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別業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譯文
譯文
中年以後存有較濃的好道之心,直到晚年才安家於終南山邊陲。
興趣濃時常常獨來獨往去遊玩,有快樂的事自我欣賞自我陶醉。
間或走到水的盡頭去尋求源流,間或坐看上升的雲霧千變萬化。
偶然在林間遇見個把鄉村父老,偶與他談笑聊天每每忘了還家。
註釋
中歲:中年。好(hào):喜好。道:這裏指佛教。
家:安家。
南山:即終南山。
陲(chuí):邊緣,旁邊,邊境。
南山陲:指輞川別墅所在地,意思是終南山腳下。
勝事:美好的事。
值:遇到。叟(sǒu):老翁。
無還期:沒有回還的準確時間。
賞析
此詩大約寫於公元758年(唐肅宗乾元元年)之後,是王維晚年時期的作品,此時他早已過着亦官亦隱的生活。
王維這首《終南別業》歷來吟誦甚多,王維人稱詩佛,這首是公認的禪詩,而詩中又處處表現禪理,歷來解析這首詩歌的往往談王維的淡泊寧靜怡然自樂的情調,而實際不達至理。劉辰翁評,“無言之境,不可說之味,不知者以爲淡易”,可謂深契王維之意。
王維自稱摩詰,維摩詰居士是印度大乘佛學的代表人物,東方金粟如來轉世,而這首詩中作者意欲表達的正是這種領悟大乘境界時的怡然自樂。
首聯兩句寫自己信奉佛道由來已久,晚年時隱居藍田輞川修佛學道。這兩句也正是對詩歌背景的描述。
頷聯兩句寫自己學道興趣味濃,往往獨來獨往,而這種領悟禪宗至理的心境只可自己知道,不可與人言說。釋迦牟尼說自己說法49年未嘗說過一字,六祖慧能說禪宗至理非可言說,爲傳佛法,吾今強說。可知佛家所講的自性非空非有,非善非惡,非實非虛,非煩惱非菩提,王維領悟這種境界豈是自己慳吝不肯與人言說,實在無法可說。所以後來人稱東方維摩的龐蘊居士問女兒,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如何作解。靈照也只是回答說,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至理脫與名相語言概念,佛每每斥說,凡人偏有,小乘偏空正是如此。
頸聯兩句可小解,也可大解,可知佛性不分大小,只是應用不同。“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水窮處指水源之處,這地方再往上就沒有水了,講作者領悟禪宗向上至理的情境,清淨寂然,不着不染,任從世事紛紜,英雄西煙而不著不動。正像有人問趙州從諗禪師,兩龍戲珠,哪一隻會贏,趙州答說,老僧只管看。其理一趣。
尾聯則說作者不求高不求低,隨遇而安,並能處處作樂的心態。佛家至理領悟的人不少,但轉過來隨處運用而不有礙的不多,所謂"荊棘叢中下腳易,月明簾下轉身難"。所以佛家有"保"和"任"之分。王維在詩中表達的正是這種“任”的心態。
全詩的着眼點在於作者抒發對自得其樂的閒適情趣的嚮往。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中歲”即中年。“道”這裏指佛理。“晚”是晚年。“家”即安家。“陲”即邊緣,旁邊。“南山”即終南山。“南山陲”指輞川別墅所在地。據相關資料記載,輞川別墅原爲宋之問的別墅,王維得到這個地方後,完全被這裏秀麗、寂靜的田園山水所陶醉。這兩句詩的意思是說,(自己)中年以後厭塵俗喧囂,信奉佛教,晚年定居安家在南山邊陲。詩歌開始就敘述了自己中年以後即厭塵俗而信奉佛教的思想。“終南山”在古代詩歌中,往往表現隱逸的地方。如,陶淵明的《飲酒·其五》中寫道“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中的“南山”即爲終南山,暗示了陶淵明過着隱逸安適的生活。
