公孫支書而藏之,秦策於是出。夫獻公之亂,文公之霸,而襄公敗秦師於餚而歸縱淫,此子之所聞。今主君之病與之衕,不出三日必間,間必有言也。”

史記 · 七十列傳 · 吳王濞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吳王濞者,高帝兄劉仲之子也。高帝已定天下七年,立劉仲爲代王。而匈奴攻代,劉仲不能堅守,棄國亡,間行走雒陽,自歸天子。天子爲骨肉故,不忍致法,廢以爲郃陽侯。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佈反,東並荊地,劫其國兵,西度淮,擊楚,高帝自將往誅之。劉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氣力,以騎將從破佈軍蘄西,會甀,佈走。荊王劉賈爲佈所殺,無後。上患吳、會稽輕悍,無壯王以填之,諸子少,乃立濞於沛爲吳王,王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帝召濞相之,謂曰:“若狀有反相。”心獨悔,業已拜,因拊其背,告曰:“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者,豈若邪?然天下衕姓爲一家也,慎無反!”濞頓首曰:“不敢。” / 會孝惠、高後時,天下初定,郡國諸侯各務自拊循其民。吳有豫章郡銅山,濞則招致天下亡命者鑄錢,煮海水爲鹽,以故無賦,國用富饒。

史記 · 七十列傳 · 魏其武安侯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魏其侯竇嬰者,孝文後從兄子也。父世觀津人。喜賓客。孝文時,嬰爲吳相,病免。孝景初即位,爲詹事。 / 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竇太後愛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飲。是時,上未立太子。酒酣,從容言曰:“千秋之後傳梁王。”太後歡。竇嬰引卮酒敬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此漢之約也。上何以得擅傳梁王?”太後由此憎竇嬰。竇嬰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後除竇嬰門籍,不得入朝請。

史記 · 七十列傳 · 韓長孺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御史大夫韓安國者,梁成安人也,後徙睢陽。嘗受《韓子》、雜家說。事梁孝王爲中大夫。吳、楚反時,孝王使安國及張羽爲將,捍吳兵於東界。張羽力戰,安國持重,以故吳不能過樑。吳、楚已破,安國、張羽名由此顯。 / 梁孝王,景帝母弟,竇太後愛之,令得自請置相、二千石,出入遊戲,僭於天子。天子聞之,心弗善也。太後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見,案責王所爲。韓安國爲梁使,見大長公主而泣曰:“何梁王爲人子之孝,爲人臣之忠,太後曾弗省也?夫前日吳、楚、齊、趙七國反時,自關以東皆合從西鄉,惟梁最親爲艱難。梁王念太後、帝在中,而諸侯擾亂,一言泣數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將兵擊卻吳楚,吳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後以小節苛禮責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見者大,故出稱蹕,入言警,車旗皆帝所賜也,即欲以侘鄙縣,驅馳國中,以誇諸侯,令天下盡知太後、帝愛之也。今梁使來,輒案責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爲。何梁王之爲子孝,爲臣忠,而太後弗恤也?”大長公主具以告太後,太後喜曰:“爲言之帝。”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謝太後曰:“兄弟不能相教,乃爲太後遺憂。”悉見梁使,厚賜之。其後梁王益親歡。太後、長公主更賜安國可直千餘金。名由此顯,結於漢。

史記 · 七十列傳 · 李將軍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李將軍廣者,隴西成紀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時爲將,逐得燕太子丹者也。故槐裏,徙成紀。廣家世世受射。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蕭關,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鬍,用善騎射,殺首虜多,爲漢中郎。廣從弟李蔡亦爲郎,皆爲武騎常侍,秩八百石。嘗從行,有所衝陷折關及格猛獸,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 / 及孝景初立,廣爲隴西都尉,徙爲騎郎將。吳楚軍時,廣爲驍騎都尉,從太尉亞夫擊吳楚軍,取旗,顯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廣將軍印,還,賞不行。徙爲上穀太守,匈奴日以合戰。典屬國公孫昆邪爲上泣曰:「李廣纔氣,天下無雙,自負其能,數與虜敵戰,恐亡之。」於是乃徙爲上郡太守。後廣轉爲邊郡太守,徙上郡。嘗爲隴西、北地、雁門、代郡、雲中太守,皆以力戰爲名。

