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秦娥·詠桐
臨高閣。亂山平野煙光薄。煙光薄。棲鴉歸後,暮天聞角。
斷香殘酒情懷惡。西風催襯梧桐落。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
賞析
作者:佚名
此詞,從“棲鴉歸後”、“情懷惡”、“寂寞”透露出這是作者南渡後的懷人之作。
“臨高閣,亂山平野煙光薄。”開端起得陡然,把讀者帶到高高的樓閣之上。女主人登樓眺望,遠處那蜿蜒起伏參差錯落的羣山,近處那遼闊坦平的原野,都被一層灰濛濛的薄霧籠罩着。“煙光薄”的悽暗色彩,似乎籠罩全篇,也似塗在讀者的心上。作者用了兩個“煙光薄”,加深了“亂山平野”的昏冥色彩。前一句最後的詞語,恰恰與相接的下一句開頭的詞語相同,這在修辭格中叫“頂針”,在詞中有時這是詞調格律的需要。這與易安《添字採桑子》:“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捲有餘情。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李白
《憶秦娥》:“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霸陵傷別。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其中的兩個“陰滿中庭”,兩個“點滴霖霪”,兩個“秦樓月”,兩個“音塵絕”,用法是一樣的。
詞開始創造了一個視野廣闊的莽莽蒼蒼的世界。
“煙光薄,棲鴉歸後,暮天聞角。”女主人站在高閣之上,看到從遙遠的羣山和坦平的原野上飛歸在樹上的巢裏過夜的烏鴉,她的心無限的惆悵,想起來遠離身邊的心上人,尚未歸來。這時又聽到黃昏畫角的哀鳴,在羣山和原野迴盪,尤覺黯然神傷。作者從視覺、聽覺兩個方面上寫黃昏的景象,使畫面產生了流動感。
上片寫女主人在高閣眺望所見。由人及物。
換頭,“斷香殘酒情懷惡”,轉由物及人。寫室內的環境和女主人情懷的惡劣。室內燻爐裏的香料已經燒盡,不再續添,仍然沒有心思;酒杯裏的酒,也差不多喝完了,愁緒依然未減。“西風催襯梧桐落”,秋風陣陣襲來,梧桐樹的葉子隨之飄落。頗有“悲哉秋之爲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的悲慘氣氛。過變由情入景。
結句:“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用兩個“梧桐落”加深了秋天的衰頹的色彩,渲染了淒涼的氣氛,襯托女主人悲愴的心境。
張炎
《清平樂》:“只有一枝梧葉,不知多少秋聲?”這是以小見大的寫法,由梧桐葉落,而知天下秋聲。劉熙載《藝概》說:“以鳥鳴春,以蟲鳴秋,此造物之藉端託寓也。絕句之小中見大似之。”女主人很想到外面去派遣一下心中的繾綣離情,但是不能,外面是一片令人悲傷的秋色。江山悽肅,花木飄零,不僅不會消愁,反而會更增悲哀。於是,還要繼續在室內悶坐,形影相弔,一片沉寂。結句由景入情。
下片,寫女主人無法排遣的濃愁和孤寂。
此詞寫景的最大特色是“心與物融,情與景合”。
李東陽
《懷麓堂詩話》雲:“或借景而引其情,興也”。此詞運用了興法。上片的寫景引出換頭的“斷香殘酒情懷惡”之情來。下片的寫景“西風催襯梧桐落。梧桐落,又還秋色”,引出“寂寞”之情來。此詞上片寫暮天的景色與下片“西風催襯梧桐落”的秋色渾然而成一幅悽清的畫面,構成女主人苦苦相思的背景。吳喬《圍爐詩話》雲:“詩以情爲主,景爲賓,景物無自生,惟情所化,情哀則景哀,情樂則景樂。”說的很有道理,當然“樂景寫哀”,“哀景寫樂”應另當別論。此詞的寫景還有一種“索物以託情”的作用,“情附物也”,渲染氛圍,襯托愁情。
