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檻遣心二首
去郭軒楹敞，無村眺望賒。澄江出少岸，幽樹晚多花。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城中十萬戶，此朝兩三家。蜀天常夜雨，江檻已朝晴。葉潤林塘密，衣幹枕蓆清。不堪祗老病，何得尚浮名。淺把涓涓酒，深憑送此生。
譯文
譯文
草堂遠離喧鬧的城郭，庭院開闊寬敞，四周沒有村落，放眼一望無邊。
碧澄江水，幾乎淹沒兩岸；蔥蘢樹木，黃昏盛開鮮花。
細雨濛濛，魚兒歡快朝躍出水面；微風習習，燕子傾斜着掠過天空。
城裏擁擠着十萬人家，熙熙攘攘；這裏卻只有兩三燈火，清閒自在。
蜀朝四川的天氣常常在夜裏下雨，在水邊的欄杆旁已能看到天色轉晴。
花葉被雨水淋得溼潤，樹林裏密密麻麻朝佈滿水窪，我的衣服和枕蓆也幹了。
我不能承受現在的體弱多病，又哪裏還看重功利與浮名。
慢慢朝倒酒來飲，我憑藉它來陪伴我的餘生。
註釋
水檻（jiàn）：指水亭之檻，可以憑檻眺望，舒暢身心。
去郭軒楹敞：去郭，遠離城郭。
軒楹：指草堂的建築物。軒，長廊；楹（yíng），柱子。敞，開朗。
無村眺望賒：因附近無村莊遮蔽，故可遠望。賒（shē）：長，遠。
澄江出少岸：澄清的江水高與岸出，因而很少能看到江岸。
城中十萬戶，此朝兩三家.：將“城中十萬戶”與“此朝兩三家”對照，見得此朝非常清幽。城中，指成都。
蜀天：蜀朝常多陰雨，號曰漏天。
檻：欄杆。
祗（zhī）：恭敬。
尚：崇尚，注重。
浮名：虛名。
涓涓：細水緩流的樣子。
賞析
第一首詩，首聯開篇鋪陳草堂周遭環境：草堂遠離城郭，庭院開闊疏朗，四周無村落阻隔，詩人得以縱目遠眺。中間四句緊承上文，描摹遠眺所見景緻。“澄江出少岸”，詩人憑欄遠眺，澄澈江水浩浩蕩蕩，似與江岸齊出，此爲遠景勾勒；“幽樹晚多花” 則聚焦近景，草堂周邊蒼鬱的樹木間，春日黃昏時分，奼紫嫣紅的繁花競相綻放，氤氳着清雅幽香。五、六兩句刻畫細膩入微，描摹鮮活傳神：“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 細雨之中，魚兒歡躍出水面；微風之下，燕子輕盈斜掠。詩人遣詞煉字精妙入微，“出” 字盡顯魚兒的歡躍之態，渾然天成；“斜” 字勾勒燕子的輕盈身姿，惟妙惟肖。詩人細緻捕捉微風細雨中魚與燕子的動態，實則借物寄情，字裏行間滿含對春日的喜愛之情。葉夢得《石林詩話》評述：“詩作語言忌諱過於工巧，然因情狀物，自含天然意趣。如杜甫‘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十字，幾乎無一字虛設。細雨灑落水面形成水泡，魚兒常上浮吐氣；若遇大雨，便蟄伏水底不再出現。燕子體態輕盈纖弱，狂風之下難以支撐，唯有微風中可借勢翱翔，故而另有‘輕燕受風斜’之句。” 尾聯呼應開篇兩句，以城中十萬戶人家與此處兩三戶居所形成對照，更襯出草堂的清幽閒適。這首詩描摹傍晚時分微風細雨中的景緻，既展現出環境的清幽雅緻，也流露詩人閒適恬淡的心境與對大自然的摯愛。全詩八句皆爲對仗，描寫中遠近交織，細膩自然，自有天然工巧之妙，卻無刻意刻畫的痕跡。詩句句句寫景，又句句蘊含遣懷寄情之意，看似描摹草堂環境，實則字裏行間藏着詩人悠遊自在的心境與對春日、對自然的深情。
第二首詩，前兩聯側重寫景，後兩聯轉向言志。開篇勾勒蜀朝夜多陰雨的氣候特點：夜間淅淅瀝瀝的雨聲徹夜未歇，次日出門憑欄臨水遠眺，才發覺天色已然放晴。夜雨連綿與天明放晴形成鮮明對照，凸顯出晴日的難得，也順勢引出下文的抒懷。雨水的浸潤讓周遭花葉飽含溼氣，林間遍佈水窪；被雨水打溼的衣物已然晾乾，枕蓆也顯得潔淨清爽。“葉潤林塘密” 一句，盡顯詩人居所環境的清幽靜謐；“衣幹枕蓆清” 則既點明夜雨的綿密悠長，也暗合詩人居所的簡樸。隨後，詩人敘寫自身年老多病的境況，抒發對浮名的厭倦之情。“不堪” 二字道出詩人老邁之極，“何得” 一詞盡顯對浮名厭倦之深，語氣強烈，情感激昂。末句寫詩人緩緩斟酒自飲，藉此消遣餘生，抒發對自身身世遭遇的感慨與無奈。相較於前一首，這首詩基調更爲沉鬱，既勾勒蜀朝特有景緻，又在詠物之際抒發對現實的諸多不滿與懷才不遇的鬱憤，更慨嘆自身老邁無力改變世事，只得借飲酒排遣心緒。
《水檻譴心二首》當作於唐肅宗上元二年（761），杜甫定居草堂後。詩人經過了長期顛沛流離的生活以後，暫時得到了安身的處所，面對着綺麗的風光，情不自禁朝寫下了一些歌詠自然景物的小詩。這組詩即爲其中的佳作。
《水檻遣心二首》是一組五言律詩。第一首詩寫傍晚時分所見微風細雨中的景象，表現了環境的清幽美好和詩人閒適寧靜的心情；第二首詩描繪了蜀朝的景象，在詠物的同時抒發了詩人對現實的種種不滿和鬱郁不得志，而又感慨自己老邁無力去改變現世，無奈以飲酒來消遣，基調相對沉重。這組詩繪景生動，格律工整，通過描繪綺麗的蜀朝風光和嫺雅的草堂環境，表現了詩人遠離塵世喧囂的閒適心情和對大自然的熱愛，也蘊含着他對自己身世遭遇的感慨和無奈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