史記 · 七十列傳 · 匈奴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匈奴,其先祖夏後氏之苗裔也,曰淳維。唐虞以上有山戎、獫狁、葷粥,居於北蠻,隨畜牧而轉移。其畜之所多則馬、牛、羊,其奇畜則橐扆、驢、騾、駃騠、騊駼、驒騱。逐水草遷徙,毋城郭常處耕田之業,然亦各有分地。毋文書,以言語爲約束。兒能騎羊,引弓射鳥鼠;少長則射狐兔:用爲食。士力能毌弓,盡爲甲騎。其俗,寬則隨畜,因射獵禽獸爲生業,急則人習戰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長兵則弓矢,短兵則刀鋋。利則進,不利則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禮義。自君王以下,鹹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壯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餘。貴壯健,賤老弱。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諱,而無姓字。 夏道衰,而公劉失其稷官,變於西戎,邑於豳。其後三百有餘歲,戎狄攻大王亶父,亶父亡走岐下,而豳人悉從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後百有餘歲,周西伯昌伐畎夷氏。後十有餘年,武王伐紂而營雒邑,復居於酆鄗,放逐戎夷涇、洛之北,以時入貢,命曰“荒服”。其後二百有餘年,周道衰,而穆王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之後,荒服不至。於是周遂作甫刑之闢。穆王之後二百有餘年,周幽王用寵姬襃姒之故,與申侯有郤。申侯怒而與犬戎共攻殺周幽王於驪山之下,遂取周之焦穫,而居於涇渭之間,侵暴中國。秦襄公救周,於是周平王去酆鄗而東徙雒邑。當是之時,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爲諸侯。是後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齊,齊釐公與戰於齊郊。其後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於齊,齊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後二十有餘年,而戎狄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於鄭之氾邑。初,周襄王欲伐鄭,故娶戎狄女爲後,與戎狄兵共伐鄭。已而黜狄後,狄後怨,而襄王後母曰惠後,有子子帶,欲立之,於是惠後與狄後、子帶爲內應,開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帶爲天子。於是戎狄或居於陸渾,東至於衛,侵盜暴虐中國。中國疾之,故詩人歌之曰“戎狄是應”,“薄伐獫狁,至於大原”,“出輿彭彭,城彼朔方”。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於晉。晉文公初立,欲修霸業,乃興師伐逐戎翟,誅子帶,迎內周襄王,居於雒邑。 / 當是之時,秦晉爲強國。晉文公攘戎翟,居於河西圁、洛之間,號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國服於秦,故自隴以西有綿諸、緄戎、翟、豲之戎,岐、梁山、涇、漆之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衍之戎。而晉北有林鬍、樓煩之戎,燕北有東鬍、山戎。各分散居溪穀,自有君長,往往而聚者百有餘戎,然莫能相一。

史記 · 七十列傳 · 衛將軍驃騎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大將軍衛青者,平陽人是也。其父鄭季,爲吏,給事平陽侯家,與侯妾衛媼通,生青。青衕母兄衛長子,而姊衛子夫自平陽公主家得幸天子,故冒姓爲衛氏。字仲卿。長子更字長君。長君母號爲衛媼。媼長女衛孺,次女少兒,次女即子夫。後子夫男弟步、廣皆冒衛氏。 / 青爲侯家人,少時歸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爲兄弟數。青嘗從入至甘泉居室,有一鉗徒相青曰:“貴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笞罵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史記 · 七十列傳 · 南越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姓趙氏。秦時已並天下,略定楊越,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謫徙民,與越雜處十三歲。佗,秦時用爲南海龍川令。至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語曰:“聞陳勝等作亂,秦爲無道,天下苦之,項羽、劉季、陳勝、吳廣等州郡各共興軍聚衆,虎爭天下,中國擾亂,未知所安,豪傑畔秦相立。南海僻遠,吾恐盜兵侵地至此,吾欲興兵絕新道,自備,待諸侯變,會病甚。且番禺負山險,阻南海,東西數千裏,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郡中長吏無足與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書,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即移檄告橫浦、陽山、湟溪關曰:“盜兵且至,急絕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爲假守。秦已破滅,佗即擊並桂林、象郡,自立爲南越武王。高帝已定天下,爲中國勞苦,故釋佗弗誅。漢十一年,遣陸賈因立佗爲南越王,與剖符通使,和集百越,毋爲南邊患害,與長沙接境。 / 高後時,有司請禁南越關市鐵器。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後聽讒臣,別異蠻夷,隔絕器物,此必長沙王計也,欲倚中國,擊滅南越而並王之,自爲功也。”於是佗乃自尊號爲南越武帝,發兵攻長沙邊邑,敗數縣而去焉。高後遣將軍隆慮侯竈往擊之。會暑溼,士卒大疫,兵不能逾嶺。歲餘,高後崩,即罷兵。佗因此以兵威邊,財物賂遺閩越、西甌、駱,役屬焉,東西萬餘裡。乃乘黃屋左纛,稱製,與中國侔。

