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度·惡詐人也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但見丹誠赤如血,誰知僞言巧似簧。勸君掩鼻君莫掩,使君夫婦爲參商。勸君掇蜂君莫掇,使君父子成豺狼。海底魚兮天上鳥,高可射兮深可釣。(海底 一作:水底)唯有人心相對時,咫尺之間不能料。(唯有 一作:只有;之間 一作:之中)君不見李義府之輩笑欣欣,笑中有刀潛殺人。陰陽神變皆可測,不測人間笑是瞋。
譯文
譯文
天地能夠測量,唯有奸詐之人的心最難防。
只聽說忠心紅得像血,誰知道些善於說假話的人,舌頭像簧一樣。
勸你掩鼻子你不要掩,免使你夫婦倆變成參與商。
勸你捉蜜蜂你不要捉,免使你父子倆變成豺和狼。
海底的魚啊天上的鳥,高的可以射,低的可以釣。
唯有人們相對坐,各自安的什麼心,誰能料得到?
你不見李義府之流笑欣欣,笑中有刀暗殺人。
變化神奇的陰陽都可以測定,而人間的“笑是瞋”不能測定的結論。
註釋
詐人:指官僚階層中的陰險奸詐之輩。
“天可度”二句:《淮南子·天文訓》:“天有九野(區域),九千九百九十九隅(角落),去地五億萬裏。”《管子·地員》:“地是東西二萬八千里,南北二萬六千里。”《呂氏春秋·有始》《山海經·海外東經》《淮南子·地形》等也都有所記載。這是古人對天地的主觀臆測,沒有科學根據,但古人卻因而認爲天地已被測量出來了。度(duó),測量,計算。量,測量,丈量。
人心:這裏專指奸詐之人的心。
丹誠:忠心。
巧似簧:《詩經·小雅·巧言》:“巧言如簧,顏之厚矣。”簧,樂器裏用以發音的片狀振動體。這裏是指那些善於說假話的人,舌頭像簧一樣,能用動聽的語言來迷惑人。
“勸君掩鼻”二句:《韓非子·內儲說下》載,楚王的夫人鄭袖,性多嫉妒。魏王送給楚王一個美人,鄭袖表面上對這位美人十分友好,暗中卻設計陷害她。鄭袖對美人說:“楚王非常喜歡你,只是討厭你的鼻子。你見楚王應該掩鼻。”於是美人見楚王便掩鼻。鄭袖又對楚王說:“美人討厭您身上的臭氣,所以見您就掩鼻。”楚王聽後大怒,下令割掉了美人的鼻子。參(shēn)商,參星和商星。《左傳·昭公元年》載,昔高辛氏有二子,長曰閼伯,次曰實沈,居於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帝遷閼伯於商丘,主祀辰星,即商宿。遷實沈於大夏,主祀參宿。參商二星,此出彼沒,永不相見。常用以比喻人分離不得相會。杜甫《贈衛八處士》:“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勸君掇蜂”二句:蔡邕《琴操》載,尹吉甫有個兒子叫伯奇。伯奇的母親死了,尹吉甫就又娶了後妻。後妻生了個兒子叫伯邦。後妻在尹吉甫面前造謠說,伯奇調戲她,她還安排尹吉甫在暗中觀察,並故意放一隻毒蜂在自己衣領上,讓伯奇替她捉。這樣尹吉甫就真以爲伯奇調戲後母,因而把伯奇趕出了家門。後因以“掇蜂”爲離間骨肉的典故。掇(duō),拾取,捉拿。豺狼,兩種兇殘的野獸。
“海底”二句:《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載,孔子對他的弟子說:“鳥,我知道它會飛;魚,我知道它會遊;獸,我知道它會跑。跑的獸可以做網捉,遊的魚可做絲繩釣,飛的鳥可以做箭射。”
咫(zhǐ)尺:形容很近的距離。古代以八寸爲咫。料:估計,猜想。
“君不見”二句:李義府是唐高宗時宰相。《舊唐書·李義府傳》載,此人表面謙和善良,但內心卻極刻薄陰險,稍不順意,就加以陷害,當時人說他“笑裏有刀”。欣欣,高興的樣子。潛,暗中,暗地裏。
