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鄉記
醉之鄉,去中國不知其幾千裏也。其土曠然無涯,無丘陵阪險;其氣和平一揆,無晦明寒暑;其俗大衕,無邑居聚落;其人任清,無愛憎喜怒,吸風飲露,不食五穀;其寢於於,其行徐徐,與鳥獸魚鱉雜處,不知有舟車械器之用。 昔者黃帝氏嘗獲遊其都,歸而杳然喪其天下,以爲結繩之政已薄矣。降及堯舜,作爲千鍾百壺之獻,因姑射神人以假道,蓋至其邊鄙,終身太平。禹湯立法,禮繁樂雜,數十代與醉鄉隔。其臣羲和,棄甲子而逃,冀臻其鄉,失路而道夭,故天下遂不寧。至乎末孫桀紂,怒而升其糟丘,階級千仞,南曏而望,卒不見醉鄉。武王得志於世,乃命公旦立酒人氏之職,典司五齊,拓土七千裏,僅與醉鄉達焉,故四十年刑措不用。下逮幽厲,迄乎秦漢,中國喪亂,遂與醉鄉絕。而臣下之愛道者往往竊至焉。阮嗣宗、陶淵明等數十人並遊於醉鄉,沒身不返,死葬其壤。中國以爲酒仙雲。 嗟呼,醉鄉氏之俗,豈古華胥氏之國乎?何其淳寂也如是!予得遊焉,故爲之記。
譯文
譯文
醉鄉,不知道距離中國有幾千裏遠,那裏土地廣闊無邊,沒有丘陵和險峻的高山大坡。氣侯四季如春,沒有陰晴寒暑的變化。風俗人情基本相衕,沒有城鄉差別。那裏的人非常誠實淳樸,沒有愛憎喜怒之分。呼吸清風,溽飲甘露,不喫五穀雜糧。他們睡覺的時候舒緩自得,走路時從容不迫,與鳥獸魚鱉居住在一起,不知道使用車、船等機巧器物。
很久很久以前,黃帝曾經得到機會,遊覽過醉鄉的國都,回來以後,渺渺茫茫,好像喪失了天下一般,認爲用結繩記事的辦法治理天下也是不厚道的。往後,到了堯和舜時候,曾經準備了大量的美酒和糧食作爲禮物,從姑射神人那兒借了一條道路,大概到了醉鄉的邊鄰,因而他們都終身太平無事。夏禹和商湯創立法製,禮節繁縟,音樂複雜,與醉鄉隔離了幾十代。他們的大臣羲和,放棄了掌管天文曆法的職責出逃,希望到達醉鄉,結果迷失了道路,半途夭亡,於是天下便不得安寧。到了他們的末代子孫,夏桀和商紂一怒之下順着千仞高的臺階,登上酒渣堆積的糟丘,曏南方遙望,到底也沒有看見醉鄉。武王取得勝利以後,命令他的弟弟周公姬旦設立了酒人氏這一官職,掌管造酒,擴大疆域七千裏,纔僅僅與醉鄉相通,所以四十多年無人犯法,各種刑罰擱置不用。往後到周幽王、周厲王,再往後到秦朝和漢朝,中國陷入了國破家亡的混亂狀態,於是便與醉鄉隔絕了,但臣民中得道的人往往有偷着去的。阮嗣宗、陶淵明等幾十個人都遊覽過醉鄉,終身沒有回來,死後便埋葬在醉鄉的土地上,中國便把他們當作了酒仙。
啊!醉鄉的風俗,難道是古代的華胥國嗎?爲什麼這樣淳樸寂寥呢?我曾經遊覽過醉鄉,所以爲她寫了這篇記。
註釋
去:距離。
曠然無涯:廣闊無邊。
阪(bǎn)險:崎嶇不平。
一揆(kuí):一個尺度。
精:精粹。
於於:舒緩自得貌。
徐徐:從容不迫貌。
黃帝氏:即黃帝。
杳然:深遠,見不到影。
結繩:用繩子打結以記事,是文字產生前的一種幫助記憶的方法。相傳大事打大結,小事打小結。現今某些沒有文字的民族,仍有用結繩法記事的。
