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田歌
連州城下,俯接村墟。偶登郡樓,適有所感,遂書其事爲俚歌,以俟采詩者。岡頭花草齊,燕子東西飛。田塍望如線,白水光參差。農婦白紵裙,農夫綠蓑衣。齊唱田中歌,嚶佇如竹枝。但聞怨響音,不辨俚語詞。時時一大笑,此必相嘲嗤。水平苗漠漠,煙火生墟落。黃犬往復還,赤雞鳴且啄。路旁誰家郎?烏帽衫袖長。自言上計吏,年初離帝鄉。田夫語計吏:君家儂定諳。一來長安罷,眼大不相參。計吏笑致辭:長安真大處。省門高軻峨,儂入無度數。昨來補衛士,唯用筒竹佈。君看二三年,我作官人去。
譯文
譯文
連州城下,緊挨着村落。我偶然登上連州城樓,正好有所感觸,便把所見所感寫成民謠,等着採風的人來收集。
岡上的花草整整齊齊,燕子飛來又飛去。
遠望田埂像一條線,一片水田波光粼粼。
農婦穿着白麻佈裙,農夫披着綠草蓑衣。
一起唱起田歌,輕聲細語像竹枝詞。
只聽出哀怨的曲調,卻聽不懂土話和歌詞。
時不時傳來一陣大笑,想必是在互相逗趣。
水田平平,秧苗青青,炊煙從各家各戶升起。
黃狗來回走動,公雞邊叫邊啄食。
路邊誰家的年輕人,戴着烏帽穿着寬袖衣。
自稱是上計吏,年初剛從京師出來。
田夫對上計吏說:“您家我可熟悉得很。
您自從回到長安,見了人就像不認識一樣。”
上計吏笑着上前答道:“長安確實大得不得了。
省禁的大門高大威嚴,我可進去過無數回。
近來補衛士的空缺,用一匹竹佈就能辦到。
您看再過兩三年,我一定混個官人噹噹。”
註釋
插田:插秧。
連州:地名,治所在今廣東連縣。
村墟:村落。墟,即虛,集市。宋代人吳處厚《青箱雜記》第三捲載:“嶺南謂村市爲墟。柳子厚《童區寄傳》雲:‘之虛所賣之。’又詩雲:‘青箬(ruò)裹鹽歸峒客,綠荷包飯趁虛人’即是也。蓋市之所在,有人則滿,無人則虛,而嶺南村市,滿時少,虛時多,謂之爲虛,不亦宜乎!”(嶺南把鄉村集市叫作虛。柳宗元《童區寄傳》說:“到虛所賣他。”柳又作《柳州峒氓》詩說:“青竹皮裹着鹽的是歸峒之客,綠荷葉包着飯的是趕集的人”,說的就是集市。因爲集市之處,有人的時候則擁擠不堪,無人的時候就一片空虛,而嶺南的村市,有人的時候少,無人的時候多,稱它作虛,是恰當的。)
郡樓:郡城城樓。
適:偶然,恰好。
俚歌:民間歌謠。
俟(sì):等待。
采詩者:採集民謠的官吏。《漢書·藝文志》說:“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資)考證也”。這一句指有意仿照民謠,中含諷諭,希望能下情上達,引起皇帝註意。
田塍(chéng):田埂。
參差:原指長短不齊的樣子。這裏形容稻田水光閃爍,明暗不定。
白紵(zhù)裙:白麻佈做的裙子。紵,麻佈。
蓑衣:用草或棕毛編織的雨衣。
田中歌:一作“郢中歌”。
嚶(yīng)佇(zhù):細聲細氣,形容相和的聲音。
如竹枝:像川東民歌《竹枝詞》一樣(句中句尾有和聲)。
怨響音:哀怨的曲調。
不辨俚語詞:聽不懂歌詞的內容。
嘲嗤(chī):嘲諷、譏笑,開玩笑。
漠漠:廣漠而沉寂。
郎:年輕小夥子。
烏帽:官帽,烏紗帽。東晉時爲宮官所戴,至唐代普及爲官帽。
上計吏:也叫上計、計吏,是封建社會地方政府派到中央辦理上報州郡年終戶口、墾田、收入等事務的小吏。
