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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城劍賦

陸游頭像 陸游 宋代

  在晉太康,觀星者曰:“夕有異氣,見於鬥牛之躔。”時方伐吳,或曰:“吳未可平,彼方得天。”獨張華之博識,排是說之不然。迨孫皓之銜璧,氣益著而不騫。於是雷煥附華之說曰:“是寶劍之精,維太阿與龍泉。”卒之劚獲於豐城之獄,變化於延平之川。世皆以爲是矣。  千載之後,有陸子者,喟其永嘆:夫佔天知人,本以考驗治忽,卜運祚之促延。彼區區之二劍,曾何與於上玄?若吳亡而氣猶見,其應晉之南遷。有識已悲宗廟之丘墟,與河洛之腥羶矣。華不此之是懼,方飾智而怙權。嗚呼!負重名,位大吏,俯仰羣枉之間。禍敗不可旋踵,而顧自謂優遊以窮年。夫九鼎不能保東周之存,則二劍豈能救西晉之顛乎?使華開大公,進衆賢。徙南風於長門,投賈謐於羽淵。則身名可以俱泰,家國可以兩全。彼三尺者,尚何足捐乎?  煥輩非所責,予將酹扈酒,賦此以吊吾茂先也。

抒情 感慨 悲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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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在西晉太康時期,有位觀察天象的人說:“晚上經常看到奇異的天文現象在鬥宿(南鬥)和牛宿運行的度次出現。”當時西晉正準備征伐東吳,有的大臣說:“東吳還不能滅,從天象上看吳正得天助。”唯獨張華見多識廣,駁斥這種說法的不對。等到東吳被滅,吳末帝孫皓投降,怪異的天象不僅一點沒減少反而更加顯著。於是雷煥附和張華這種說法,說:“這是寶劍的精氣,只有太阿與龍泉。”終於在豐城獄基下挖掘出這兩柄寶劍,後來在延平津寶劍化龍入川。世人都認爲這種說法對。

  千年之後,我陸游因此而慨嘆:觀察天象占卜人世吉凶,本來應從考察政治的安定與荒亂來占卜國運的長短。那區區的二劍與天象何關?如果說東吳滅亡而奇異的天象還出現,難道不從晉之南遷得到應驗?有遠見之人已悲晉王室宗廟化爲荒丘廢墟,以及異族入主中原。張華不擔心憂慮這種危險,仍在玩巧設詐而弄權。唉!身負朝廷重臣之名,居高官之位,卻與一羣奸佞邪惡之人周旋。災難和失敗很快就要到來,反以爲悠閒自得而安度晚年。九鼎尚且不能保住東周的存在,那麼二劍豈能挽救西晉的危難?假使張華能開創特別公正的政治氣氛,推薦衆賢,把賈南風貶謫遷入冷宮,把賈謐投入羽淵,那麼身名都可以安泰,家國均可以得到保全,還有什麼值得爲寶劍把生命棄捐?

  雷煥之流的方士不值得去責備,我將以扈酒祭奠,並寫這篇賦憑弔我尊敬的張華。

註釋

太康:晉武帝年號。太康元年,晉師伐吳,王濬以舟師次石頭城下,吳末帝孫皓面縛輿櫬,降於軍門,吳亡。
異氣:神異之氣。古人認爲下有神異之物,則上有神異之氣。
鬥牛:皆星宿名。
躔:日月星辰運行的軌跡。
得天:得天時。
張華:字茂先,《晉書》有傳。
博識:博學多識。
銜璧:古代國君死,口中含玉,故戰敗出降者亦銜璧,以示國亡。《左傳·僖公六年》:“許男面縛銜璧,大夫衰經,士輿櫬。”
騫:虧損。
太阿:又作“泰阿”,古寶劍名,相傳春秋時,楚王命歐冶子、干將鑄龍淵、泰阿、工布三劍。
龍泉:又作“龍淵”,也是古寶劍名。
劚:挖取。
豐城:今江西南昌市。
延平:津名,在今福建南平市東南,相傳即雷煥劍化龍之處。
陸子:陸游自謂。
喟:嘆息。
佔天:占卜天意。
治忽:謂國家治理得好與不好。
促延:短促與長久。
區區:不足道之意。
上玄:天。
南遷: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劉聰攻陷洛陽,晉懷帝被俘,中原大亂。琅邪王司馬睿於建興五年(317年)於建康即皇帝位,是爲元帝,史稱東晉。
宗廟:天子、諸侯祭祀祖先之處。
丘墟:荒廢之意。
河洛:黃河與洛水,代指中原地區。
腥羶:指爲異族所佔領。西晉亡後,中原地區先後存在過十六個小朝廷,大多爲少數民族所建立的政權,均時間短促。
怙權:憑仗權力。
俯仰:周旋,應付。
羣枉:許多錯誤。
旋踵:退縮。《管子·小匡》:“平原廣牧,車不結轍,士不旋踵,鼓之而三軍之士,視死如歸。”
優遊:悠閒自得。
九鼎:相傳禹收九州之金,鑄九鼎,以象九州。成湯遷九鼎於商邑。周武王遷於洛邑。周顯王四十二年,宋大丘社亡,九鼎沒於泗水彭城下。
大公:極其公正。
南風:晉惠帝皇后賈南風,賈充之女。性酷虐,荒淫縱肆,干預朝政,誅楊駿、衛瑾等,廢愍懷太子,皆獨斷專行。後爲趙王司馬倫以金屑酒毒殺。
長門:西漢宮名,代指后妃廢居之處。漢武帝陳皇后,先有寵,後因妒被廢,徙居長門宮。
賈謐:賈充外孫,母賈午,父韓壽,嗣繼賈姓。晉惠帝時,賈后專權,賈謐權傾一時。後與其母、父皆爲趙王司馬倫所殺。
羽淵:代王公大臣被刑誅之地。《左傳·昭公七年》:“昔堯殛鯀於羽,其神化爲黃熊,以人於羽淵。”
三尺:指劍。《史記·高祖本紀》:“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
捐:丟棄。
酹:以酒灑地表示祭奠。
扈:即“壺”,一壺。

