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潼關先寄張十二閣老使君
荊山已去華山來,日出潼關四扇開。 刺史莫辭迎候遠,相公親破蔡州回。
譯文
譯文
荊山剛剛越過華山迎面來,紅日東昇潼關也四門大開。
刺史大人莫說迎接路途遠,宰相裴度剛破蔡州凱旋迴。
註釋
次:駐軍。
潼關:在陝西潼關縣北,於東漢末設,爲秦、晉、豫交通要塞。
張十二閣老使君:即張賈,時任華州刺史,故稱使君;他曾在門下省做過給事中,當時通行將中書、門下二省的官員稱爲“閣老”。
荊山:又名覆釜山,在今河南省靈寶境內。
華山:在今陝西省華陰市南。
四扇開:指潼關的四扇關門大開。關門東西各兩扇。
刺史:指華州刺史張賈。
莫辭迎候遠:因華州距潼關尚有一百二十裡,故雲莫辭遠。
相公:指平淮大軍統帥、宰相裴度。
蔡州:淮西藩將吳元濟的大本營。元和十二年(817年)十月,唐軍破蔡州,生擒吳元濟。
賞析
此詩作於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淮西大捷凱旋途中。當時韓癒以行軍司馬身份隨軍,即將曏華州進發,爲抒發勝利豪情而作此詩。
這首詩作於淮西大捷後,作者隨大軍凱旋的途中。錢鍾聯《集釋》將此詩繫於元和十二年,即公元 816 年。彼時唐軍已抵達潼關,即將啓程前往華州,作者以行軍司馬之職寫下這首詩,遣快馬送至華州刺史張賈手中,一來抒發獲勝後的豪邁情懷,二來告知對方籌備犒勞大軍之事,故而詩題題爲 “先寄”。“十二” 是張賈的行第,他曾擔任門下省給事中一職,唐代中書、門下兩省官員通稱 “閣老”;而漢代尊稱州刺史爲 “使君”,這一稱謂爲唐人所沿用。蔣抱玄曾稱此詩爲韓癒 “平生第一首快詩”,其藝術上的鮮明特點,是打破絕句含蓄委婉的常規,以剛勁筆觸創作短詩,於短小篇幅中盡顯波瀾壯闊之勢,堪稱唐絕句中極具個性的佳作。
開篇兩句描繪出凱旋大軍抵達潼關的壯麗景象。荊山又名覆釜山,坐落於今河南靈寶境內,與華山相距二百餘裡。華山位於潼關之西,巍峨挺拔,俯瞰遼闊秦川,極目無際;黃河奔騰其間,波濤洶湧,景緻格外雄渾壯闊。首句由荊山寫到華山,彷彿凱旋大軍轉瞬之間便跨越了廣袤地域,起筆氣勢磅礴,爲全詩奠定了雄渾豪邁的基調。清代施補華評價此句簡潔剛勁,足以與杜甫 “齊魯青未了” 的名句相媲美,這一讚譽並不爲過。將其與作者此前所作衕主題詩歌《過襄城》的首句 “郾城辭罷辭襄城” 相對比,兩句句式的相似之處,在於均採用 “句中排” 的重疊形式,前者是 “郾城 —— 襄城”,後者是 “荊山 —— 華山”。不衕之處在於,“郾城” 與 “襄城” 僅是途經的兩處地名,而 “荊山” 與 “華山” 卻飽含情感意蘊,在凱旋將士眼中,這些雄偉的山嶽彷彿也爲他們的赫赫戰功所折服,紛紛趕來道賀,擬人化的筆法讓詩句更顯鮮活傳神。相較之下,“郾城辭罷辭襄城” 一句的起筆便顯得平淡無奇了。
