蜨蝶行
蜨蝶之遨遊東園,奈何卒逢三入養子燕,接我苜蓿間。持之我入紫深宮中,行纏之傅欂櫨間,雀來燕。燕子見銜哺來,搖頭鼓翼何軒奴軒!
譯文
譯文
陽春三入,蝴蝶我在東園飛舞翩躚,
無奈突然被哺雛之燕擒捉於苜蓿之間。
挾持着我飛入昏暗之屋,纏繞着我將我迫近斗拱之上燕巢。
雛燕見母銜蝶來哺,歡喜雀躍,搖頭鼓翼爭搶來食。
註釋
蜨蝶:蝴蝶。蜨,“蝶”的本字。
卒,同“猝”,突然。養子燕,正在哺雛之燕。
接,此爲擒捉之意。苜蓿,多年生草本植物,紫莖,一名紫花苜蓿。
持,挾持。紫深宮,昏暗之屋。這是從蝶的眼中看出而言。一說“紫宮”,指帝王居處。“深”,形容宮殿寬廣。
纏,纏繞、圍繞。
傅,通“附”,附着。樽櫨,即鬥棋,柱上方木。用以支承屋樑,燕子常在其上築窩。
雀來,形容燕之歡欣狀,猶“雀立”、“雀躍”之意。來,語助詞。
燕子,燕之子,指雛燕。
何軒奴軒,形容雛燕昂首聳身接食的樣子。奴,表聲字,無義。清黃節說:“於是燕子見母銜蝶來哺,則搖頭鼓翼而爭食之也。”(《漢魏樂府風箋》)
賞析
這首詩爲漢樂府古辭,《樂府詩集》收入雜曲歌辭。可能由於傳寫時“聲辭相雜”,此詩句讀歷來分歧較大,少數句子頗難理解。但其大意還很清楚,寫一隻翩翩飛翔的蝴蝶,被母燕擒回窠哺雛,是一首頗有趣味的寓言詩。
開頭一句“蛺蝶之邀遊東園”點出這場悲劇發生的地點,和悲劇發生之前蛺蝶的自由自在之狀。蛺蝶即蝴蝶。蛺,一作“蛙”,據《初學記》改。“東園”泛指花園之類蝴蝶遊遨之處。詩人用被捉前的“遨遊東園”與被捉後的“付欂櫨間”構成鮮明的對比,以此來寄託自己的傷感。蛺蝶爲什麼被捉呢?被捉後的心情如何?詩人在此沒有點破。但在另一首寓言詩《烏生》中倒是交代了其中的原委:一隻烏鴉被擊斃後,它的靈魂發出了懺悔!真不該來到秦家的桂樹上,要是仍在人跡不到的南山岩石間,又怎會遭此橫禍呢?由此看來,這隻蛺蝶遭禍的原因,也是由於它“遨遊東園,涉足世情而被羅網所致”,這其中大概也蘊含著對世情險惡的慨嘆吧!
