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集·捲十四(節選)
先子諱序,字仲先,生於開寶六年,而歿於慶曆七年。娶史氏夫人,生子三人,長曰澹,次曰渙,季則洵也。先子少孤,喜爲善而不好讀書。晚乃爲詩,能白道,敏捷立成,凡數十年得數千篇,上自朝廷郡邑之事,下至鄉間子孫畋漁治生之意,皆見於詩。觀其詩雖不工,然有以知其表裏洞達,豁然偉人也。性簡易,無威儀,薄於爲己而厚於爲人,與人交,無貴賤皆得其歡心。見士大夫曲躬盡敬,人以爲諂,及其見田父野老亦然,然後人不以爲怪。外貌雖無所不與,然其中心所以輕重人者甚嚴。居鄉間,出入不乘馬,曰:“有甚老於我而行者,吾乘馬,無以見之。”敝衣惡食處之不恥,務欲以身處衆之所惡,蓋不學《老子》而與之合。居家不治家事,以家事屬諸子。至族人有事就之謀者,常爲盡其心,反覆而不厭。凶年嘗鬻其田以濟飢者。既豐,人將償之,曰:“吾自有以鬻之,非爾故也。”卒不肯受。力爲藏退之行,以求不聞於世。然行之既久,則鄉人亦多知之,以爲古之隱君子莫及也。以渙登朝,授大理評事。史氏夫人,眉之大家,慈仁寬厚。宋氏姑甚嚴,夫人常能得其歡,以和族人。先公十五年而卒,追封蓬菜縣太君。洵聞之,自唐之衰,其賢人皆隱於山澤之間,以避五代之亂。及其後,僭僞之國相繼亡滅,聖人出而四海平一,然其子孫猶不忍去其父祖之故以出什於天下。是以雖有美纔而莫顯於世,及其教化洋溢,風俗變改,然後深山窮穀之中,曏日之子孫,乃始振迅相與從宦於朝。然其纔氣,則既已不若其先人質直敦厚,可以重任而無疑也。而其先之行,乃獨隱晦而不聞,洵竊深懼焉。於是記其萬一而藏之家,以示子孫。
譯文
譯文
先父名序,字仲先,生在開寶六年,逝世於慶曆七年。娶妻史夫人,生了三個兒子,大兒子是蘇澹,二兒子是蘇渙,三兒子是蘇洵。先父年少時是個孤兒,喜歡做好事但不愛讀書。晚年纔開始作詩,能清楚事物的規律,反應敏捷完成迅速,總共幾十年就寫了幾千篇。上從朝廷郡縣的事情寫起,下到鄉間老百姓打獵捕魚等生活的情趣,都可以在詩中見到。觀看他的詩雖然不是很精巧,但可以憑藉字裏行間知曉透徹豁達的道理,心胸開闊是個纔識卓越的人。他的性格平易近人,從不令人感到害怕,他嚴於律己寬以待人,與人交往,無論貴賤貧富都能與他快樂相處。他看見士大夫畢恭畢敬,人們認爲他在巴結奉承,待看見他對田間老農和鄉野百姓也是這樣,這以後人們就不再感到奇怪。居住在鄉下,出入不乘坐馬車,他說:“有比我年長而走路的人,我若乘坐馬車,不好意思見到他們。”衣服破舊飲食粗劣,他卻不認爲可恥,他喜歡身處人羣中而不遭到衆人討厭,大概是沒有學過《老子》而與老子思想相通吧。在家不管理家裏的事情,把家裏的事情囑託他的幾個兒子。等到衕族人中有要事需要謀劃 (商議),他就常常盡心竭力,反反覆覆幫忙卻不感到厭煩。災荒年月曾賣田來接濟饑民。豐收之後,別人將償還他,他說:“我自己賣田,不是因爲你們的緣故。”最終他不肯接受。他不想在世俗中求取功名,不求聞名於世。然而他長時間做好事,鄉上有很多人也瞭解他,認爲古代隱居的君子也比不上他。因爲兒子蘇渙做官,被授予了大理評事的官職。史氏夫人出身於眉山的大戶人家,她慈愛仁厚,對待家人非常寬容。我的祖母宋氏非常嚴厲,但史氏夫人總能討得她的歡心,從而和睦了家族關係。史氏夫人在父親去世後十五年也離世了,被追封爲蓬萊縣太君。我(蘇洵)聽說,自唐朝衰落以來,許多賢人都隱居在山林湖澤之間,以躲避五代時期的戰亂。後來,那些僭越僞裝的國家相繼滅亡,聖人出現,天下重歸一統。然而,這些賢人的子孫們仍然不忍心離開他們祖先的故土,因此他們的纔華沒有能夠在世間顯揚。直到教化普及,風俗改變之後,那些深居山林的子孫們纔開始振作起來,相互激勵,一衕入朝爲官。然而,他們的纔氣和品質已經不如他們的先人那樣質樸直率、敦厚可靠,可以無疑地擔負重任了。而他們先人的高尚品行,卻獨自隱沒不爲人知,這讓我深感憂慮。因此,我記錄下其中的點滴事蹟,並珍藏在家中,以警示和勉勵子孫後代。
註釋
先子:已經去世的父親。
歿:死。
畋漁:打獵和捕魚。畋:打獵。
鬻: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