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州敗
無戰王者師,有備軍之志。
天下承平數十年,此語雖存人所棄。
今歲西戎背世盟,直隨秋風寇邊城。
屠殺熟戶燒障堡,十萬馳騁山嶽傾。
國家防塞今有誰?官爲承製乳臭兒。
酣觴大嚼乃事業,何嘗識會兵之機?
符移火急蒐卒乘,意謂就戮如縛屍。
未成一軍已出戰,驅逐急使緣嶮巇。
馬肥甲重士飽喘,雖有弓劍何所施?
連顛自欲墮深谷,虜騎笑指聲嘻嘻。
一麾發伏雁行出,山下奄截成重圍。
我軍免冑乞死所,承製面縛交涕洟。
逡巡下令藝者全,爭獻小技歌且吹。
其餘劓馘放之去,東走矢液皆淋漓。
道無耳準若怪獸,不自愧恥猶生歸!
守者沮氣陷者苦,盡由主將之所爲。
地機不見欲僥勝,羞辱中國堪傷悲!
譯文
譯文
王者之師不必交戰即可使敵人屈服,戰爭必須有備始能無患。
而當前承平日久,這個道理卻被人們忘記了。
西夏的十萬軍隊背棄世代的盟約,入侵邊城。
燒殺搶掠,如入無人之境。
國家的邊防要塞如今有誰在那裏指揮,原來竟是一個身爲承製之官的乳臭小兒。
而且是個年幼無知的人,本事就是大喫大喝。
聽說敵人來了,立即召集兵馬,把敵兵看得不值一擊,像對付死人似的。
隊伍沒有組織好便倉促出戰,又不懂得佔據有利地勢。
士卒又驕慣,因爲久不操練,馬養的很肥,跑不動,又負擔不起鎧甲的重量。縱然有好的武器也無所施用。
結果把兵士弄得行走艱難,有不少掉到深深的山澗裏,引起敵人的嘲笑。
而敵人的伏兵很整齊地排列出來,把山下的通路截斷,戰士們便被包圍了。
沒有辦法,軍隊只好投降,主將哭哭啼啼,反手自捆起來。
敵人下了命令說,有會奏藝的可以保全性命,有些人便爭相獻技或者歌唱。
其餘的人被割下鼻子或者耳朵放去了,這些人一面往東跑,一面怕得屁滾尿流。
缺耳少鼻像個怪獸,也不感到慚愧和恥辱,得命跑了回來。
造成這種慘敗和奇辱的原因是“盡由主將之所爲”。
不曉得軍機,不懂得地利,只圖僥倖,給國家帶來這樣的恥辱,確是令人痛心的事!
注釋
註釋
無戰:對方不能抗拒。
王者:古代稱能以德服人的國君是王者。
師:軍隊。
承平:治平相承,即長期太平。
西戎(róng):指西夏。
世盟:世代友好。唐朝末年,拓跋思恭佔據夏州,(今陝西橫山),子孫相傳。至宋,賜趙姓,封大夏王國。當時西夏的首領元昊也受了宋封,爲西平王。
熟戶:指邊疆附近已爲漢民族風俗習慣所同化的少數民族戶家。
障堡:邊塞險要處爲防禦敵人入侵而修築的城堡。
承製:官名,疑爲“走馬承受公事”,是皇帝派到軍中監督將帥的官員。
乳臭兒:是說承製官象乳臭兒一樣,年幼無知。
酣觴(hān shāng)大嚼:意思是大喫大喝。酣觴:儘量地飲酒。
識會:通曉。
符移:指調兵公文的下達傳送。
蒐(sōu):通“搜”,聚集。
卒乘:士兵和戰車。
縛(fù)屍:比喻毫無抵抗能力的就死。
緣:攀緣。
嶮巇(xiǎn xī):形容山路危險,泛指道路艱難。
連顛:傾僕,形容行軍的艱難。
自欲:自己將要。
虜騎(nǔ jì):指西夏騎兵。
嘻嘻:形容笑的聲音。
麾(huī):古代指揮軍隊的旗子,這裏是揮旗的意思。
發伏雁行出:敵方埋伏着的軍隊都出來了,成爲雁行式的行列,非常有秩序。
奄:通“掩”。
截:堵截。
免冑:除去頭盔,表示敬畏。胄:盔。
乞死所:向敵人請罪,等待處分。
面縛:兩手縛於後,只能見其面。
交涕洟:眼淚鼻涕一齊流。洟:鼻涕。
逡(qūn)巡:有顧慮而徘徊或不敢前進的意思。這裏是用來形容被俘者不知所措。
劓馘(yì guó):割掉鼻子和耳朵。劓:割掉鼻子。馘:割下耳朵。
矢液:大小便。
準:鼻子。
愧恥:慚愧與羞恥。
陷者:指被俘的宋軍。
地機:地勢上的機宜。
僥勝:僥倖得到勝利。
賞析
這首詩詳細地描寫了慶州戰役的全過程,較爲真實地反映了當時的作戰情況。詩中對宋王朝忽視邊防和宋軍將士的怯懦無能進行了尖銳的毫不留情的抨擊,體現了詩人的愛國主義激情。
