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庵記
京口徐君德敬,居京師,處一室,不堊不華,僅御風雨,環庋圖書,置榻其中,自號曰“拙庵”。 餘,天下之拙者也。德敬豈若餘之拙乎?世之人舌長且圓,捷苦轉丸,恣談極吐,如河出崑崙而東註;適宜中理,如斧斷木、炭就水,猱援木以升,兔走壙而攫之以鶻也。其巧於言也如此。餘則不能。人問以機,謝以不知;人示以祕,瞪目顧視,莫達其旨;人之所嘉,餘縱慾語,舌大如杵,不可以舉;聞人之言,汗流顙泚;人之所諱,餘不能止,開口一發,正觸禁忌,人皆駭笑,餘不知恥。餘言之拙,海內無二。他人有識,洞察纖微,揭首知尾,問白意緇。未入其庭,巳覘其形;始瞷其貌,巳盡其肺肝而究其縕奧;福來熒熒,出身以承;禍方默默,預防而避匿。其巧於識也如此。餘夢夢不知,憒憒無所思。人之笑吾,吾以爲喜;人之怒吾,吾徑情而直趨。網羅當前,吾以爲織絲;虎豹在後,吾以爲犬狸。吾識之拙,當爲舉世師。此二者,乃吾所大拙。德敬豈有之乎? 然吾亦有不拙者。聖人既沒,千載至今,道存於經,嶽海崇深,茫乎無涯,窅乎無塗。衆人遊其外而不得其內,舐其膚而不味其腴。吾則搜摩括剔,視其軌而足其跡,入孔孟之庭而承其顏色。斯不謂之巧不可也。周公既亡,本摧末弊。吾握其要而舉之,德修政舉,禮成樂備。是不謂之巧不可也。而德敬豈有是乎? 蓋人有所拙者必有所巧,有所巧者必有所拙。拙於今必巧於古,拙於詐必巧於智,拙於人者必巧於天;蘇、張巧於言而拙於道,孟子拙於遇合而巧於爲聖人之徒,晁錯號稱智囊而拙於謀身,萬石君拙於言語而爲漢名臣。餘誠樂吾之拙,蓋將全吾之天而不暇恤乎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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