史記 · 七十列傳 · 東越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閩越王無諸及越王海王搖者,其先皆越王勾踐之後也,姓騶氏。秦已並天下,皆廢爲君長,以其地爲閩中郡。及諸侯畔秦,無諸、搖率越歸鄱陽令吳芮,所謂鄱君者也,從諸侯滅秦。當是之時,項籍主命,弗王,以故不附楚。漢擊項籍,無諸、搖率越人佐漢。漢五年,復立無諸爲閩越王,王閩中故地,都東冶。孝惠三年,舉高帝時越功,曰閩君搖功多,其民便附,乃立搖爲東海王,都東甌,世俗號爲東甌王。後數世,至孝景三年,吳王濞反,欲從閩越,閩越未肯行,獨東甌從吳。乃吳破,東甌受漢購,殺吳王丹徙,以故皆得不誅,歸國。 / 吳王子子駒亡走閩越,怨東甌殺其父,常勸閩越擊東甌。至建元三年,閩越發兵圍東甌。東甌食盡,困,且降,乃使人告急天子。天子問太尉田蚡,蚡對曰:“越人相攻擊,固其常,又數反覆,不足以煩中國往救也。自秦時棄弗屬。”於是中大夫莊助詰蚡曰:“特患力弗能救,德弗能覆;誠能,何故棄之?且秦舉咸陽而棄之,何乃越也!今小國以窮困來告急天子,天子弗振,彼當安所告愬?又何以子萬國乎?”上曰:“太尉未足與計。吾初即位,不欲出虎符發兵郡國。”乃遣莊助以節發兵會稽。會稽太守欲距不爲發兵,助乃斬一司馬,諭意指,遂發兵浮海救東甌。未至,閩越引兵而去。東甌請舉國徙中國,乃悉舉衆來,處江、淮之間。

史記 · 七十列傳 · 朝鮮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朝鮮王滿者,故燕人也。自始全燕時嘗略屬真番、朝鮮,爲置吏,築鄣塞。秦滅燕,屬遼東外徼。漢興,爲其遠難守,復修遼東故塞,至浿水爲界,屬燕。燕王盧綰反,入匈奴,滿亡命,聚黨千餘人,魋結蠻夷服而東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稍役屬真番、朝鮮蠻夷及故燕、齊亡命者王之,都王險。 / 會孝惠、高後時天下初定,遼東太守即約滿爲外臣,保塞外蠻夷,無使盜邊;諸蠻夷君長欲入見天子,勿得禁止。以聞,上許之,以故滿得兵威財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臨屯皆來服屬,方數千裏。

史記 · 七十列傳 · 西南夷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西南夷君長以什數,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屬以什數,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長以什數,邛都最大:此皆魋結,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衕師以東,北至楪榆,名爲巂、昆明,皆編髮,隨畜遷徙,毋常處,毋君長,地方可數千裏。自巂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徙、筰都最大;自筰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冉駹最大。其俗或土箸,或移徙,在蜀之西。自冉駹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蠻夷也。 / 始楚威王時,使將軍莊蹻將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莊蹻者,故楚莊王苗裔也。蹻至滇池,方三百裡,旁平地,肥饒數千裏,以兵威定屬楚。欲歸報,會秦擊奪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因還,以其衆王滇,變服,從其俗,以長之。秦時常頞略通五尺道,諸此國頗置吏焉。十餘歲,秦滅。及漢興,皆棄此國而開蜀故徼。巴蜀民或竊出商賈,取其筰馬、僰僮、髦牛,以此巴蜀殷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