陰陽神變:《周易·繫辭上》:“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
瞋(chēn):發怒時睜大眼睛,這裏是生氣、發怒的意思。
賞析
白居易的爲人是比較純正高尚的,這從他不參與當時波及很廣的牛李黨爭,以及一生不做傷天害理的虧心事都可以得到證明。虛僞奸詐是封建統治階級中普遍存在的現象,此詩正因憤慨於官僚中間的傾軋紛爭而作,陳寅恪認爲或是抨擊唐憲宗時的宰相李吉甫。白居易寫詩可能是由某件具體人事引起的,但目的似不會是專指某人事。
在封建社會,尤其是在統治階級內部,人與人之間爾虞我詐、互相爭奪。有的人表面上裝得一片赤誠,滿面笑容,花言巧語,而在背後卻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這首詩對人心險惡進行了揭露,詩人讓人們警惕,不要上他們的當。
這首詩可分爲兩個部分。這兩部分的結構非常相似,都是先闡明觀點,然後分別用典加以論證。自“天可度”至“使君父子成豺狼”爲第一段,寫奸人的僞言可離間夫婦、父子的關係。開篇用天地和人心對比,說明人心難測,不可不防。天地本來不能被度量,詩人卻言之鑿鑿地說可以衡量,原來是因爲人心的關係。由此可見,揣摩人心的難度高於度量天地。當然這裏的“人心”不是指所有的人,而是指小序裏的“詐人”,也就是那些陰險狡詐之輩。“但見丹誠赤如血”二句言人世間的某些人,表面看起來熱血噴湧,丹心赤誠,實際上他們善於僞裝,巧言惑衆。這裏用“但見”與“誰知”搭配,十分巧妙,加上用比,深刻揭露了這類人兩面派陰險醜惡的嘴臉。緊跟“勸君掩鼻君莫掩”四句,連用“掩鼻”“掇蜂”兩個典故,揭露了楚懷王夫人鄭袖和尹吉甫後妻內心陰暗,巧施奸計,最終達到了她們“割美人鼻”和“放伯奇於野”的目的。詩人巧用比喻,用參商二星比喻夫婦離散,用豺狼野獸比喻父子成仇。這兩個典故說明,即便是最親近的人也會因爲“詐人”的挑撥而反目。
自“海底魚兮天上鳥”至“不測人間笑是瞋”爲第二段,深入一層,將筆觸及官僚階層中的陰險奸詐之輩,揭露他們人性的極端卑劣醜惡。“海底魚兮天上鳥”以下四句以高鳥可射、深魚可釣來襯托人心不可預料。“君不見李義府之輩笑欣欣”二句用李義府笑裏藏刀、暗中殺人的歷史典故,說明專制政體下政治運作的黑暗和人性的險惡。這說明不管在官場還是生活中,陰險狡詐、笑裏藏刀的人是很難提防的。末二句則自然得出變化神奇的陰陽皆可以測定,而人間的“笑是瞋”不能測定的結論。這樣,就使人們認識到陰險奸詐之輩的可畏、可恨,對此類人必須高度警惕。
這首詩巧用典故,寫出了詩人在生活、官場中的重要感受,批評了言行不一的狡詐小人,具有較強的現實意義。這是詩人對世態人情細微觀察的結果,是他人生經驗的總結,從中可以看出詩人蘊蓄着一股難以遏止的憤世之情。通篇全用議論,語言短促有力,明白如話,對世態人情的描摹刻畫入木三分,設喻生動貼切,增強了全詩的形象性,使這首說理性很強的詩變得生動活潑,而道理又說得明白透徹。
《天可度·惡詐人也》是一首七言古詩。詩的前半部分先提出“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的論點,再用“掩鼻”及“掇蜂”兩個典故論證口蜜腹劍的人會使夫妻、父子成爲仇人;後半部分先提出“人心不能料”的論點,再用李義府笑裏藏刀的典故加以論證,從一個側面揭露了專制政體下政治運作的黑暗和人性的惡劣。全詩巧用比興、用典精切,對世態人情的描摹刻畫入木三分,使這首說理性很強的詩變得生動活潑,而道理又說得明白透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