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西山小記
出西直門,過高梁橋,可十餘裡,至元君祠。折而北,有平堤十裡,夾道皆古柳,參差掩映。澄湖百頃,一望渺然。西山匌匒,與波光上下。遠見功德古剎及玉泉亭榭,朱門碧瓦,青林翠嶂,互相綴發。湖中菰蒲零亂,鷗鷺翩翻,如在江南畫圖中。 予信宿金山及碧雲、香山。是日,跨蹇而歸。由青龍橋縱轡堤上。晚風正清,湖煙乍起,嵐潤如滴,柳嬌欲狂,顧而樂之,殆不能去。 先是,約孟旋、子將衕遊,皆不至,予慨然獨行。子將挾西湖爲己有,眼界則高矣,顧穩踞七香城中,傲予此行,何也?書寄孟陽諸兄之在西湖者,一笑。
譯文
譯文
走出西直門,經過高梁橋,約十餘裡地,便到了元君祠。繼而曏北行進,可見一條長達十裡的平堤,堤上夾道種着的都是年代久遠的柳樹,樹木高低錯落,相互交織掩映。那上百頃的澄湖,一眼望去,煙波浩渺。西山層巒重疊,與湖面波光相映成趣。遠遠望見功德古剎和玉泉山腳下的亭榭。那紅色的大門和綠色的瓦片,青青的樹林和蒼翠的山巒,互相映發。湖中的菰蒲雜亂生長,水鷗和鷺鷥翩翩飛翔,讓人彷彿身臨江南水鄉的畫境之中。
我在金山寺和碧雲寺、香山寺住了兩夜,這天,騎着一匹駑馬回來。我從青龍橋走上平堤,讓馬隨心所欲地走着。這時,晚風正清,湖上的煙霧剛剛升起,那煙嵐使人感到其中充滿了水氣,柳樹正在枝繁葉茂之時,我在觀賞的衕時感到很快樂,幾乎不願離去。
在此之前,我曾約孟旋、子將衕遊西山,兩人都不到,於是我便慨然獨往。子將把西湖視爲己有,眼界是真夠高的,但他穩居七香城中,傲慢地對待我這次旅行,這是爲何呢?我把這些寫下來寄給在西湖的孟陽等諸位兄長,想博得他們一笑。
註釋
西山:今北京西郊羣山的總稱,是遊覽勝地,包括玉泉山、靈山、香山、翠微山、盧師山等。
西直門:北京城的西門,城樓於1969年拆除。
高梁橋:在西直門外,因跨高梁河,故名。《長安客話》謂高梁河“水急而清,魚之沉水底者鱗鬣皆見。春時堤岸垂青,西山朝夕設色以娛遊人。都城士女藉草班荊,曾無餘隙,殆一佳勝地也。”
可十餘裡:大約十裡。可,大約。
元君祠:在西山妙峯頂,俗稱“娘娘廟”。元君,道教對女性成仙者的尊稱。
北:曏北。
參差(cēn cī):高低不齊的樣子。
掩映:或遮或露,時隱時現。一作“晻(yǎn)映”,有明有暗,相互交錯。晻,昏暗。
渺然:渺茫不清的樣子。
匌匒(gé dá):重疊的樣子。此指西山連綿重疊的山峯。
功德古剎(chà):即功德寺,舊名護聖寺。剎,寺廟。
玉泉:即玉泉山,在北京市西北。以山下有玉泉而得名。山麓有靜明園。
嶂(zhàng):直立像屏障的山峯。
綴發:相互映襯,相互引發。綴,聯結。
菰蒲(ɡū pú):水生植物。菰,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淺水裏,開淡紫紅色小花,夏生新芽,名茭白,秋結實,名菰米,可食用。蒲,水草,可製席。
信宿:連宿兩夜。《詩經·豳風·九罭》:“公歸不復,於女信宿。”
金山:指萬壽山。
碧雲:碧雲寺,在香山上。其寺金碧輝煌,下有臺階數百級,氣勢恢宏,明代爲京師諸寺之冠。
香山:香山寺,也在香山上。
蹇(jiǎn):跛,行動遲緩。借喻劣馬或跛驢。
青龍橋:位於北京頤和園北宮門外,建於元代。
縱轡(pèi):放鬆繮繩由馬隨意行走。轡,駕馭牲口的嚼子和繮繩。
嵐潤如滴:山林中的霧氣溼潤得像要滴水似的。
顧:回首,回顧。
殆(dài):幾乎。
去:離開。
孟旋:方應祥,字孟旋,作者友人。
子將:聞啓祥,字子將,也是作者友人。
挾:懷在心裏。
西湖:指杭州西湖。
顧:反而,卻。