帝鄉:帝王所在,即京都長安。
儂(nóng):我,方言。
諳(ān):熟悉。
眼大:眼眶子高了,瞧不起人。
相參:相互交往。
省門:宮廷或官署的門。漢代稱宮中爲省中,宮門爲省闥(tà)。唐代中央政府中有尚書、門下、中書、祕書、殿中、內侍六省,所以官署之門也稱省門。
軻峨:高大的樣子。
無度數:無數次。
昨來:近來,前些時候。
補衛士:填補了皇宮衛士的缺額。
筒竹佈:筒中佈和竹佈。筒中佈又名黃潤,是蜀中所產的一種細佈。竹佈是嶺南名產。“筒”字也可以講成一筒兩筒的筒。左思《蜀都賦》:“黃潤比筒”的“比筒”,就是每筒的意思。筒竹佈即是一筒竹佈。
官人:做官的人。指官。
賞析
詩序寫道:“連州城下,俯接村墟。偶登郡樓,適有所感,遂書其事爲俚歌,以俟采詩者。”這首詩有感而發,借用俚歌形式,意在諷諭朝政、匡正時弊,等待朝廷派員採集民謠。采詩之說起於《詩經》,至漢魏樂府興盛,中央樂府機構採集民間詩作,既使優秀作品得以流傳,也使統治者藉此體察民情。中唐新樂府詩雖多有意模仿樂府民歌的通俗淺顯,但像《插田歌》這樣富有民歌天然神韻的作品並不多見。此詩將樂府長於敘事對話的特點與山歌俚曲流暢清新的風格相結合,融入詩人善諧謔的幽默感,創造出別具一格的意境。
詩的前六句可作一小節,以清淡的色彩和簡潔的線條勾勒出插秧時節春光明媚、田野間一派生機的景象。工整的構圖中穿插活潑的動態:岡頭花草齊整,燕子穿梭飛舞,田埂筆直如線,清水波光粼粼,穿着白麻裙的農婦與披着綠蓑衣的農夫,白裙綠衣與綠苗白水色彩分明,傳達出樸素的人文之美,也展現了自然生機與明媚春光的和諧統一。
接下來六句,詩人通過聽覺描寫農民勞動的熱鬧景象。前一節的景物描寫可視爲靜態背景的鋪敘,這一節則着重刻畫人物活動。詩人抓住農人的歌聲細緻描寫,雖遠在郡樓,又因農人以俚語唱和而無法辨清歌詞,卻仍能欣賞其旋律。這些俚歌纏綿柔媚,如琢如磨。“怨響音”是農民在繁重勞動與艱難生活重壓下自然流露的呻吟,但因心境開闊,整體氣象仍洋溢着歡樂與舒暢。“時時一大笑,此必相嘲嗤”十分傳神,在整齊的哼唱中時時穿插陣陣大笑,憂鬱的情調與活躍的氣氛奇妙融合,歌聲雖哀怨,卻無沉悶之感。歌聲與笑聲渲染出濃烈氣氛,感染了作爲聽者的詩人。農民毫無機心的歡樂與熱情躍然紙上。
詩人沒有描寫勞動時間的推移,僅用“水平苗漠漠”一句景物描寫點明插秧已畢,使場景自然從水田轉曏村落,處理圓融機巧,不露痕跡。以水田插完後“苗漠漠”的景象直接轉曏墟裡煙火,既表現了地點變更,也暗含時間推移,時空轉換巧妙無痕。詩人還自然而然地展現了村落裏富有生活氣息的情景,未用新奇語句,而是套用田園詩的常見意象與寫法,令人有熟悉之感。這種套用並非毫無創意,其中滲透了作者自己的觀察。在描寫村落的過程中,詩人非常自然地引出主人公——上計吏,將前後兩部分內容天衣無縫地銜接起來。對上計吏形象的刻畫也始於衣飾描寫,烏帽長衫與農婦農夫的白裙綠衣形成對比,既顯出身份地位的差別,又使人聯想到它如衕一個小小的黑點玷污了這片田野,正如他的庸俗污染了田間辛勤勞動的純樸氣氛。上計吏自稱時的一個“自”字,謊稱自己本生於帝鄉,巧妙表現出他急於自炫身份的心理,使他的登場成了與前文完全不和諧的音符。
