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園春·壬辰生日自壽時年二十四
蒼蒼者天,生餘何爲,令人慨慷。嘆其年難及,丁時已過,一寒至此,辛味都嘗。似水纔名,如煙好夢,斷盡黃齏苦筍腸。臨風嘆,只六旬老母,苦節宜償。男兒墮地堪傷。怪二十何來鏡裏霜。況笑人寂寂,鄧曾拜袞,所居赫赫,周已稱郎。壽豈人爭,纔非爾福,天意兼之忌酒狂。當杯想,想五湖三畝,是我行藏。
譯文
譯文
蒼天啊,你爲什麼生我?真是令人悲嘆。慨嘆那有所作爲的年歲是難於達到了,壯健的時日已過,如此貧寒,人生的辣味都嚐到了。纔名如水曏東流去,好夢象煙一樣消散,我這塞着粗菜苦筍的腸子似乎也已斷盡。臨風慨嘆命運的不濟,只有那六十歲的老母親,她艱苦守節,應該得到兒子的報償。
自己生下地便迎來了悲傷,奇怪的是二十歲便有了白髮。況那笑人寂寂的鄧禹,二十四歲拜爲大司徒;周瑜二十四歲當了中郎將,居位顯赫。壽命哪裏是人能爭到,有纔能並非是自己的福份,加上天意忌恨酒狂。對着酒杯我考慮到,那狹小的宅地,將是我歸藏的地方。
註釋
蒼蒼:深青色。《莊子·逍遙遊》:“天之蒼蒼,其正色邪?”
慨慷:即慷慨,感慨或悲嘆之意。
其年:指有所作爲的年歲。
丁時:壯健之時。
一寒:《史記·範睢蔡澤列傳》:“範叔一寒如此哉?”
辛味:辣味。
黃齏(jī):粗菜。
苦節:於艱難困苦中仍守節義。《兩當軒全集·自敘》:“景仁四歲而孤,鮮伯仲,家壁立。”可知他的父親死得很早。
男兒:詩人自指。
鏡裏霜:指鏡中看到了白髮。
寂寂:冷落無人的樣子。《南史·王融傳》:“融躁於名利,自恃人地,三十內望爲公輔,……及爲中書郎,嘗撫案嘆曰:“爲爾寂寂,鄧禹笑人。’”
鄧:鄧禹。東漢名將。
拜袞:拜袞歲。指二十四歲。《後漢書·鄧禹傳》:“建武元年正月,……光武即位於鄗,使使者持節拜禹爲大司徒。……禹時年二十四。”
赫赫:顯要的樣子。
周已稱郎:《三國志·吳書·周瑜傳》:“是歲建安三年也,(孫)策親自迎瑜,授建威中郎將……瑜時年二十四,吳中皆呼爲周郎。”
爾:你。此處指詩人自己。
五湖三畝:指狹小的宅地。五湖言其大,三畝言其小;五湖中之三畝,極言其狹小。王維《送丘爲落第歸江東》詩:“還家白髮新,五湖三畝宅。”
行藏:出自《論語·述而》:“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後以“行藏”指人的出處、行止。
賞析
詞的內容,主要是抒吐自己身世的悲辛,以及生計艱難纔命相妨的酸楚,基調是非常悽苦的。
作者志大纔高,孤寒清苦,何以在生辰之日,有如此悲痛的措詞,請先略述他的身世:作者生四歲而孤,家境貧寒,全靠寡母撫養。他天資聰慧,八歲能屬文,九歲賦詩即有“江頭一夜雨,樓上五更寒”佳句。十六歲時應縣試,在應試的三千士子中,一舉奪冠,顯露出非凡的纔華。十七歲補博士弟子員,十九歲應鄉試不第。當時常州知府潘恂升任浙江觀察使,他被邀至杭州,曾往錢塘觀潮,作《後觀潮行》,一時傳誦。二十一歲,再應鄉試,仍未中式,困窮癒甚。二十二歲至二十四歲,與友人洪亮吉衕入安徽提學使朱筠幕中,雖然受到禮遇,但仍悒悒不得志,感到長期爲貧困、折磨所擾。估計作此詞時,他人在安徽。
詞的起三句“蒼蒼者天,生我何爲?令人慨慷”,詞人以激動的心情,大聲呼天:爲什麼生下我來,使我心情如此憤激?三句籠罩全篇,引出下文的無窮感慨。“嘆其年難及”等四句是說:論年齡我已二十四歲,該是奮發有爲的時候,然而歲月匆匆,丁年(二十歲成丁)早已超過,而我竟困頓如斯;長期覓食他鄉,至今還是一介書生,論功名事業,都無成就,而且是“一寒至此”,幕僚微俸,無以解家人的飢寒,人生艱辛的滋味,算是嚐盡了。“一寒至此”,用《史記·範雎傳》典故。範雎初事魏中大夫須賈,爲賈毀謗,答辱幾死。逃至秦國,更名張祿,爲秦丞相。後須賈奉使人秦,雎故着敝衣往視,賈憐其寒,曰:“範叔一寒至此乎!”因取一綈袍爲贈。旋知雎爲秦相,大驚請罪,雎念其尚有眷憐故人之意,故釋之。作者用這一典故,表明自己雖年已二十四歲,卻已貧寒到如此程度,家徒四壁,四歲喪父、祖父、祖母、長兄相繼去世,靠母親守節撫養成人,嚐盡辛酸,怎能不有“生我何爲“之痛。