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綱傳·節選
李綱,字伯紀,邵武人也,自其祖始居無錫。父夔,終龍圖閣待制。綱登政和二年進士第,積官至監察御史兼權殿中侍御史,以言事忤權貴,改比部員外郎,遷起居郎。 宣和元年,京師大水,綱上疏言陰氣太盛,當以盜賊外患爲憂。朝廷惡其言,謫監南劍州沙縣稅務。 七年,爲太常少卿。時金人渝盟,邊報狎至,朝廷議避敵之計,詔起師勤王,命皇太子爲開封牧,令侍從各具所見以聞。綱上御戎五策,且語所善給事中吳敏曰:“建牧之議,豈非欲委以留守之任乎?巨敵猖獗如此,非傳以位號,不足以招徠天下豪傑。東宮恭儉之德聞於天下,以守宗社可也。公以獻納論思爲職,曷不爲上極言之。”敏曰:“監國可乎?”綱曰:“肅宗靈武之事,不建號不足以復邦,而建號之議不出於明皇,後世惜之。主上聰明仁恕,公言萬一能行,將見金人悔禍,宗社底寧,天下受其賜。”翌日,敏請對,具道所以,因言李綱之論,蓋與臣同。有旨召綱入議,綱刺臂血上疏雲:“皇太子監國,典禮之常也。今大敵入攻,安危存亡在呼吸間,猶守常禮可乎?名分不正而當大權,何以號召天下,期成功於萬一哉?若假皇太子以位號,使爲陛下守宗社,收將士心,以死捍敵,天下可保。”疏上,內禪之議乃決。 欽宗即位,綱上封事,謂:“方今中國勢弱,君子道消,法度紀綱,蕩然無統。陛下履位之初,當上應天心,下順人慾。攘除外患,使中國之勢尊;誅鋤內奸,使君子之道長,以副道君皇帝付託之意。”召對延和殿,上迎謂綱曰:“朕頃在東宮,見卿論水災疏,今尚能誦之。”李鄴使金議割地,綱奏:“祖宗疆土,當以死守,不可以尺寸與人。”欽宗嘉納,除兵部侍郎。 靖康元年,以吳敏爲行營副使,綱爲參謀官。金將斡離不兵渡河,徽宗東幸,宰執議請上暫避敵鋒。綱曰:“道君皇帝挈宗社以授陛下,委而去之可乎?”上默然。太宰白時中謂都城不可守,綱曰:“天下城池,豈有如都城者,且宗廟社稷、百官萬民所在,舍此欲何之?”上顧宰執曰:“策將安出?”綱進曰:“今日之計,當整飭軍馬,固結民心,相與堅守,以待勤王之師。”上問誰可將者,綱曰:“朝廷以高爵厚祿崇養大臣,蓋將用之於有事之日。白時中、李邦彥等雖未必知兵,然籍其位號,撫將士以抗敵鋒,乃其職也。”時中忿曰:“李綱莫能將兵出戰否?”綱曰:“陛下不以臣庸懦,儻使治兵,願以死報。”乃以綱爲尚書右丞。 宰執猶守避敵之議。有旨以綱爲東京留守,綱爲上力陳所以不可去之意,且言:“明皇聞潼關失守,即時幸蜀,宗廟朝廷毀於賊手,範祖禹以爲其失在於不能堅守以待援。今四方之兵不日雲集,陛下奈何輕舉以蹈明皇之覆轍乎?”上意頗悟。會內侍奏中宮已行,上色變,倉卒降御榻曰:“朕不能留矣。”綱泣拜,以死邀之。上顧綱曰:“朕今爲卿留。治兵禦敵之事,專責之卿,勿令有疏虞。”綱皇恐受命。未幾,複決意南狩,綱趨朝,則禁衛擐甲,乘輿已駕矣。綱急呼禁衛曰:“爾等願守宗社乎,願從幸乎?”皆曰:“願死守。”綱入見曰:“陛下已許臣留,復戒行何也?今六軍父母妻子皆在都城,願以死守,萬一中道散歸,陛下孰與爲衛?敵兵已逼,知乘輿未遠,以健馬疾追,何以御之?”上感悟,遂命輟行。綱傳旨語左右曰:“敢復有言去者斬!”禁衛皆拜伏呼萬歲,六軍聞之,無不感泣流涕。 命綱爲親征行營使,以便宜從事。綱治守戰之具,不數日而畢。敵兵攻城,綱身督戰,募壯士縋城而下,斬酋長十餘人,殺其衆數千人。金人知有備,又聞上已內禪,乃退。
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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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綱,字伯紀,邵武人,從其祖父起開始在無錫居住。其父李夔,最高官至龍圖閣待制。政和二年(1112)李綱中進士,積官至監察御史兼殿中侍御史,因爲上書言事得罪權貴,被改爲比部員外郎,後又遷爲起居郎。
