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葉飛·題君善祝髮圖
悶懷難表。西風弄,愁人蹤跡顛倒。笑拚華髮付淒涼,露泣芙蓉老。夢破柳煙鬍蝶曉。沈吟擲鏡寒雲掃。世事總休休,但倩取幽窗月影,夜半留照。憔悴,動處非狂,愁時易醉,畫裡人應知道。繞崖黃葉正紛紛,好共哀猿嘯。落蕊楚江君莫惱。芳洲處處悲秋草。自有閒雲飛伴,鬆月山空,桂叢煙渺。
譯文
譯文
苦悶的心懷難以表達,偏偏西風捉弄人,愁悶的人心神錯亂,必然蹤跡顛倒。豁出去將滿頭白髮,付之淒涼的一笑,像衰老的芙蓉,露水如淚珠滾掉。好比莊子化成蝴蝶,飛繞煙柳的夢剛醒,便久久地沉吟,然後將鏡子一扔,把白髮如寒雲般掃掉。人間萬事總要丟開,只請月光穿過幽靜的窗,半夜裏將愁悶的人照耀。
畫中人是多麼憔悴!心動時非要致狂,愁悶時容易醉酒,這些都是憔悴的原因,畫裡人應該知道。黃葉正繞着山崖紛紛飄落,秋風正好與哀猿一起長嘯。花落楚江你不要煩惱,芳洲到處都是令人悲秋的草。自然有閒雲飛來相伴,明月照鬆空山靜寂,更有桂花叢裏煙霧縹緲。
註釋
題君善祝髮圖:君善,不詳。祝髮,削髮爲僧。祝,斷。
華髮:白髮。
夢破柳煙蝴蝶曉:典出《莊子·逍遙遊》“昔者莊周夢爲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
寒雲:比喻白髮。
休休:猶言完了,罷了,算了。
但倩取幽窗月影:倩,請,懇求。幽窗,幽靜的窗。月影,月光。
崖:山崖,高峻的山邊。
落蕊楚江:落蕊,落花。楚江,楚地的江水。
芳洲處處悲秋草:芳洲,芳草叢生的小洲。悲秋,對蕭瑟秋景而傷感。
賞析
這是一首題畫詞,詞題叫《題君善祝髮圖》。君善,生平不詳。明長樂人敖繼公字君善,官至信州教授;是否其人,不詳。祝髮,斷髮; 即削髮受戒爲僧人。此等題目很少有人在詩詞中道及,沈氏卻於此落墨,纔識誠不衕尋常。詞的上片入手擒題,“悶懷難表。西風弄,愁人蹤跡顛倒。”發語即從一“悶”字寫起。削髮之人,大都因人事磨難,際遇坎坷,對現世人生灰心失望,看破紅塵,遂起遁入空門之念。所以說滿懷愁怨苦悶,難以表達。加之秋風惹弄,攪得人心神錯亂。“笑拼華髮付淒涼,露泣芙蓉老。”攬鏡自照,但見白雪滿頭,華髮蕭騷;悽然一笑中,飽含了無限辛酸之情。接着以秋江上衰老芙蓉捧露如淚的描寫,來烘托畫面上主人公的冷落心境。“夢破柳煙蝴蝶曉”句,用莊周夢爲蝴蝶的典故。《莊子·逍遙遊》:“昔者莊周夢爲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遽遽然周也。”這裏藉以表達一種人生如夢、虛幻非真之意。“沈吟擲鏡寒雲掃”,“沈吟”二字頗有份量,表明祝髮並非易事,是有過痛苦的思想鬥爭的; 而 “擲鏡”則表明經過鬥爭,最終毅然割斷塵緣的決絕態度。“寒雲”,比喻衰白的頭髮。“寒雲掃”指拋卻一切塵念,將華髮削淨,就像風掃殘雲一般。於是萬事皆休,一無所有,一無所求,一無所得。“但倩取幽窗月影,夜半留照”,幽窗殘月,獨伴愁人; 萬籟俱寂,萬念皆滅。
下片首三句系接“世事總休休”而來,曏畫裏祝髮者指出狂與醉都是憔悴的原因,因爲心動處無非易致狂態,而愁來時每易借酒澆愁。接下來去談求靜與消愁之妙諦。“繞崖黃葉正紛紛,好共哀猿嘯。”黃葉紛紛,哀猿長嘯; 景象蕭瑟,氣氛悲涼。接下來又深入一層,寫 “落蕊楚江君莫惱,芳洲處處悲秋草。”這兩句既是景語,又是情語。是詞人勸慰畫中祝髮人不要爲花落楚江而懊惱,君不見,秋風裏,芳洲處處悲秋草。這組意象具有明顯的暗示性,暗示着人生無處不苦辛,人生無時無煩惱;而遁入空門,反倒怡然自得、悠然自適、恬淡清閒。“自有閒雲飛伴,鬆月山空,桂叢煙渺。”結句顯得飄逸空靈,柔和美好。閒雲自在,鬆月清幽,空山寂寂,桂香嫋嫋。置身其中,自然令人忘懷塵世得失,不知今夕何夕了。
這首詞意境清冷,色彩幽暗。據詞人之弟沈自徵於詞人去世後所作《鸝吹集序》雲: “(姐)賦性多愁,洞明禪理,不能自解免。雖一生境遇,坎壈爲多, 亦良由稟情特甚, 山花開落,隴月盈虧,光陰往來,榮瘁互代;而臺前鏡裏,偏多躑躅之懷,綠水芳叢,恆如搖落之感;……觸緒興思,動成悲惋; 香箋盈淚,彩筆餘辛。”可見女詞人平生多愁善感,故其作亦如“怨鶴空山,離鴻朝引”(衕上) 。這首詞的基調也是如此。因詞人“洞明禪理”,受佛老思想影響,所以對祝髮棄世之事,並無微詞;相反,流露出一種神往之情。其藝術上的特色: 一是將畫裏和畫外的描寫有機結合起來。題畫詞既以畫面爲主,從畫面生髮開來; 又能不爲畫面所囿,寫出了詞人和畫裡人的感情共鳴。二是情景交融。詞中所描寫的西風、幽窗、黃葉、落蕊等一組凋殘、蕭瑟之景,與畫裏畫外人所抒發的悶、愁、悲、哀之情,和諧一致,有水乳交融之妙。三是結構井然,文思如剝蕉見心,運筆如盤中走珠,極迴環跌宕之致。
《霜葉飛·題君善祝髮圖》是一首題畫詞,畫的內容是詞人的哥哥沈自繼正要正削髮出家。這是一個很少有人觸及的題材,她敢於此處落墨,足見其纔識不凡。此詞入手抓住一悶字大做文章,描寫了君善因對現實失望而勘破世俗的經歷。他滿腹愁怨苦悶難以表達,在寒冷的西風下東奔西走,蹤跡無定,衣食無着,攬鏡自照,但見白雪滿頭,悽然一笑裏,飽含無限辛酸,坎坷的人生,使他對前途喪失信心,感到人世間的一切,猶如幻夢破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