下一韻“似水纔名,如煙好夢,斷盡黃灌苦筍腸”,作者感嘆纔名和好夢,都靠不住,論纔名,則是寄人籬下,乞食他鄉,論好夢,則鄉試落第,功名之事,渺如雲姻。“風蓬飄盡悲歌氣,泥絮佔來薄倖名”,作者在十九歲的時候,就曾有此感,現在又過了五年,青衫依舊,白袷自憐,怎不令人傷感。“斷盡黃蜜苦筍腸”這一嘆,當令天下有纔有志的貧寒之士,衕聲一哭。“黃虀苦筍”,都是味辛味苦的食物,喫黃虀苦筍飽受飢寒的窮孩子,成爲一代的大詩人,這是朱門酒肉、腦滿腸肥的俗人所不能理解的。記得陳迦陵在《沁園春·贈別芝麓先生》的詞中,曾有“酒則數行,食而三嘆,斷盡西風烈士腸”的酸辛之語,衕樣使用“斷腸”一詞,而作者此時處境,比之迦陵,其困苦實遠過之,怎能不臨風悲嘆!而在此時,作者更念及六旬老母,一生苦節,也竟未能在兒子身上,取得菽水承歡的報答,真是苦節難償,徒增悲感。也就在去年(1771)作者《別老母》詩中雲:“搴帷別母河梁去,白髮愁看淚眼枯。慘慘柴門風雪夜,此時有子不如無!”作爲兒子,不能贍養衰年的慈親,反而使老母在柴門風雪之夜,增添淚眼欲枯的別離悲痛。這樣的兒子,真是不如沒有的好。
下片“男兒墮地堪傷,怪二十、何來鏡裏霜”兩句,緊承前文,上句與起筆“蒼蒼者天,生我何爲”相應,下句感嘆華年已逝,華髮已生,引出古人和自己相比,痛感天之生纔,有時未必能盡其用。“況笑人寂寂,鄧曾拜袞;所居赫赫,周已稱郎”四句,言歷史上東漢鄧禹二十四歲的時候,已經位列三公(“拜袞”,指古代拜授三公之職),拜官大司徒,掌管朝政;三國吳周瑜,也在二十四歲時,已經掌握兵權,爲建威中郎將,吳人稱爲周郎,聲名顯赫。再看自己,衕樣是二十四歲,依然是一衿寒士,衕樣有纔,而時運名位有雲泥之別。可見天之生纔,有用有不用,有的乘時而起,有的身在草萊,是天公有意對人戲弄,還是纔命相妨?又怎能不使人悲慨。思念及此,作者以“壽豈人爭,纔非爾福,天意兼之忌酒狂”諸語自解:壽命不是人所能爭的,而我已達到能展露纔華的年齡,有纔也不一定有福,而我卻是有纔無福,而今乃一寒至此,只能借酒消愁,以酒狂自命了。(“酒狂”一詞,見《漢書·蓋寬饒傳》:“無多酌我,我乃酒狂。”意謂縱酒使氣)最後,作者以“當杯想,想五湖三畝,是我行藏”三語作結,表明自己並非狂於酒者,在感慨萬端的情況下,只能舉酒消愁,含辛凝想,看來自己只有在五湖邊上,躬耕三畝土地,聊作用舍行藏的歸宿了。(“五湖”:指太湖,作者家近太湖。“行藏”一詞,出《論語·述而》:“用之則行,舍之則藏。”)
這首詞寫得非常激楚,而在字裏行間,和他的許多詩章一樣,不掩其高傲真摯的本色。他所抒發的,乃是內心世界中深藏的激情,他是纔華橫溢有理想有抱負的詩人,似乎成熟得過早一些,二十四歲的人,在我們現在看起來,是在小青年之列,然而他在詩詞創作方面,則是已經達到很高的境界,就其秉賦而言,確有驚人之處。他在生辰之日,雖然觸緒自傷,卻也並非就此消沉下去。就在這年三月上巳日,朱筠學使曾集安徽文士,會於採石之太白樓,一時授簡賦詩者數十人,他年紀最少,乘醉著白袷立日影中,落筆頃刻數百言,一座皆驚。結句雲:“高會題詩最上頭,姓名未死重山丘。請將詩捲擲江水,定不與江東曏流。”與會者無不驚爲奇纔。可惜他在所謂乾隆盛世,竟不能盡其纔行其志!讀了這首自壽詞,不禁爲之三嘆。
黃景仁在乾隆中後期,是著名的詩家,也工詞,這首《沁園春·生日自壽》,作於乾隆三十七年(1772)壬辰,時年二十四歲。據年譜,作者的生日是正月初四,但在詞中,既沒有涉及新春的景象,也沒有家人團聚的情景,可以斷言是客中之作。
詞人激憤地質問蒼天,感嘆歲月匆匆,自己竟困頓如斯,嚐盡人生艱辛。他感慨纔名如夢,鄉試落第,寄人籬下,青衫依舊。更念及六旬老母,一生苦節,卻未能在兒子身上取得菽水承歡的報答;詞中還對比古人與自己二十四歲時的境遇,痛感天之生纔未必能盡其用,有纔無福,只能借酒消愁。最後,他表明自己或將在五湖邊上躬耕三畝土地,作爲用舍行藏的歸宿。整首詞激楚真摯,展現出詞人內心深處的激情與纔華,抒發了他身世的悲辛與生計艱難、纔命相妨的酸楚,令人爲之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