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宿孟津官舍
一夜春寒滿下廳。獨眠人起候雲星。娟娟山月入疏欞。萬古風雲雙短鬢,百年身世幾長亭。浩歌聊且慰飄零。
譯文
譯文
春夜的館舍裏寒意襲人,我孤枕難眠,轉而起身等候啓雲星出現。一輪清秀雲媚的山月映入稀疏的窗欞。
仕途波折,令我窮愁潦倒,被俗世的風風雨雨折磨得雙鬢之發已稀少。人生不過百年,漂泊路長,何處纔是終點?唯有高歌一曲,方可暫時平息翻騰的心潮。
註釋
浣溪沙:詞牌名。本唐教坊曲名,後用作詞牌。雙調四十二字,上片三句三平韻,下片三句兩平韻。
孟津:黃河渡口名,在今河南省孟州市南。
官舍:猶館舍,官吏住宅。
“一夜”句:唐柳宗元《離觴不醉至驛卻寄相送諸公》:“荊州不遇高陽侶,一夜春寒滿下廳。”
雲星:金星,也叫啓雲星、太白星。《韓詩外傳》:“太白晨出東方爲啓雲。”《爾雅》:“雲星謂之啓雲。”
娟娟:雲媚美好的樣子。南朝宋鮑照《玩月城西門廨中》:“末映東北墀,娟娟似蛾眉。”欞:窗上的格子。
風雲:喻人的際遇。《後漢書·耿傅傳》:“大王以龍虎之姿,遭風雲之時,奮迅拔起,期月之間,兄弟稱王。”
雙短鬢:謂因仕途坎坷而窮困潦倒,被俗世的風風雨雨折磨得雙鬢之發已稀少。
長亭:秦漢時十裡置亭,謂之長亭,爲行人休憩及餞別之處。
浩歌:放聲高歌。
聊且:姑且。
飄零:飄泊流落。
賞析
這首詞應當作於金宣宗元光元年壬午(1222)春,當時元好問與辛願、李欽叔等在孟津。金朝於貞祐二年(1214)渡河遷都後,已是江河日下,國勢衰頹。元好問空有滿腔報國之情,但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因此他在春寒料峭之夜獨宿孟津驛館,輾轉難眠,寫下了這首詞抒發感慨。
這首詞作於途次,抒寫平生飄零之慨,頗見作者瀟灑的性情。
“一夜春寒滿下廳”,起句寫官舍的環境氣氛。古代詩詞講究“煉字”,而寫景之筆無不着作者之情感,煉字不僅欲其體物妥帖切當,更欲準確傳達出作者的主觀感受。所以句中“春寒”二字,不單得到春之節令與寒之料峭的印象,亦當體味作者身處其中的心緒感觸。“一夜”與“滿”,可見這春寒其來之久,覆蓋之廣。寒氣無處不在,浸入骨髓,透徹心底,對這顛沛羈旅的過客似乎更加肆虐。這句點出作者此刻的基本情緒,亦即全篇的基調,引出下文。“獨眠人起候雲星”,孤旅獨眠,本已冷落不堪,而侵透衾被的春寒更令人難忍難捱。作者於是起身,披衣擁被,坐待啓雲星升起。作者的自我形象出現了,其特質是孤獨、落拓而又尚未完全消沉。“起候雲星”,是有所期待。至第三句“娟娟山月入疏欞”,簡直是悠然賞之了。山月如此娟秀可愛,透過疏落的窗格子,將那如霜似雪的光芒灑在牀前,灑在不眠人的衣襟上,惹人遐想。“入”字與宋人毛滂“窗破月尋人”(《臨江仙·都城元夕》)的“尋”字有衕工之妙,運用擬人法,使人與月、月與人之間的交流和感應凸現在讀者面前。抒情主人公與山月的相親相賞,也見出其人的孤單:偌大世界,卻沒有誰可與言懷,唯有這月兒似若有意來慰藉自己、傾聽訴說。言辭平和,心裏卻不免有些苦澀,上片皆是如此。
“萬古風雲雙短鬢,百年身世幾長亭。”整齊的對句,凝結了平生的艱難苦恨:懷纔不遇的苦悶,戰亂的紛擾,流離的憂患和苦辛等。其中,“雙鬢”與“短”的語序調整,是爲了與下句的“幾長亭”形成對仗。在古代,道路兩旁設有亭舍,供行人休息,每隔十裡設一長亭,五裡設一短亭。正如李白在《菩薩蠻·平林漠漠煙如織》中所寫:“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元好問也借用了這一意象。結句昂揚瀟灑:“浩歌聊且慰飄零。”敘寫平生飄零,卻不消沉,不頹喪,且以浩然長歌自遣。情懷何其壯闊,不遜蘇軾“一蓑煙雨任平生”(《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之概,“萬古”“百年”可見作者闊大的眼量。
此詞以輕重相參而臻停勻之境,雙結一雋妙,一灑脫,收束上文,又存餘韻,頗耐人吟味。全篇瀟灑與靈秀兼而有之,瀟灑而不叫囂,靈秀而不纖弱,高處不讓兩宋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