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菊
詩餘戲筆不知狂,豈是丹青費較量。聚葉潑成千點墨,攢花染出幾痕霜。淡濃神會風前影,跳脫秋生腕底香。莫認東籬閒採掇,粘屏聊以慰重陽。
譯文
譯文
賦詩之餘,又即興隨意作畫,我並不爲此入迷如狂;詩畫本來就是小道,豈用爲它費神思量?
飽蘸濃墨,畫出菊的繁茂枝葉,巧施色彩,皴染出花瓣層層簇擁的鮮花。
菊花與菊葉濃淡相宜,遠近有別,將隨風搖曳的神韻點畫,傳遞出它的陣陣菊香。
不要把它錯認是真的菊花而隨手就去採摘,我想把它粘上屏風,藉以撫慰一下重陽不得賞菊的寂寞心情。
註釋
丹青:指繪畫所用的紅的青的顏料,亦作畫的代稱。
較量:計慮、思考如何恰當。
攢:簇聚。
霜:指代菊花瓣,故用“幾痕”。國畫中有潑墨、暈染等法,枝葉用潑墨,借濃墨以烘托花姿;花瓣用暈染,即不用線條勾勒,而利用宣紙能化水的特點,染出物象,更見生動逼真。“潑墨”、“攢花”是畫菊常用的話。
跳脫:本是手鐲的一種,用珍物連綴而成。又作“挑脫”、“條脫”。《全唐詩話》:“(文宗)問宰臣:‘古詩云,輕衫襯跳脫,跳脫是何物?’宰臣未對。上曰:‘即今之腕釧也。’”句中因寫到“腕”而用,但“跳脫”後來又作靈巧、活脫義用,清人往往有之。如甲辰本第十九回回首脂評有“筆意隨機跳脫”之語,即詩中義,則正可用與“淡濃”成對。秋生腕底香:即“腕底生秋香”。
掇(duō):拿取。
粘屏:把畫貼在屏風上。
慰重陽:時值重陽而不得賞菊,以觀畫代之,可安慰一下寂寞的心情。
賞析
《畫菊》出自《紅樓夢》第三十八回《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大觀園題詠以後,經過海棠詩會,到菊花詩會,這段時間看起來還是大觀園的“太平盛世”,但正統與異端的激烈搏鬥;嫡庶之間的生死相爭,已經連續發生。封建貴族階級及其年輕一代,在這座實際是危機四伏的“樂園”裏,賞花飲酒,而衰亡的預感,也正在侵襲着他們的享樂生活。此次活動,由史湘雲和薛寶釵擬定題目,共十二道題目,限定七律,但不限韻,由寶玉、黛玉、寶釵、湘雲、探春等五人自由選題。寶釵是個繪畫的內行,在第四十二回指點惜春畫“大觀園行樂圖”的情節中可以看出,所以寶釵選擇《畫菊》這一題目,藉此展現了自己全面的文化修養。
這是薛寶釵寫的一首畫菊詩。
首聯點題。其中一個“狂”字就活脫脫地把她自視高明的思想和盤托出。畫菊並不難,只不過是依真菊而作罷了,而且是又“詩餘”的“戲筆”而已。不知狂,原意指不知道是輕狂,實際上卻是狂的表現。
頷聯則詳細描繪了畫菊的技法:那團團簇擁的菊葉,是用墨水潑灑而成,宛如霜雪般潔白的菊花,則是用白粉精心渲染。潑墨與染出,這兩種中國畫的精髓技法,在她的手中運用得爐火純青。她以濃墨潑灑菊葉,以黑色映襯菊葉的多姿;而畫菊的花瓣,她則不依賴線條的勾勒,而是巧妙地利用宣紙的特性,渲染出所要描繪的物象。如此作畫,黑白分明,相互輝映,別有一番韻味。
頸聯寫畫菊的結果:菊花與菊葉在濃淡之間相得益彰,遠近有致,生動地展現了菊花隨風搖曳的姿態,以及它散發出的芳香。她所畫的菊花,不僅形似,更在於神似,達到了形神兼備的境界。“秋生腕底香”是“腕底生秋香”的倒裝句。跳脫與腕連用,包含兩層意思,一指菊花爲女子所畫,一指菊花畫得很生動。
薛寶釵既然自視高明,又認爲菊花畫得很好,那麼尾聯提出的“莫認東籬閒採掇”,即叫別人莫把畫菊當真的去採摘,就是順理成章的了。寶釵自狂歸自狂,但是,詩的末句“粘屏聊以慰重陽”中的“聊以慰”,卻透露出她那孤獨寂寞的心情。
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對薛寶釵是很讚賞的。除了讚賞她的相貌以外,還讚賞她的才華。在曹氏的筆下,寶釵博學多才,諸子百家無所不知,唐詩宋詞元人百種無所不曉,琴棋書畫樣樣在行。詩才敏捷可與黛玉相媲美。這些,在《畫菊》詩中都表現出來了。此詩對仗工整,聚葉與攢花、潑成與染出、千點墨與幾痕霜,都對得十分工整。整首詩寫了畫菊的過程,也生動地表現了菊畫的神韻,畫面結構合理,遠近濃淡相宜。此其一。其次,詩言志,文如其一。菊花在騷人墨客的筆下,往往是清高形象的別稱。此詩也流露了她那自視清高自負不凡的思想:畫菊僅僅是“詩餘”而已,是不必“費較量”的,是瀟灑自如不費功夫的;畫的結果不僅是“神會”,而且“生秋香”,甚至於能以假亂真。處處流露出得意的神情。至於“聚葉”、“攢花”等中國畫畫法用語隨手拈來,顯示出她對中國畫技藝的諳熟。
《畫菊》這首詩,生動地寫了如何畫菊及菊畫的神韻,也流露出薛寶釵自視清高自負不凡的思想。首聯點題,寫了畫興大發的原因。頷聯寫作畫過程,突顯了寶釵對中國畫技藝的諳熟。頸聯寫“畫”的效果,把實物實景與自己的想象幻覺融合在一起。尾聯則點出了“畫”的意義和作用。這首詩在藝術方面,是堪稱上乘的,頷頸兩聯運用通感的修辭手法,以花喻人、以人比花、人花相映,充分流露出寶釵自視高明、與衆不同的思想情趣。而且全詩對仗工整,聚葉與攢花、潑成與染出、千點墨與幾痕霜,都對得十分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