“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勝事”即美好的事。“空”即白白地,或自然而然地。“自知”就是自己得到,自己獲得,或者自己感受到。這一聯的意思是說,興致來了,就獨自一人自由自在地前往欣賞終南山美麗的景色,在這樣美好的自然環境中獲得了無盡的樂趣。這一聯承上而來,詩人在此透露出來的是一種閒情逸致了。上一句中的“獨”字很有分量,不但寫出詩人勃勃興致時不受任何干擾,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且也表現出了詩人的一種悠閒的心理狀態。下一句的“自知”又寫出詩人在欣賞美景時所獲得的自由自在,自得其樂的情趣。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即言“勝事”。在山間信步閒走,不知不覺中,已到了溪水盡頭,似乎再無路可走,但詩人卻感到眼前一片開闊,於是,索性坐下,看天上的風起雲湧。一切是那樣的自然,山間流水、白雲,無不引發作者無盡的興致,足見其悠閒自在。清人沈德潛贊曰:“行所無事,一片化機。”“行到水窮處”,讓讀者體味到了“應盡便須盡”的坦蕩;“坐看雲起時”,在體味最悠閒、最自在境界的同時,又能領略到妙境無窮的活潑!雲,有形無跡,飄忽不定,變化無窮,綿綿不絕,因而給人以無心、自在和閒散的印象,陶潛有詩云“雲無心以出岫”(《歸去來兮辭》),而在佛家眼裏,雲又象徵着“無常心”“無住心”。因此,“坐看雲起時”,還蘊藏着一種“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禪機。簡而言之,就是“空”,如果人能夠去掉執着,像雲般無心,就可以擺脫煩惱,得到解脫,得到自在,詩人在一坐、一看之際已經頓悟。再看這流水、白雲,已是無所分別,達到了物我一體的境界。從結構看,“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二句,對偶工穩,一貫而下,從藝術手法上看,此二句儼然是一幅山水畫,是“詩中有畫”也。
“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突出了“偶然”二字。其實不止遇見這林叟是出於偶然,本來出遊便是乘興而去,帶有偶然性;“行到水窮處”自然又是偶然。“偶然”二字實在是貫穿上下,成爲此次出遊的一個特色。而且正因處處偶然,所以處處都是“無心的遇合”,更顯出心中的悠閒,如行雲自由遨翔,如流水自由流淌,形跡毫無拘束。它寫出了詩人那種天性淡逸,超然物外的風采,對於我們瞭解王維的思想是有認識意義的。
這首詩沒有描繪具體的山川景物,而重在表現詩人隱居山間時悠閒自得的心境。詩的前六句自然閒靜,詩人的形象如同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高人,他不問世事,視山間爲樂土。不刻意探幽尋勝,而能隨時隨處領略到大自然的美好。結尾兩句,引入人的活動,帶來生活氣息,詩人的形象也更爲可親。
在藝術上,這首詩歌主要表現在以下幾方面:
首先,人物性格鮮明。這首詩把退隱後自得其樂的閒適情趣,寫得有聲有色,惟妙惟肖。興致來了就獨自信步漫遊,走到水的盡頭就坐看行雲變幻,悠閒自得由此可見。
其次,注重細節描寫。詩歌在“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大背景中,詩人又描寫了與“叟”偶遇而笑談的細節。其中這個“談笑”,不但表現課詩人自由愜意之態,也給讀者留下了無盡的審美想空間。
再次,注重時空交錯。在詩歌中,特別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一聯,上句中的“處”字,下句中的“時”字,不但將行到水源的時間過程給空間化,而且也把人看雲起時的空間關係給時間化,從而使詩歌的境界更加開闊高遠。
最後,語言簡潔平實。這首詩歌的語言簡潔平實,平白如話,卻意蘊深刻。同時,在這平實簡潔的語言中,不但富有情趣,而且更有理趣。
《終南別業》是一首五言律詩,爲王維的代表作之一。此詩描寫詩人退隱後自得其樂的閒適情趣,生動地刻畫了一位隱居者的形象,突出表現了其淡泊、豁達的襟懷。前六句自然閒靜,詩人的形象如同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高人,他興致來了就獨自信步漫遊,行到水的盡頭便坐看行雲變幻。結尾兩句引入人的活動,爲詩文增添生活氣息,詩人的形象也變得更爲真切可親。全詩平白如話,卻極具功力,把閒適情趣寫得有聲有色,惟妙惟肖,詩味、理趣二者兼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