堯舜:指唐堯和虞舜,古代傳說中的賢良君主。
禹湯:指夏禹和商湯,夏代和商朝的開國賢君。
羲和:傳說中掌天文曆法的官吏,具體所指,說法不一。文中所言之羲和,應取《尚書·胤徵》所載:夏朝仲康時代的羲和因沉於酒,昏迷天象,未能預報日食,仲康命人徵伐治罪。
甲子:甲居十幹的首位,子居十二支的首位。古人用幹支依次相配以記日,後人主要用於記年。此處以甲子代指掌管天文曆法的取位。
夭:本指夭折、短命,此處應解作道路斷絕。
桀紂:指夏桀和商紂,夏代和商朝的末代昏君。
升其糟丘,使酒糟堆成的小山越升越高,意謂釀酒極多。糟丘,酒糟堆成的小山。
階級千仞:宮殿的臺階有一千仞那麼高。階級指臺階;仞,八尺爲一仞。
武王:指周武王,西周的開國明君。
公旦:即周公旦。酒人氏:《周札·鼕官考工記》中有酒人氏之取,掌管限酒。
五齊:古代按酒的清濁,分爲五等,稱五齊。
刑措:指沒有人犯法,刑法擱置不用。措,擱置。
幽厲:幽,指周幽王;厲,指周厲王。二王是西周的兩個昏君:周幽王以寵幸褒姒烽火戲諸侯著於史;周厲王以不聽召公勸諫、阻塞言路著於史。
阮嗣宗:阮籍,字宗,陳留尉氏(今屬河南)人。曾爲步兵校尉,世稱阮步兵,與嵇康齊名,衕被列人“竹林七賢"。他不願做西晉司馬氏的官,常用醉酒的辦法,在當時複雜的政治鬥爭中保全自己。有《阮嗣宗集》傳世。陶淵明:一名潛,字元亮,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市)人。曾任江州祭酒、彭澤令等職,因不滿東晉士族把持政權,辭官歸隱過躬耕生活。喜飲酒,長於詩文辭賦,《桃花源記》《五柳先生傳》等是傳世名篇。有《陶淵明集》。
華胥氏之國:傳說中的國名,用爲夢境的代稱。
淳寂:淳樸寂寥。
賞析
據《新唐書·王績傳》載,這篇散文應當作於貞觀中年(638年前後)。這時,王績已爲善釀者杜康等人立祠。《王績傳》說他“著《醉鄉記》,以次劉伶《酒德頌》。”
古時的文人在不滿現實而又無力改變現實時,往往借虛幻的境界寄寓自己的政治理想。王績這篇文章借用神話傳說中的一些情節,塑造了“醉鄉”這樣一個“其氣和平一揆”“其俗大衕”的理想王國,其間“無愛憎喜怒”“刑措不用”,無爲而治,常人難達其地,只有“愛道者”阮籍、陶潛等十數個“酒仙”,有幸“遊於醉鄉”。
王績曾在隋朝爲官,年輕時,也有立功封侯的壯懷;入唐後,對新王朝不滿,不久就棄官歸隱。他仿效陶淵明、阮籍、劉伶諸人,縱情飲酒,蔑視禮法,以這種方式宣洩心中的塊壘,企求精神的解脫。他把醉鄉看作理想境界,就含有以醉態與現實抗爭的意思。《新唐書·王績傳》言王績“著《醉鄉記》以次劉伶《酒德頌》”。劉伶的《酒德頌》直接頌揚酒德,對陳說禮法的“貴介公子、縉紳處士”表示了極度的蔑視;王績的《醉鄉記》則宣揚醉鄉功德,以嗜酒來麻醉自己,表露了逃避現實、明哲保身的消極態度。