七香:本指多種香料的混合,這裏喻指都市繁華。
孟陽:鄒之嶧,字孟陽,明萬曆間錢塘(今杭州)人。
賞析
這是一篇遊記小品,如題所言“小記”,所以篇幅簡短。豐富意味全賴精美語言體現,作者深諳此道,所以在遣詞用語時將多重意義凝聚於一詞一句之中。寫遊西山途經之地,作者頗吝惜筆墨,只用“出”“過”“至”三個動詞,一筆帶過,不肯多置一詞。寫到“折而北,有平堤十裡”時,則又詳盡鋪寫。近處的古柳、澄湖、菰蒲、鷗鷺,遠處的西山、古剎、亭榭、青林,盡至筆端。作者用“掩映”“渺然”“綴發”“零亂”“翩翻”等一系列富有美感的詞語,勾畫出一幅充滿野趣的江南圖畫。
作者在描述自己夜宿“金山及碧雲、香山”時,使用了“信宿”這個詞。雖然“信宿”看起來平淡無奇,但內涵卻十分豐富富。東晉文學家袁崧在《宜都記》一文中,說他遊宜都時“流連信宿,不覺忘返,目所履歷,未嘗有也。既自欣得此奇觀,山水有靈,亦當驚知己於千古矣”。可見“信宿”是因爲流連不捨,如作者所言“顧而樂之,殆不能去”。“信宿”一詞,既述宿兩夜之事,又表達出對山水的留戀、崇尚之情。再看作者寫昆明湖晚景。“晚風正清,湖煙乍起,嵐潤如滴,柳嬌欲狂”,只四句便繪出一幅清新而又充滿生機的圖畫。“柳嬌欲狂”句是這一圖畫中的主體形象,昆明湖晚景的美色、靈性都蘊含在“嬌”與“狂”兩個詞中。“嬌”柔嫩可愛之狀,有少女之情韻;“狂”自由隨意,無所顧忌之態,有高士之風度。“嬌”“狂”二字,既是昆明湖柳色,又是作者內心。作者用擬人筆法寫柳態,使物性人化,人性物化,人與柳合二爲一,景與情衕至相生,令人佩服作者遣詞用語之精妙。
但是有美景勝境,而無良朋相伴,實屬遺憾,所以作者“慨然”而嘆。“慨然”二字爲全篇的文眼,豐富意蘊都從“慨然”二字道出。其一,明末清初錢謙益《列朝詩集》載:“長蘅居南翔裏,其讀書處曰檀園,水木清華,市囂不至。一樹一石,皆長蘅父子手自位置。琴書蕭閒,香茗郁烈。”又說他“性好佳山水”。可知作者對自然山水一往情深,且視自然山水爲人生象徵。在作者心中,山水已不純粹是自然景觀,而是有靈性有品格的活潑的生命,與塵俗穢雜正相對立。從“澄湖百頃,一望渺然。西山匌匒,與波光上下。……湖中菰蒲零亂,鷗鷺翩翻,如在江南畫圖中”等句,便可深知作者“慨然”之意。其二,與良朋佳侶衕賞美景,乃人生一大樂事。西山美景,昆明湖勝境,固可賞心悅目,陶冶情性,然而沒有良朋佳侶相伴,如作者所言“先是約孟旋、子將衕遊,皆不至”,難免生出遺憾。但作者的遺憾還不止於此。“子將挾西湖爲己有,眼界則高矣,顧穩居七香城中,傲予此行,何也?”“何也”一問,使遺憾之義陡然昇華。人處於山水之間,方能領悟純靜、高潔的境界,不親歷山水,何以能超脫塵俗。是朋友眼界高於自己,還是自己尚未達到真正的超脫境界?所以作者在結尾說:“書寄孟陽諸兄之在西湖者,一笑。”“一笑”雖爲諧戲語,卻意味深長。
這篇文章記敘了作者遊西山所見,重點描繪了昆明湖的秀麗風光。長堤古柳,澄湖波光,宮殿亭榭,青林翠嶂,相互映發,空靈開闊;菰蒲零亂,鷗鷺翻飛,生機盎然;晚風正清,嵐潤如滴,柳嬌如畫,靜寂幽美。結尾點明“獨行”之意及作記的緣由。文中既表現出作者獨賞勝景的樂趣,也含蓄地譏諷了子將等人身居繁華之境,不能超脫塵俗的假清高。全篇文筆清新明麗,語言簡潔生動,描寫如詩如畫,調侃詼諧風趣,耐人尋味。
這篇文章應當是作者第三次赴京會試期間所作。作者原本邀請友人方應祥、聞啓祥衕遊西山,但未能如願,只好一人獨往。面對西山美景,作者怡然陶醉,樂而忘返,即興寫下這篇遊記,並作爲書信寄給杭州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