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竹歌·並序
協律郎蕭悅善畫竹,舉時無倫。蕭亦甚自祕重,有終歲求其一竿一枝而不得者。知予天與好事,忽寫一十五竿,惠然見投。予厚其意,高其藝,無以答貺,作歌以報之,凡一百六十六字雲。植物之中竹難寫,古今雖畫無似者。蕭郎下筆獨逼真,丹青以來唯一人。人畫竹身肥臃腫,蕭畫莖瘦節節竦。人畫竹梢死羸垂,蕭畫枝活葉葉動。不根而生從意生,不筍而成由筆成。野塘水邊埼岸側,森森兩叢十五莖。嬋娟不失筠粉態,蕭颯盡得風煙情。舉頭忽看不似畫,低耳靜聽疑有聲。西叢七莖勁而健,省曏天竺寺前石上見。東叢八莖疏且寒,憶曾湘妃廟裏雨中看。幽姿遠思少人別,與君相顧空長嘆。蕭郎蕭郎老可惜,手顫眼昏頭雪色。自言便是絕筆時,從今此竹尤難得。
賞析
詩的開頭四句落筆平直,首先告訴讀者,竹子是最難以描繪的一種植物,古往今來,多少丹青妙手爲此耗盡了自己的畢生心血,卻鮮有畫得和真竹相似者。而協律郎蕭悅卻獨能下筆逼真,可謂繪竹第一人。以此設置懸念,激發讀者閱讀下文探求蕭悅獨得畫竹之祕原因的好奇心。
接着,詩人從三個方面表現蕭畫的非凡不俗之處:一是將蕭畫與他人所畫作對比,,凸顯出蕭悅筆下竹子的勃勃生機。他的竹子,枝幹挺拔,葉片靈動,秀逸高聳;反觀他人之作,竹身笨拙粗壯,枝葉萎靡不振,全然失去了竹子的天然韻味。此處的對比,無疑從側面烘托了蕭悅畫技的高超。其二是正面描寫蕭畫竹子的環境、神態。在那野塘之畔,曲岸之側,兩叢竹子挺拔而立,森然有致。這裏的“野塘水邊埼岸側”,不僅描繪了畫面的野趣與奇趣,更營造了一種超脫塵囂、遺世獨立的氛圍,與人格化的竹枝更相吻合。下文“嬋娟不失筠粉態,蕭颯盡得風煙情”是從畫面的細處描寫,是畫中竹枝的特寫鏡頭。嬋娟是形容竹子神態的秀美,左思《吳都賦》:“其竹則檀欒嬋娟,玉潤碧鮮。”不失筠粉態,是指其逼真程度,連竹子青嫩帶粉的鮮態,以及在風煙繚繞中的搖曳多姿、灑脫不俗之態,都躍然紙上。由於畫得如此逼真,竟使詩人懷疑這不是畫,而是真實的生長於泥土之中的竹子了,他回憶起在天竺寺前、湘妃廟裏曾經見到過這樣的竹子。這是第三層描寫。“低耳靜聽疑有聲”堪稱是詩人的神來之筆,因爲只有現實中的竹子纔會在風吹之下發出婆娑之聲。蕭氏所畫竟能使人產生這樣的錯覺,看來“丹青以來唯一人”之譽誠非虛言。
詩的最後一部分是感嘆如此絕妙的繪畫,竟然少有人賞識,詩人與畫家只有相顧失笑,噓唏感慨一番。然而歲月難駐,時光易逝,身懷絕技的畫家已是手顫眼花,滿頭華髮的老人了。這幅畫便是他的絕筆之作。自此以後,再想求得他的畫已是難乎其難了。言語之間充滿了對畫家的珍惜之情,無形中也抬高了這幅畫竹的價值。
詩的開頭曾評價蕭氏畫竹能夠“下筆獨逼真”,詩中通過蕭畫與別人所畫的對比,蕭畫本身的神態和真實的竹子三個方面對“逼真”二字作了具體描述,可謂層層遞進,結構嚴謹。關於“逼真”的好處,朱自清先生認爲,“這個‘真’固然指食物,可是一方面也是《老子》、《莊子》裏說的那個‘真’,就是自然,另一方面又包含謝赫的六法的第一項‘氣韻生動’的意思,惟其‘氣韻生動’,纔能自然,纔是活的不是死的。‘逼真’等於俗語說的‘活脫’或‘活像’,不但像是真的,並且活像是真的。”(《論逼真與如畫》)宋人蘇軾也說:“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誰言一點紅,解寄無邊春。”(《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也就是說,只追求形似並不足奇,寫活,傳神,有幽姿遠韻,纔是逼真的要求。白居易這首詩在描述蕭悅的創作過程時曾說:“不根而生從意生”,也就是說蕭氏事先成竹在胸,意在筆先。將個人意趣與大自然融而爲一,來源於自然而又高於自然。這也是文藝創作的基本規律之一。
這首詩作於長慶二年(822)或長慶三年(823),白居易時在杭州。詩由談畫竹之難而起,將蕭悅畫竹與他人畫竹對比,贊其畫技高超無比。接着實寫蕭悅所贈畫竹,贊其逼真有神,竹莖各有風韻,勾起自己生平所見真竹。以下敘及畫家本人,嘆其絕筆。全詩脈絡分明,流暢瀟灑,描寫與議論交錯。寫法上頗得杜甫題畫詩的遺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