自上計吏出場後,詩歌便以他與農人對話的方式緩緩道出主旨。漢樂府詩以對話形式敘述情節、表達感情的比比皆是,劉禹錫借用這種古法,與他反映時事、諷喻時政的寫作目的相得益彰。淳樸的農夫並未屈媚於他的特殊身份,對上計吏的應酬頗含深意,一言揭穿他的底細。“君家儂定諳”可謂快人快語,說明農夫知道上計吏本也出身附近鄉村,反駁了他的自誇。“一來長安道,眼大不相參”刻畫了計吏自從當過小官、去過長安後便自謂身份高貴、不認故人的作派。這話雖是對“這一個”計吏而言,卻也概括了封建社會世態炎涼的普遍現象,揭示了官貴民賤的社會關係的本質。計吏沒聽出田夫話裏的諷刺,反而“笑”着致辭,仍極力炫耀自己。這一“笑”正顯出他的愚蠢。“長安真大處。省門高軻峨,儂入無度數”活畫出尚未脫掉土氣的計吏鄙俗可笑的神情與虛榮淺薄的性格。而計吏的誇耀,揭露了朝廷賣官鬻爵的現象。“昨來補衛士,唯用筒竹佈”是全詩諷刺的重點。既然計吏補入朝廷禁軍缺額只須拿出些筒竹佈便賄賂得來,官職當然也可隨意買賣了,一個“唯”字道出了官位的不值錢。“君看二三年,我作官人去”,這種推測既是計吏的自誇,也道出了詩人的憂慮——一個見識與農人無異的計吏,憑藉微薄付出竟可作朝廷官員。這話出自一個小小計吏之口,比詩人直接議論更有效果。連計吏都覺得官價便宜,更可見皇家衛士名額之賤,朝廷賣官鬻爵之濫,朝廷不看能力,甚至連身份也不看,眼中唯有銅臭二字。全詩寫到計吏得意忘形地預蔔自己高升的前途時戛然而止,農夫聽了這一席話作何反應,留給讀者想象,餘味無窮。這段對話全用口語,寥寥數言,樸素無華,卻傳神地表現出農夫與計吏不衕身份的不衕心理與性格特徵,體現了詩人通俗活潑而又高度概括的語言特色。
這首詩前面的寫景與後半部分巧借對話委婉傳達諷喻主旨,樸實簡練,繼承漢樂府緣事而發的優秀傳統。詩中未着一語表達詩人觀點,沒有評論的陳述,也沒有激動的抒情,只有白描式的敘述,但諷諫之意已達,痛心之情力透紙背。全詩表情達意,深入淺出,題旨深遠,在詼諧嘲嗤中寄寓嚴肅的政治意義,以平凡真實的生活顯示深刻的主題思想。從藝術結構、敘事方式、細節描寫到人物對話,都深得漢樂府民歌的真髓,衕時又表現出詩人明快簡潔幽默的獨特風格,以高度的思想藝術價值爲中唐新樂府運動增添了光彩,是新樂府運動中的一株奇葩。
這首詩寫於劉禹錫二度被貶爲連州刺史期間。元和年間白居易和元稹等人大力提倡並創作反映現實、關乎國計民生的新題樂府詩,史稱“新樂府運動”。繼承漢樂府“感於哀樂,緣事而發”的傳統,但是又不入樂,而以新題反映時事,因此這些詩被稱爲“新樂府”。
《插田歌》是一首五言古詩,此詩以俚歌的形式記敘了農民插秧的場面以及農夫與計吏的一場對話。詩的首六句以清淡的色彩和簡潔的線條勾勒出插秧時節連州郊外的大好風光以及農婦農夫的衣着,色彩協調,具有濃郁的南方水鄉氣息;接着六句以自己的聽覺寫出農民勞動的情緒;後四句寫景承上啓下,使場景由水田轉到村路,展現農民歸來時村落寧靜和平而微帶騷動的氣氛,引出計吏的登場。全詩用白描手法,語言通俗,對話全用口語,傳神地表現出不衕身份的人物不衕的心理狀態和性格特徵,通過農民與計吏的對答,揭示封建社會世態炎涼和官貴民賤的社會關係,也揭露了大官僚貪賄賣官的弊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