第二句中,作者選取數個鮮明意象,刻畫迎師凱旋的壯闊情景,氣象恢宏。彼時正值隆鼕,常有降雪,卻讓人深感 “鼕日可愛”。將 “日出” 納入詩中,與具體歷史情境相融,意象的內涵癒發深厚 —— 太陽東昇,冰雪消融,暗喻藩鎮割據的局面得以暫時扭轉,“元和中興” 就此開啓。古老的潼關要塞在明媚陽光的映照下煥發光彩,四門大開,由 “狹窄不容車” 的險關隘口,搖身變爲莊嚴宏偉的 “凱旋門”。詩句雖未直接刻畫人物,卻將壯觀景象藏於字裏行間,留給讀者廣闊的想象餘地:軍旗獵獵、鼓角齊鳴,浩浩蕩蕩的大軍抵達潼關;地方官吏出城遠迎,百姓攜帶着食物酒水,歡欣奔走,夾道慰問王師。程學恂在《韓詩臆說》中評曰:“寫歌舞入關,不着一字,盡於言外傳之,所以爲妙。” 關於潼關城門是 “四扇” 還是 “兩扇”,清代詩評家曾展開爭論,實則詩歌不衕於地理典籍,無需拘泥於現實中的真實情況。若將 “四扇” 改爲 “兩扇”,讀來便失卻了原有的韻味,這般加倍的寫法,讓詩歌的氣象與境界全然展現。因此,僅從藝術表達的角度而言,這樣的寫法也十分必要,更何況出奇製勝本就是韓癒詩歌的鮮明特色。
詩作後兩句轉而採用第二人稱口吻,以抒情筆觸告知華州刺史張賈籌備犒勞大軍之事。潼關與華州相距一百二十裡左右,故而詩中言 “遠”。遠迎凱旋將士,本就該不辭辛勞,只是這番話按常理應由出迎一方道出,纔合乎人情。但此處 “莫辭迎候遠”,卻是受迎一方的口吻,全然拋開客套俗套,反倒更能彰顯得意自豪的心境與主人翁的胸襟,因此顯得格外合情合理。《過襄城》中對應的 “家山不用遠來迎” 一句,雖措辭有別但意旨相近。只是前者暗含幽默,輕鬆風趣,契合喜慶氛圍下的實際情境,讀來更具韻味;後者則拘泥於常理,反倒難以將這般意境充分傳遞。
第四句中的 “相公”,指代平淮大軍的實際統帥宰相裴度,淮西大捷的取得,離不開他運籌帷幄的謀劃。蔡州曾是淮西強藩吳元濟的盤踞之地,元和十二年十月,唐將李愬於雪夜突襲攻破蔡州,活捉吳元濟。這是平定淮西的關鍵一戰,因此詩中以 “破蔡州” 借指淮西大捷。“新” 字另有 “親” 字版本,但 “新” 字更爲精妙,既蘊含 “親” 的意味,又點明決戰方纔落幕。彼時朝廷對功臣大加封賞,百姓也趁新年慶賀太平,正是勝利與自豪氛圍推曏頂點之時。詩中對裴度的由衷讚頌,彰顯了作者支持統一戰爭的立場。詩句以直抒胸臆作結,將全詩內容一語收束,此前山嶽爲何似奔走相賀、陽光爲何明媚高照、潼關爲何四門大開、刺史爲何遠出迎候,皆在此處得到總括回應,成爲全詩的點睛之筆。前三句均未直接刻畫凱旋之人,在此句方纔直麪點明。這種寫法恰似傳統戲曲中重要人物的亮相,給人留下極爲深刻的印象。
綜觀全詩,一、二句一路寫去,三句直呼,四句直點,可稱是用勁筆,抒豪情。由於它剛直中有開合,有頓宕,剛中見韌,直而不平,“捲波瀾入小詩”(查慎行),饒有韻味。一首政治抒情詩,採用犒軍通知的方式寫出,抒發了作者的政治激情,非一般應酬之作所望塵莫及的了。
《次潼關先寄張十二閣老使君》是一首七言絕句。詩的前兩句用潑墨寫意的手法,山去山來、城門大開,足見行軍之舒暢,國事之太平,人心之爽朗。後兩句毫無顧忌地要地方官來迎接、犒勞,卻並無恃功驕人之意,親切無間。全詩節奏明快,語意爽直豪邁,情調輕鬆親切,抒發了詩人的政治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