詩人不是一般地記述這次戰敗,而是有意總結失敗的教訓。所以,開端四句,就揭示出宋朝“王者師”爲西夏所敗的原因:在於宋對外失策,邊防無準備。“無戰王者師”是說朝廷的軍隊有徵而無戰,因而應該是不可抗拒的。有備才能無患,這是兵書上十分強調的。如今天下太平幾十年,“有備無患”雖然還寫在兵書上,但早已被人拋棄了。所以宋軍遭至到了慘敗。“直隨秋風寇邊城”,含義頗豐,即是寫實,也是比喻,西夏這次進犯正值秋天,而西夏寇邊,又如秋風掃落葉、長驅直入,寫出了西夏敵寇的來勢兇猛,“屠殺熟戶燒障堡,十萬馳騁山嶽傾”,更見其西夏的聲威,成勢不可擋之勢。敵人的聲威如此,而宋朝軍隊又是什麼狀況,國家的邊防要塞如今有誰在那裏指揮,原來竟是一個身爲承製之官的乳臭小兒。大喫大喝就是這位承判的事業,他不懂得用兵打仗的謀略。這樣的人指揮軍隊,是一定會失敗的。“符移火急蒐卒乘”,照應了開端四句,正面描寫宋軍的無備。宋軍將帥不僅毫無戰前的準備,而且大敵當前,竟以爲殺敵就如同捆綁屍體那樣容易。因此,未組成一個軍的兵力就倉促出戰了,急急忙忙催促着戰士們沿着艱險的山路行走。這些鋪敘都深深地隱含着作者的激憤之情,是議論,是抒情,也是對失敗原因的總結,是情、事、理的結合。
下面四句則敘述描寫了宋軍行軍的艱難和狼狽的狀態。“虜騎笑指聲嘻嘻”以敵人的指笑反襯出宋軍的失敗。上面的“就戮如縛屍”正是成爲宋軍自己的寫照,真是絕妙的諷刺。這一段是鋪敘之筆,詩人毫無掩飾地描寫宋朝軍隊從將軍到士兵的腐敗無能,從而揭示了宋軍必敗的根源,敘述中,飽含着沉痛的感情。下面宋軍慘敗的描寫,更令人痛心且慘不忍睹。敵人早已窺伺到宋軍的行動,出其不意地把山下的道路堵截起來,宋軍脫下頭盔,向敵人投降,乞求免死。那位承製被敵人反綁着雙手,眼淚鼻涕一齊流出來。正當這幫將士進退不知所措時,敵人下令,有技藝的人可以保全生命,“爭獻小技歌且吹”,真實而又輕蔑地描繪出戰場上那種羣魔亂舞,令人哭笑不得的情形。“其餘劓馘放之去,東走矢液皆淋漓。道無耳準若怪獸,不自愧恥猶生歸!”更是對宋軍苟且偷生喪師侮國行徑的無情揭露。他們的醜態刻畫得淋漓盡致。宋軍殘存的人,被割去了鼻子和耳朵,狼狽地,屎尿淋漓地竟不覺得恥辱地逃了回去。對此詩人極爲憤慨,便引發下面的議論,指出了失敗的責任和原因:“守者沮氣陷者苦,盡由主將之所爲。地機不見欲僥勝,羞辱中國堪傷悲!”“地機不見”,即看不出地勢險阻對於作戰的機宜,再一次揭示了主將的愚昧無知。這四句議論與開端四句相呼應,進一步深化了全詩的主題。
宋詩在表現愛國鬥爭,抒發愛國思想方面比歷代海歌都更爲深入,更爲直接。憤慨國勢削弱、異族侵凌而願意“破敵立功”的英雄抱負,已經成爲北宋愛國詩歌的共同主題,蘇舜欽的詩表現的尤爲充分和突出。《宋史》本傳說他“時發憤懣於歌詩,其體豪放,往往驚人”。他的詩具有強烈的政治感情而以明快豪邁的語言表達,是他詩歌的顯著特色。這首詩更充分體現了他這種風格特徵。在敘事中,感情激越,氣勢奔放,語言暢達,充滿了一種英雄氣概和濃厚的愛國之情,是宋代邊塞詩中少有的作品。略顯不足的是在修辭上稍嫌粗糙,缺乏迴旋轉折、含蓄淳泓之妙。其中以“之”所構成的詩句較多,開頭結尾都陷於議論,顯然是繼承了韓愈的以文爲詩,以議論入詩的傳統,因而使詩明顯地表現出散文化的傾向。然而,在西昆體纖巧浮靡詩風盛行的情況下,象《慶州敗》這樣豪放激越的詩歌,無疑是宋代邊塞詩中的典範之作。
創作背景
公元1034年(宋仁宗景佑元年)秋七月,西夏元昊率兵進犯慶州(今甘肅慶陽)。這時,宋將齊宗矩草率出兵抵抗,路遇伏擊,戰敗被俘,後被放還。齊宗矩放還回來之後,蘇舜欽寫下了《慶州敗》這首敘事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