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天樂·送童甕天兵後歸杭
相逢喚醒京華夢,吳塵暗斑吟發。倚擔評花,認旗沽酒,歷歷行歌奇蹟。吹香弄碧,有坡柳風情,逋梅月色。畫鼓紅船,滿湖春水斷橋客。當時何限俊侶,甚花天月地,人被雲隔。卻載蒼煙,更招白鷺,一醉修江又別。今回記得。再折柳穿魚,賞梅催雪。如此湖山,忍教人更說。
譯文
譯文
相逢讓我如從夢中清醒,吳地的風塵暗淡了我的頭髮,倚擔評花,認旗沽酒的娛樂依然歷歷在目。吹香弄碧的西湖,不僅有長堤外的柳樹風情,還有那勝過梅花的月色。簫鼓動地,斷橋上的遊客人頭簇動,畫楫船舫,鱗次櫛比。
當年有多少纔情出衆的好友,但時局已換,故人如雲煙四散分離。如今我只能身伴蒼茫雲煙,與白鷺爲友,在修水邊與你一醉相逢,轉瞬卻又要離別。此番相遇,定要深深銘記。還記得我們當年一衕折柳送別、泛舟觀魚,踏雪賞梅的種種趣事。眼前這湖光山色依舊秀美,可家國已亡、世事全非,叫人怎麼忍心再細細訴說。
註釋
齊天樂:詞牌名。又名“臺城路”“五福降中天”“如此江山”。上下片各六仄韻。
兵後:指元兵攻破南宋都城杭州以後。
歸杭:指回到杭州。
吳塵:吳地的風塵。
吟發:指詞人的頭髮。
認旗沽(gū)酒:化用白居易《杭州春望》“青旗沽酒趁梨花”詩意。沽,買。
坡柳風情:用蘇軾的典故。蘇軾曾兩度在杭州做官,在西湖中修建了一條長堤,把西湖分爲裏湖和外湖兩部分,並在長堤上種花植柳,建置橋亭,後來堤橋成市,歌舞鼎沸,成爲西湖繁華熱鬧的場所。另外蘇軾也寫下了一些詠柳名句,如《蝶戀花·春景》“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之類。
逋(bū)梅月色:用林逋的典故。林逋隱居西湖孤山,種梅養鶴,其《山園小梅》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是千古傳誦的詠梅名句。
蒼煙:蒼茫的雲霧。
修江:即修水,在今江西省境內。
賞析
這首詞開篇便寫相逢,本應有千言萬語、諸多往事可追憶,卻以 “喚醒京華夢” 落筆。這裏的京華夢,指的是詞人對南宋都城舊日生活的回憶。繁華舊夢已然驚醒,只落得 “吳塵暗斑吟發”,這兩句飽含着詞人歷經世事變遷的滄桑感慨。下文便對此展開具體抒寫。“倚擔” 三句,記述了三件令人難以忘懷的雅事:一是倚擔評花,宋代民間少有戴花的習俗,挑擔賣花的商販極多,彼時倚靠花擔,品評各色鮮花,是十分風雅的趣事。二是認旗沽酒,遊賞興致正濃,便尋酒旗標識的酒館飲酒,盡顯風流灑脫。三是行歌奇蹟,一邊遊歷山水,一邊吟詠詩篇,處處留下足跡,格調閒適雅緻。“歷歷” 二字,道出當年所有遊樂情事都清晰如昨日。隨後詞人的筆觸從杭州景緻,轉而描繪西湖勝景。“吹香弄碧” 一句先總括景物特點,作者不直接描摹花草林木,而是先刻畫其色澤與香氣,勾勒出繁花似錦、綠樹成蔭的春日美景。“吹”“弄” 二字用字精準傳神,和煦春風送來陣陣芬芳,呈現出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坡柳” 的典故出自蘇軾,蘇軾曾兩度在杭州爲官,創作了流傳千古的西湖詩作,還在西湖修築蘇堤,堤上花柳相間,建有六橋九亭。“坡柳” 依依的景緻,承接上文的 “弄碧”,寫出蘇堤的柔美風光。林逋久居西湖孤山,酷愛梅花,寫下了膾炙人口的詠梅名篇,“逋梅” 的典故便由此而來。詞人在 “吹香弄碧” 的景緻中特意選取坡柳、逋梅兩大意象,讓如畫的西湖風光更添濃郁詩意,將詩人的纔情氣度融入柳色、梅香與月色之中。“畫鼓” 兩句由岸邊景緻轉曏湖面,春日遊湖遊人如織,畫船往來密集,簫鼓之聲響徹湖面,“畫鼓紅船,滿湖春水斷橋客”,正是對這般熱鬧景象的藝術凝練。
詞的上片描繪杭州與西湖的景緻,下片則將筆墨轉曏人事抒情。
“當時” 二字點明詞句爲追憶往昔,定下回憶的基調。此後江南風光依舊宜人,可時局已然更迭,舊日友人也各奔東西、離散四方。“花天月地,人被雲隔” 由一 “甚” 字引領,悵惘哀怨的情緒自然流露。“卻載” 兩句從當年的盛景寫到如今的處境,國破家亡之後,詞人只能以煙霞爲伴、與鷗鳥爲友,過着隱居的生活。“卻” 字凸顯出生活境遇的轉變,“更” 字則將情感進一步加深。與故人意外相逢,舉杯暢飲、追憶往事,可轉瞬便要在長江岸邊再度別離,不捨之情化作滿心哀傷。“又別” 二字點明詞的主題,也慨嘆此次相逢太過短暫。“今回” 三句推想離別之後的情景,詞人料想坡柳風情、逋梅月色的西湖美景,歷經戰亂後應當依舊如故。此次分別,詞人希望友人不要忘卻昔日折柳穿魚、賞梅踏雪的雅事。“如此” 兩句語言平實,卻藏着無盡的悲涼,交織着世事興亡之感與家國淪亡之恨。
這是一首意蘊極爲豐厚的送別詞,遠非普通的離別之情所能概括。詞人將與友人的惜別之意、對故國的思念、對朝代興衰的慨嘆融爲一體,情感渾然交融。
詞題中的“兵後”,即南宋德祐二年(1276年)元將伯顏攻佔臨安之後。此時,詞人的朋友童甕天返回杭州。詞人作了這首詞送別。
此詞通過遊樂來表現對故國的懷念。詞的上片先回憶杭州的京都生活和遊樂情事,再描繪西湖的如畫風光與濃郁詩意;下片轉寫人事,慨嘆時局變換,相聚短暫,流露出一種悵惘之情和家國之恨。全詞熔依依惜別之情和故國之思、興亡之嘆於一爐,渾然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