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車行
小車班班黃塵晚,夫爲推,婦爲挽。出門茫茫何所之?青青者榆療吾飢。願得樂土共哺糜。風吹黃蒿,望見垣堵,中有主人當飼汝。扣門無人室無釜,躑躅空巷淚如雨。
譯文
譯文
傍晚時分,黃塵漫天,一輛輛小車轆轆前行,丈夫在後推車,妻子在前拉。走出家門一片渺茫,究竟該去往何方?
只能採摘青青的榆樹葉,暫且緩解腹中飢餓。只盼能尋到一處安樂之地,一家人能共食稀粥度日。
風吹過枯黃的蒿草,遠遠望見了院牆,心想院裏的主人,定會給一點東西喫吧。
上前敲門卻無人應答,屋內連一口做飯的鍋都沒有,在空寂的巷子裏徘徊不前,傷心的淚水如衕雨水般滾落。
註釋
行:指的是歌行,是古代詩歌體裁的一種。
班班:古代手推木輪車行進的聲音。
榆:木名。其葉、莢及樹皮可食。舊時北方災年饑饉,常以充飢。
療飢:言充飢如治療疾病。
樂土:安樂之地。
共哺糜(mí):一起喝粥,即有碗飯喫。糜,即糜子,黍之不粘者,可以做粥。
飼汝:給你飯喫。
躑躅(zhí zhú):徘徊不去。
賞析
明崇禎十年(公元1637年),作者中進士,殿試在三甲,選得惠州司李。是年六月,京城(北京)與山西大旱。七月,山東蝗蟲爲災,流亡遍野。作者出京南歸,在赴任途中,眼見饑民流離的慘狀,深有感觸,特寫此詩。
《小車行》是一首雜言樂府詩。這首詩通過一對災民夫婦推小車流浪情景,生動地勾勒出一幅悲慘的明末流民圖,表現詩人對災民的深切關註和衕情。這首詩採用新題樂府形式,以白描手法真實而簡練地刻畫了一對災民夫婦形象,悲切悽慘,哀哀動人,留不盡悽愴於詩外,帶有抒情詩的意味。
這首詩通過一對災民夫婦推小車流浪的情景,生動勾勒出明末一幅悲慘的流民圖景,體現出詩人對災民深切的關註與憐憫。該詩採用新題樂府的體裁,以白描手法真實簡練地塑造出一對災民夫婦的形象,悲慼悽慘,令人動容。
這首詩宛如作者編排的一出饑民流離短劇:一條蜿蜒小徑延伸至眼前,時已薄暮,遠遠望去,黃塵瀰漫的路上,絡繹不絕的獨輪車紛紛而來。整個場景寂靜無聲,唯有車輪的轆轆聲由遠及近,最終一輛小車來到近前,分明是一對疲憊至極的夫婦,婦人在前扶着車把牽引,男子在後奮力推車,車上大概放着鍋盆、鋪蓋之類的雜物,自然還有幾個面色蠟黃、面帶菜色的小兒女,這便是開篇三句所展現的畫面。“班班”二字寫出小車數量之多,可見流離失所的並非只有這一戶人家。時至傍晚,黃塵依舊未歇,這正是長期乾旱無雨造成的景象。寥寥數語,便將饑民流亡的慘狀展現得歷歷在目。
緊接着的三句,可看作這對夫婦悽惶的慨嘆。“出門茫然何所之?”訴說着當日離家時的茫然:眺望前路,旱情蔓延無邊,即便離開了家,又能逃往何處呢?“青青者榆療吾飢”,嘆息着日夜奔波途中,竟無半粒米可食,只能採摘榆葉勉強充飢。榆葉橢圓細小,故而能抵禦長期乾旱。“願得樂土共哺糜”一句,則暗用了兩個典故:一是《詩經·魏風·碩鼠》中“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汝),莫我肯顧。逝將去女(汝),適彼樂土”的詩句,諷刺統治者橫徵暴斂,致使百姓紛紛逃亡,渴望尋找一片“樂土”安居樂業;二是漢樂府《東門行》,講述飢寒交迫的城市貧民走投無路、鋌而走險,妻子啼哭着拉衣勸阻,其中有“他家但願富貴,賤妻與君共哺糜”之語。詩人巧妙將二者融合在一句之中,含蓄點明:饑民流離失所,並非只因旱災,更有統治者橫徵暴斂的原因。若非如此,家中若有積蓄,又怎會懼怕眼前的旱災?而這對夫婦所期盼的“樂土”,不過是能求得一口薄粥餬口罷了,可見其願望何等低微。
隨後出現了一個略帶“喜劇”色彩的場景:“風吹黃蒿,望見坦堵,中有主人當飼汝。”蒿草被稱作“黃”,自然已是乾枯之態,但它們大約長得較高,一度遮蔽了視線,恰好一陣晚風吹過,這對夫婦終於“望見”前方有一帶院牆。這句詩有一個版本作“風吹黃蒿見坦堵”,施蟄存先生認爲加上一個“望”字更佳,大概是因爲這個字帶有無意間望見的驚喜之感,更顯生動傳神。
“中有主人當飼汝”,便是望見院牆後兩人微妙的心聲:既然有院牆,想必是村落街巷、有人居住之處。雖然居住在這裏的人未必寬裕,但給一口稀湯充飢,大約總不算奢望吧。一個“汝”字表明,說話者應當是在前牽引小車的婦人,而且從慈母之心來看,這個“汝”也應指車上顛簸許久、飢腸轆轆的孩子。全詩至此,似乎透出一絲光亮,就連那“舞臺”上的氛圍,也彷彿柔和了幾分。
“叩門無人室無釜”一句,便是整個劇情的轉折點。若是在舞臺上,應當伴隨一連串動作:夫婦二人先奔至院牆前,然後怯生生地挨家叩門,卻始終無人應答;隨手一推,房門竟沒有上鎖,“吱呀”一聲被推開,夫婦倆邁進門檻,左顧右盼,最終相顧愕然:偌大的街巷,竟然杳無人跡。不僅空無一人,就連一口用來做飯的釜鍋也沒有——顯然,這裏的人家也因斷糧,家家戶戶都逃亡了。這個結局出人意料,卻又意味深長。無論走到哪裏,都是空空的街巷,可見饑民流離的狀況極爲普遍。
全劇的幕佈在這對夫婦“躑躅空巷淚如雨”的場景中緩緩落下,他們攜兒帶女,從黃塵漫天中艱難掙紮而來;在望見院牆的那一刻,也曾燃起一線希望;如今希望徹底破滅,他們還能去往何方?街巷中空寂無聲,暮色裏只聽見這對可憐夫婦的嗚咽哭泣之聲,回應他們的,只有黃蒿叢中兒女們驚惶的呼喚。
《小車行》是陳子龍自創的新樂府詩,無論精神還是手法,都傳承了樂府民歌的優良傳統。但在繼承之中,又有創新之處:刻畫這對夫婦流離情狀的衕時,還註重勾勒“班班”衆車的背景與氛圍,起到了以點帶面、以少勝多的效果;在簡潔的情節推進中,融入景物描寫與情節轉折,使短篇詩作中生出波瀾;最後以“躑躅空巷淚如雨”收束全篇,將無盡悽愴留於詩外,又兼具抒情詩的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