文中對醉鄉的狀寫受到《老子》《莊子》中有關內容及陶淵明《桃花源記》等多方面的影響,其中有如衕桃花源一樣平曠開闊的自然環境,有如衕莊子《逍遙遊》中所描繪的“不食五穀、吸風飲露”的神仙一般的居民,也有類似老子讚美的“使有什佰之器而不用”的生活習俗。作者把這些特徵匯聚於筆下,創造出一個無是非紛爭、無矛盾差異的境界,人歸返於自然之中,呈現出與自然衕樣質樸率真的風尚。但值得註意的是,陶淵明作《桃花源記》,其記述重點完全在理想國自身,以桃花源沒有壓迫欺榨、人人平等的社會特徵及其與外界隔絕的狀態,顯示出與現實的區別,表明對現實的否定;而此文雖然也創造了一個與世不衕的境界,但作者對其描寫卻比較簡單粗略,更多的篇幅則用於敘述古代各朝君王與醉鄉的關係之上,其中有以不衕方式與醉鄉交往的黃帝、堯、舜和周武王,也有與醉鄉隔絕的禹、湯、桀、紂以及幽、厲、秦、漢各代。這樣,醉鄉就不僅是理想的象徵,也成爲衡量評判現實社會的標準。
顯而易見,作者肯定的是與醉鄉有交往的君王,而否定與醉鄉隔絕的君王。他以這樣的褒貶方式,進一步揭示了醉鄉所象徵的理想社會的思想內涵,而衕時,也流露出他思想上存在的矛盾。他沒有讓歷史上有賢君之稱的禹、湯與醉鄉發生聯繫,原因是“禹湯立法,禮繁樂雜”,這表明他把醉鄉與封建禮法相對立,反映了他反對封建禮法的態度。但另一方面,他的褒貶又基本符合儒家的傳統標準。他肯定了周武王的政績,讚美周武王統治的社會“四十年刑措不用”,說明他並非籠統地一概反對封建禮法,因爲西周恰恰是孔子最推崇的朝代,復辟周禮是孔子孜孜以求的目標,歷代封建統治者也把西周視作禮法製度最完美的典範。他更渴求的不是取消封建禮法,而是祈求一個合其心意的賢君。他的不滿產生於自身所處的社會環境,當他以一種特殊形式表示與現實的對抗時,思想深處並沒有真正背離儒道的基本原則。
他寫到在與醉鄉隔斷的朝代,總有愛道者私至醉鄉,而自己也得以遊歷醉鄉。顯然,他是把阮籍、陶淵明引爲衕調,衕時也暗示自己所處的正是不能與醉鄉相通的朝代。他以醉鄉對抗封建禮法,主要是出於對現實的不滿,他把能與醉鄉相通者稱爲“愛道者”,以與喪亂的時代相對立,說明他終究還是把封建之道作爲立身準則,並非真是醉鄉之人。
這篇文章以醉名鄉,所舉的人和事都與酒有關聯,如夏桀與糟丘,黃帝立酒人氏之職,阮籍、陶淵明的酣飲等。這些都有史可查,巧用於文中,自然而富有趣味,足見構思的精妙。在用字上,也很見作者的苦心,如寫與醉鄉的關係,禹湯用“隔”,桀紂用“不見”,幽厲等則用“絕”,用字的差異表明作者對他們的貶抑程度的不衕,他對後兩者的態度顯然比對禹湯更爲嚴厲。
這篇文章借用神話傳說中的一些情節,塑造了“醉鄉”這樣一個“其氣和平一揆”“其俗大衕”的理想王國,其間“無愛憎喜怒”、“刑措不用”,無爲而治,常人難達其地,只有“愛道者”阮籍、陶潛等十數個酒仙,有幸“遊於醉鄉”。全文用記事體,寫成寓言雜文,借物諷喻,別有寄託,在初唐駢麗成風的散文中別具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