此詞運用頂針的修辭格和兩個“又還”,創造並加濃淒涼的哀鬱之氣,加強了主題的表達。
作者:佚名
南渡之後,
李清照
遞遭家破人亡、淪落異鄉、文物遺散、惡意中傷等沉重打擊,又目睹了山河破碎、人民離亂等慘痛事實。這首《憶秦娥》就是詞人憑弔半壁河山,對死去的親人和昔日幸福溫馨生活所發出的祭奠之辭。
上片寫登臨高閣的所見所聞。起句“臨高閣”,點明詞人是在高高的樓閣之上。她獨佇高閣,憑欄遠眺,撲入眼簾的是“亂山平野煙光薄”的景象:起伏相疊的羣山,平坦廣闊的原野,籠罩着一層薄薄的煙霧,煙霧之中又滲透着落日的最後一縷餘輝。疊句“煙光薄”加強了對這種荒涼、蕭瑟景色的渲染,造成了使人感到淒涼、壓抑的氣氛,進而烘托出作者的心境。
“棲鴉歸後,暮天聞角。”是作者的所見所聞。烏鴉是被人們厭惡的鳥類。它的叫聲總使人感到“悽悽慘慘”,尤其在蕭條荒涼的秋日黃昏,那叫聲會顯得更加陰森、悽苦。鴉聲消逝,遠處又隱隱傳來了軍營中的陣陣角聲。這悽苦的鴉聲,悲壯的角聲,加倍地渲染出自然景色的悽曠、悲涼,給人以無限空曠的感受,意境開闊而悲涼。不難看出,這景物的描寫中,融注着作者當時流離失所,無限憂傷的身世之感。
下片起句,作者寫了在這種景色中自己抑鬱孤寂的心情。“斷香殘酒情懷惡”,全詞只有這一句直接寫“情懷”,但它卻是貫穿和籠罩全篇的感情,一切都與此密切相關。“亂山平野煙光薄”的景色,使詞人倍感“情懷惡”,而“情懷惡”更增添了秋日黃昏的蕭索冷落。“斷香殘酒”四字,暗示出詞人對以往生活的深切懷戀。在那溫馨的往日,詞人曾燃香品酩,也曾“沉醉不知歸路”。而此時卻香已斷,酒亦殘,歷歷舊事皆杳然,詞人的心情是難以言喻的;一個“惡”字,道出了詞人的不盡苦衷。
“西風催襯梧桐落。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那陣陣秋風,無情地吹落了梧桐枯黃而碩大的葉子,風聲、落葉聲使詞人的心情更加沉重,更加憂傷了。疊句“梧桐落”,進一步強調出落葉在詞人精神上、感情上造成的影響。片片落葉象無邊的愁一樣,打落在她的心上;陣陣風聲,象鋒利的鋼針扎入她受傷後孱弱的心靈。這裏既有國破家亡的傷痛,又有背井離鄉的哀愁,那數不盡的辛酸,一下子都湧上了心頭。作者寫到這裏,已把感情推向高峯,接着全詞驟然從“又還秋色”的有聲,轉入了“又還寂寞”的寂靜之中。這“靜”絕非是田園牧歌式的寧靜,而是詞人內心在流血流淚的孤寂。“又還秋色,又還寂寞”,說明詞人對秋色帶來的寂寞的一種厭惡和畏懼的心理。自己不甘因秋色而寂寞,無限婉惜逝去的夏日的溫暖與熱鬧,同時也似乎表明她失去親人、故鄉的寂寞心情。長期積鬱的孤獨之感,亡國亡家之痛,那種種複雜難言的心情,都通過淡淡的八個字,含蓄、深沉地表現了出來。
這首詞的結句,是全詞境界的概括和昇華。
王國維
在《人間詞話》中說:“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又還秋色,又還寂寞”是對詞人所處的環境,所見的景物以及全部心境真實、準確而又深刻的概括,景是眼前之“真景物”,情是心中之“真感情”,同時情和景又互相融合,情融注於景,景襯托出情,使全詞意境蘊涵深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