賞析

西晉太康時期,張華任中書令、散騎常侍,曾力排衆議,勸諫晉武帝定滅吳之計。對晉滅吳,統一大業是有貢獻的。滅吳的成功,證明張華見解之高明,由此產生出“豐城劍氣之說”。此賦大約作於淳熙六年或七年(1179年或1180年),陸游在浙江衢州奉命調任江南西道常平茶鹽公事,到撫州(今江西臨川)任所,路過豐城縣而作,通過駁斥前人的妄說(豐城劍氣之說),闡發自己的議論,針對南宋王朝的腐敗政治,借古諷今,希望人們吸取歷史教訓,勵精圖治。

此賦第一段提出關於豐城劍氣的由來。開篇即通過對比,讚揚張華之博識卓見。對斗牛之間之異氣看法不同,有人認爲異氣是吳正強盛,正得天助。古人頗遘信讖緯之說,這種看法關涉到晉是否伐吳的國家大計,所以“獨張華之博識,排是說之不然”,這關係很重大。“獨”字充滿讚美之意。

  第二段提出作者對豐城劍氣的看法。“世皆以爲是矣”,可見世俗成見之深,而只有“陸子者喟其永嘆”。作者無限感慨繫於筆端,力駁妄說之謬,獨抒己見之精深,觀察天象以占卜人世之吉凶,應從國家大事着眼,即從政治得失,國運的長短,而不應在區區小物上用心計。“彼區區之二劍,曾何與於上玄”的確是極爲精闢之見。然後又將張華與有識者對比,有識者已認識到外族入侵,國事危險的嚴峻形勢,而張華位居三公之大吏,卻和賈后和八王之流一羣奸佞小人攪在一起,對國家禍敗即將來臨毫無戒懼,卻“飾智怙權”,苟且度日。對張華後期的作爲的批評,可謂嚴厲。接着又以九鼎(貴重之物)與二劍(微物)對比,“九鼎”被認爲夏、商、周的傳田之宅,尚不能保東周之永存,……則二劍豈能救西晉之顛乎?可謂精警之語,寓借東周之滅亡影射北宋之亡。接着作者態度鮮明地提出自己的政治見解:“使華開大公,……則身名可以俱泰,家國可以兩全,彼三尺者尚何足捐乎?”實際上作者主張實行開明政治,嚴懲奸佞,這不能不使人聯想到南宋王朝的君昏臣佞,政治腐敗。實行開明政治的後果可以“身名俱泰”、“家國兩全”,既有對張華之同情和惋惜,也可以看作對南宋朝廷忠臣的激勵,對奸臣的警戒。

  結尾表現作者對張華的哀悼和同情。張華在西晉是位曾很有作爲的大臣和有名的文學家,作者對其同情和衰悼是極爲自然的,但不能因此認爲作者的意圖是對豐城劍氣妄說的指謬,也不只是爲“春秋”責備賢者,其主要是借古諷今,希望在朝權駐也吸取西晉滅亡的歷史教訓以勵精圖治,同時也表明自己關切時事,但情詞又渾然一體,不露形跡,深得含蓄蘊藉之情致。

  全賦文筆簡潔,不鋪陳事物,不故意賣弄才華,沒有爲文造情的生澀和堆垛,有破有立,抑揚吞吐,跌宕變化,辭氣峻爽,立論鮮明,見解深刻,指切時事,高瞻遠矚。批駁舊說,理正辭嚴,闡述己見,嚴峻警拔,充分表現了政治見解獨到,愛國爲民的高尚情懷。

此賦第一段提出關於豐城劍氣的由來;第二段提出作者對豐城劍氣的看法,結尾表現作者對張華的哀悼和同情。全賦文筆簡潔,不鋪陳事物,不故意賣弄才華,沒有爲文造情的生澀和堆垛,立論鮮明,見解深刻,指切時事,高瞻遠矚,充分表現出作者政治見解獨到、愛國爲民的高尚情懷。

作者簡介

陸遊頭像

陸遊

宋代

生年:1125 卒年:1210 宋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字務觀,號放翁。陸陶山孫,陸宰子。少有文名。年十二能詩文,以蔭補登仕郎。宋高宗紹興二十三年(1153年)兩浙轉運司鎖廳試第一,以秦檜孫壎居其次,抑置爲末。明年禮部試,主司復置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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