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難三首·其三
飛雪斷道冰成梁,侯家熾炭雕躑房。蟠龍吐耀虎喙張,熊蹲豹躑爭低昂。攢巒叢崿射朱光,丹璫翠霧飄奇香。美人四曏廻明璫,雪山冰穀晞太陽。星躔奔走不得止,奄忽雙燕棲虹梁。風臺露榭生光飾,死灰棄置參與商。盛時一去貴反賤,桃笙葵扇安可當。
譯文
譯文
紛飛的大雪封鎖了道路,晶瑩的冰層包裹了橋樑;熾熱的炭火把王侯那華麗的房間燒得暖氣洋洋。
木炭像蟠龍吐水猛虎張嘴噴射着火光,又似熊蹲似豹躍互爭低下與高強。
堆積如山的木炭火光灼人,在它上面騰起紅璫與綠霧散發着清香。
戴着華美耳飾的美人環坐在它的四周,正如在冰山雪穀中享受溫暖的太陽。
日月星辰的運行自有規律永不停息,眨眼間流光溢彩的樑上有了飛燕的呢喃。
風臺水榭邊桃紅柳綠春光融融,剩炭死灰被冷落棄置如遠隔的參商。
炙手可熱的事物因需求變化由珍貴化爲卑賤,自然規律又豈是盛夏必需的桃席與蒲扇所能阻擋。
註釋
侯:王侯。雕躑房:誇飾語,指富麗豪華的住宅。
此兩句中的龍虎熊豹,皆言燃炭之形狀。《晉書·羊琇傳》“琇性豪侈,費用無復齊限,而屑炭和作獸形以溫酒,洛下豪貴,鹹競效之。”裴啓《語林》謂獸炭“火熱既猛,獸皆開口,曏人赫赫然”,詩中“吐耀”、“張喙”即是指燃燒的木炭之狀。
攢巒叢崿(è):言熾炭堆積之多,猶如山形一般。攢,聚。崿,山崖。
明璫(dang):指鑲嵌明珠的耳飾。
晞:曬。
星躔(chán):日月星辰運轉的度次。躔,天體運行。
奄忽:忽然,奄然。虹梁:像彩虹一般的大梁,這裏借指華屋大宅。
榭:建築在臺上的房屋。
參商:兩個星宿名。《左傳》:“辰爲商星,參爲晉星,參商相去之遠也。”因此,後人常以參商喻隔距離之遠。
桃笙:以桃枝織成的席簟。簟,宋、魏之間謂之笙。左思太沖《吳都賦》“桃笙象簟,韜於筒中。”註雲:“桃笙,桃枝簟也。吳人謂簟爲笙。”葵扇:出《晉書·謝安傳》“安鄉人有蒲葵扇五萬,安乃取其中者捉之。京師士庶競市,價增數倍。”
賞析
《行路難三首》,作於柳宗元貶謫永州之後,已成定說。但究竟何年所作,衆說紛紜。王國安於《柳宗元詩箋釋》中認爲:此詞與《籠鷹詞》《跂烏詞》諸作,雖用寓言之體,然詞旨悲憤,顯以自況,當爲初貶之際所作,即繫於唐憲宗元和元年(806)。關於王國安的這一觀點,應出自韓醇,因韓醇於《詁訓柳集》捲四十三曰:“三詩皆意有所諷,上篇謂志大如誇父者,竟不免渴死,反不如北方之短人,亦足以終天年,蓋自謂也。中篇謂人纔衆多,則國家不能愛養,逮天下多事,則狼顧而嘆換可用之材,蓋言衕輩諸公一時貶黜之意也。下篇謂物適其時則無有不貴,及時異事遷,則貴者反賤,猶如冰雪寒凜,則侯家熾炭無不貴矣。春陽發而雙燕來,則死灰棄置,無以用之。蓋言前日居朝而今日貶黜之意也。當是貶永州後作。”但是,零陵師專何書置經過考訂,認爲《行路難》三篇詩作並非是貶永初期心態的寫照,而應是元和五年(810)後所作。理由有三,其一是詩中“睢盱大志小成遂,坐使兒女相悲憐”,所寄寓的是貶永後期的生活、思想感情;其二是“愛材養育誰復論”句,與《冉溪》詩意相衕;其三是“風臺露榭生光飾,死灰棄置參與商”,也是貶永後期的思想感情的觀照。此外,葉樹發於《柳宗元傳》(吉林文史出版社1998年版)中也將此詩列爲元和七年(812)左右所作。此詩爲組詩第三首。
《行路難三首·其三》是一首七言古詩。通過對季節氣溫的變化與萬物適時而貴的現實的觀察,詩人深刻地體悟到人生於世只能適時而爲,不可強求的哲理。譬如木炭,在寒冷的鼕天,一旦“千裡冰封,萬裡雪飄,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的時候,王侯將相們爲取暖之需無不爭相購買,因此炭價如金;而一旦大地回春,燕語呢喃,草長鶯飛,花紅柳綠時,昔日不可或缺的燃炭,今日已如衕死灰一般棄置於外。這種現實便闡明瞭萬物以適時而貴,時移而異的常理,這裏的“燃炭”也正是詩人對世態炎涼進行痛苦思索之後的一種感悟與內心世界的寫照。
這首詩的最大特點,是其語言的“綺麗鮮秀”,尤其是柳宗元對熾炭的形狀的描述幾乎達到了至臻至美的境界。柳宗元之所以能名列唐宋八大文學家中,不僅是他有《江雪》、《漁翁》、《天對》這樣輝煌的詩篇,更重要的是在他的文學作品中一反秦漢以來對山水世界的宏觀把玩,而第一個揭蓋探底進行微觀描摹。如他的《永州八記》、《八愚詩序》等文,所寫之景不過是一些方畝之間的小而又小的地方,但是,其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無不形態各異,氣勢非凡。他在《始得西山宴遊記》中寫道:“其高下之勢,岈然窪然,若垤若穴,尺寸千裡,攢蹙累積,莫得遁隱。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他在《至小丘西小石潭記》一文中寫道:“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遊無所依。日光下澈,影佈石上,怡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遊者相樂。”可見柳子文章開創了範山模水的另一種風格——知微見著,“籠天地於神內,挫萬物於筆端”。
柳宗元在這首詩裏運用的就是其散文中所貫用的盆景藝術,讓萬象變化濃縮在方寸之間。“蟠龍吐耀虎喙張,熊蹲豹躑爭低昂。攢巒叢崿射朱光,丹璫翠霧飄奇香。”晉代羊琇以形炭溫酒爲樂而始作甬者,唐朝時期的達官貴人紛紛效仿,於是,一些燒炭工爲謀重利投其所好,選擇一些奇形異狀的樹蔸燒炭,並有意識地進行了一些雕刻。因此,在燃燒時,那種如龍似虎、熊或豹的形象表現得更爲突出。這裏尤其是“吐、喙、躑、昂、射、飄”幾字用得鮮活獨到。將熾炭燃燒的形態描寫得細而不膩,惟妙惟肖,仿若神來之筆,了無跡痕,讓人讀來驚而贊然。因此,汪森於《韓柳詩選》中對以上四句大加讚賞道:“綺麗之語,故自鮮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