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旅情
畏路風波不自難,繩牀聊借一宵安,雞鳴風雨曙光寒。秋草黃迷前人渡,夕陽紅入隔江山。人生何事馬蹄間?
譯文
譯文
不以畏途風波爲難,聊借繩牀一夜安眠。雞叫時風雨中曙光清寒。
秋草枯黃遮掩了往日渡口,渡口上悽迷一片;夕陽沉入了隔江的山後,紅光染紅了天。人生爲什麼要奔波不斷?
註釋
繩牀:胡牀,此指旅舍簡陋的小牀。
雞鳴風雨:以雞鳴風雨喻險惡處境。
人生何事馬蹄間:作者自注雲:“用山巨源語”。山巨源對曹爽(曹操族孫)謀奪司馬懿權之前已有所察覺,夜間驚起,勸友人不要繼續在外旅行(“無事馬蹄間也”)。
賞析
這首小詞寫逆旅中寒起,對景生情,流露出旋歸故里時的無限欣慰和由衷愉悅。
文廷式在清末帝、後兩黨的鬥爭中,是堅定地站在“帝黨”一邊的,他支持光緒新政,多次上疏彈劾李鴻章等人,終於陷入了“羣小側目,中以蜚語,憂傷憔悴,自戕其生”(冒廣生《小三吾亭詞話》)的絕境。光緒二十二年(1896),早已對文廷式恨之入骨的慈禧太后下詔,將廷式革職,並稱“永不敘用”。這首令詞當是文氏被解職歸裏時的途中所作。
詞的上片全無一絲沮喪和淒涼。一個志圖報國卻被剝奪了參予政事權利的人,能做到銳志不減、鋒芒不藏,不計較個人榮辱,泰然處之,無疑是難能可貴的。在風波險惡的“畏路”之上,不自以爲難,甘於淡泊清苦,對前途充滿了信心和勇氣,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就中見出文廷式堅韌不拔的濟世報國之忱。畏路,亦作畏途,指險情叢生的路途。《莊子·達生》:“夫畏塗(途)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不亦知乎!”“戊戌變法”前後的政治局勢,實不亞於《莊子》中的描述。變法失敗之後,文廷式曾逃亡日本,否則恐難免死於非命。繩牀,即胡牀,這裏借指旅舍中牀鋪之狹窄。雞鳴風雨,語出《詩·鄭風·風雨》:“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後世往往以風雨雞鳴喻指險惡、嚴峻的社會環境。上片三句情由景生,格隨情遷,慷慨蒼勁之中見出作者心境人格。字少而意多,歌短而情長。
下片前兩句,寫眼前景物:秋氣清涼,草木凋零,回首日前經過之渡口,被淡煙霧靄所遮蔽;江對岸青山漸暗,一片晚霞將落。衰草悽迷,着一“黃”字;殘照山色,拈一“入”字,皆見作者煉字創意之匠心,其感受是獨特的。秋草夕陽,又不禁使人聯想起思歸,因古人多以青山和夕陽以襯托歸隱。如陶淵明的“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飲酒》);馬致遠的“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天淨沙·秋思》);還有明楊慎《臨江仙》:“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凡此等等,不勝枚舉。“秋草”句寫回顧來路,漸行漸遠,亦含往事如煙,不堪回首之意,“夕陽”句言舉首前程,家山在望,流露出一種暫時解脫的藉慰和歡愉,其心境頗類於陶淵明在《歸園田居》中所描寫的那樣:“久在樊籠裏,復得返自然。”所不同的是陶詩解脫得似更徹底,而文詞則欲脫而不忍,心情十分複雜。尤其是最後的一句,原詞作者自注謂“用山巨源語”,意蘊更是深奧。山巨源,即山濤,晉“竹林七賢”之一。《晉書》中說他“爲河內從事,與石鑑共住宿,濤夜起蹋鑑曰:‘今何等時而眠也!知太傅臥何意?’鑑曰:‘宰相三日不朝,與尺一令歸第,君何慮焉?’濤曰:‘咄!石生,無事馬蹄間也。’”此後不久,曹爽等人謀奪司馬懿權,被誅,並滅三族。(詳《三國志·魏志·曹真傳》)山濤在大事變前已有預感,遠身避禍,並勸其友石鑑不要廁身其間,即是所謂“無事馬蹄間也”。文廷式在詞中借用這個典故,暗點出自己爲李鴻章等人構陷,不得已而乞假南歸的心情,同時,尾句與首句相呼應,寫出了當時政治局勢之嚴酷。
小詞雖是在特定環境中有感而發,卻又深含着普遍性的人生哲理,其中的堅韌精神和進取意識也足以使人感奮。朱孝臧評文詞之“拔戟異軍”、“兀傲故難雙”,於此可見到一點消息。
詞的上片寫詞人在風波險惡的政治畏途上不懼艱險,只要有一張小小的繩牀便可以安然入睡,任憑夜間風雨悽悽;下片寫乞假歸鄉的愉快心情,“秋草”二句,以景襯情。眼前是寧靜的秋草夕陽,回首來路,漸行漸遠,已把政治風波遠遠地拋在了身後,而夕陽映紅了隔江之山,瞻望前景,家鄉漸近,喜悅欣慰溢於心頭。這篇詞風格曠達超邁、襟懷開闊,氣度不凡,充滿樂觀自信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