第二句“奈何卒逢三入養子燕”是明寫悲劇發生的原因。卒即猝,突然間發生,意想不到之事;養子燕,即正在哺雛的燕子。燕子本就以昆蟲爲食,現在要哺雛,捕捉昆蟲當然更加急迫和貪婪。蛺蝶碰上了養子燕,當然絕無生還的可能了,“奈何”二字即是對這種命運播弄的苦笑和慨嘆,也是人們在不可抗拒的危機面前,一種絕望心理的表現。“接我苜蓿間,持之我入紫深宮,行纏之付欂櫨間”,是寫蛺蝶被燕所捉,帶回梁間窩裏的經過。
此篇是漢樂府中句讀難定的篇什之一,其原因就在於這兩句中的“之”字及最後一句中的“奴”字費解。據餘冠英先生解釋,詩中的“之”和“奴”字皆爲表聲的字,與文辭無關。“持之我”即「持我」,“行纏之付”即“行纏付”。蛺蝶被捉的經過可分成三個場景:一是在苜蓿間被接。接即挾,挾持之意;苜蓿,豆科植物,俗稱金花菜,蛺蝶正在東園的苜蓿上嬉遊時被燕子捉住。二是持我飛入燕子的居處——“紫深宮”內。“入紫深宮”即深入紫宮,紫宮原指帝王的居處,這裏是指燕子壘窩的高堂深院。蛺蝶強調燕子居處是“入紫深宮”,既渲染周圍環境的陰森可怖,與蛺蝶被捉的恐懼心情相吻合,也強調此處是重門深院,難以脫逃,這也符合蛺蝶此時絕望的心境;三是“行纏之付欂櫨間”。欂櫨即斗拱,是柱上鬥形的方木,上承屋樑,此處是燕子壘窩之所。“行”即“且”;“付”即“縛”。這句是說燕子把蛺蝶捉來後又綁在斗拱上。捉來之後還要綁起來,這是人的行爲,但綁在斗拱的燕窩旁邊,這又是燕的心理。這幾句用擬人的方法來寫蛺蝶的被捉,而且站在蛺蝶的角度來寫燕的動作和心理,似人而非人,似物又非物,構思確是相當新穎奇巧的。
最後三句是寫雛燕見到食物來時歡騰雀躍的情景。“雀來燕”這句歧義很多,有人推測這句是燕在園中啄蝶,殊不知己巢已被雀佔;李子德的《漢詩評》又說這是寫蝶爲燕持來付於欂櫨間時,又爲雀從旁取之。這兩種誤解的產生,都在於把“雀”當成又一飛禽。其實,雀在此是作狀語,形容雛燕因其母銜食來時的歡騰雀躍之狀。黃節先生說:“雀來即雀立,雀踊也”(《漢魏六朝風箋》),這個解釋是合理的。下句的“搖頭鼓翼,何軒奴軒”正是形容衆雛興奮爭食之態:他們搖晃著小腦袋,拍著翅膀,抬著頭,張著嘴,爭著要母親喂。“奴”在此是表聲,無意義。軒軒,即高舉之貌。詩人用衆雛的興奮爭食,來反襯蛺蝶的悲慘結局,而且透過蛺蝶之眼所見、蛺蝶之口道出,更增濃傷感的意味。因爲這句話的潛在意思是:雛燕們是得食了、高興了,但隨著自己的被捉身亡,自己的孩子們將會怎麼樣呢?
漢代自武帝時代就酷吏橫行,甚至有所謂“腹誹”之法。人們有滿腔的悲憤,苦於無法直吐,就往往發爲“奇思”,借用“幽默”的方式宣泄。關於這種奇思產生的原因,清人馮班《鈍吟雜錄》說:“漢代歌謠承《離騷》之後,故多奇思。”魯迅在解釋幽默諷刺生成的原因時指出,“社會諷刺家是危險的”,特別在“王之爪牙”盛行的時代。但人們“倘不死絕,肚子裏總還有半口悶氣,要藉着笑的幌子,哈哈的吐出來。”魯迅的分析,對於解釋漢代寓言奇詩的流行,也一樣適用。而寓言採用動物作爲主人公,按維戈茨基的分析以爲,“能立刻造成審美印象所完全必需的同現實的分隔。”也就是說,能避免被視爲直刺世事的嫌疑。同時又能使“虛構被詩歌打扮得富麗堂皇”,達到在人們頭腦裏刻下深刻印記,“取悅想象、打動情感”的強烈效果。因此,用寓言詩來抨擊世事、諷刺時政,正是一種極有效而少危險的形式。它在漢代成批出現,併成爲“感於哀樂,緣事而發”的樂府民歌體式上的重要特點之一。《蜨蝶行》正是這樣的寓言詩。
《蜨蝶行》是一首雜言古詩。此詩以自由飛舞的蝴蝶被哺雛的燕子捕食這一出人意料的題材,揭示了自然界的生存競爭中存在着以強凌弱、弱肉強食的現象。全詩通過蝴蝶的眼中意中寫景敘事,以蝴蝶的口吻寫出,構思非常巧妙奇特,表達上也極爲生動別緻,特別是對蝴蝶及燕子的動作和神態的刻畫尤爲傳神,具有新鮮感人的藝術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