宣和元年(1119),京城發大水,李綱上書說陰氣太重,應該注意考慮防止盜賊和外患出現。朝廷厭恨其言,將他貶至南劍州沙縣監管稅務。
宣和七年,李綱任太常少卿。當時金人背棄盟約,邊防警報頻傳,朝廷議論避敵之計,下詔各地起兵勤王,任命皇太子爲開封長官,並讓侍從官上書各陳所見。李綱上書獻御戎五策,並且對其好友給事中吳敏說:“命皇太子爲開封長官爲之議,難道不是要委以留守之任嗎?大敵如此猖獗,如果不傳以帝位,則不足以招來天下豪傑。皇太子恭儉之德天下所聞,可以讓他守宗社國家。你以進獻言論爲職,爲什麼不向皇上極力言說這件事呢?”吳敏說:“監守國家行嗎?”李綱說:“唐肅宗靈武之事,不建帝號則不能恢復國家,但建號之議不是出自明皇,後世感到惋惜。今皇上明達仁恕,你的建議如果萬一被採納,則將會使金人後悔興兵造禍,宗社安寧,天下受其恩惠。”第二天,吳敏請求朝對,詳細陳說了其想法,並就勢說李綱的意見與自己基本一致。徽宗傳旨召李綱入朝議論,李綱刺破手臂,以血寫書上奏說:“皇太子監國,是通常的典禮。現大敵入侵,安危存亡在於呼吸之間,仍然保守常禮行嗎?名分不正而掌握大權,憑什麼號召天下,以期望取得萬一的成功呢?如果給皇太子以位號,讓他爲陛下守宗社,收攏將士之心,讓他們以死抗敵,則天下可以保住。”奏疏陳上,徽宗禪位之議於是決定。
欽宗即位,李綱上書言事,說:“當今宋朝國勢衰弱,君子之道不存,法度紊亂,綱紀不正。陛下即位之初,應該上應天心,下順民願。攘除外敵入侵之患,振興宋朝國勢;清除內奸,增長君子之道,以符合道君皇帝(即徽宗)託付之意。”欽宗將李綱召到延和殿,並主動迎上去對李綱說:“我不久前在東宮,看見你論水災的奏疏,現在還能夠背得出來。”李鄴出使金朝談判割地之事,李綱上奏說:“祖宗的疆土,應該以死保守,不能以一尺一寸割讓別人。”欽宗讚賞並接納了李綱的話,將他提升爲兵部侍郎。
靖康元年(1126),任命吳敏爲行營副使,李綱爲參謀官。金將斡離不領兵渡過黃河,徽宗往東邊去了,宰執大臣議請欽宗暫時躲避一下敵人的鋒芒。李綱說:“道君皇帝將宗社國家交給陛下,棄而離去行嗎?”欽宗默不作聲。太宰白時中認爲京城不能守,李綱說:“天下城池,哪有和都城能相比的呢,況且都城是宗廟社稷、百官臣民之所在,離棄它將到哪裏去呢?”欽宗看着宰執大臣說:“到底如何決定?”李綱進言說:“今日之計,應該整頓軍馬、團結穩定民心,使他們相互堅守,以等待勤王軍隊的到來。”皇上問誰可以爲將,李綱說:“朝廷以高爵厚祿養着大臣,就是爲了用之於有事之日,白時中、李邦彥等雖然不一定知道兵事,但憑藉其職位,率領將士抵抗敵人兵鋒,是他們的職責。”白時中不滿地說:“莫非李綱能夠領兵出戰?”李綱說:“如果陛下不以我懦弱無能,讓我領兵,願意以死相報。”於是以李綱爲尚書右丞。
宰執大臣仍然堅持躲避敵人的主張。朝廷傳旨以李綱爲東京留守,李綱極力向皇上陳述不能離去的理由,並且說:“唐明皇聽說潼關失守,立即到蜀地去,宗廟朝廷被賊人毀掉,範祖禹認爲其過失就在於不能堅守以等待救援。現在各地之兵幾天內即可聚集,陛下爲什麼要輕舉妄動以重蹈唐明皇之覆轍呢?”皇上很是省悟。恰逢內侍入奏說中宮已經動身了,皇上臉上頓時變色,慌忙降下御牀,說:“我不能留了。”李綱哭泣着跪拜,以死請求皇上留下。皇上看着李綱說:“我今天爲你留下。治兵禦敵之事,專由你負責,不要有所疏誤。”李綱慌忙接受命令。不久,欽宗又決定到南方去,李綱趕到朝廷,只見禁衛軍已經穿上衣甲,皇帝乘坐的馬車已經駕好。李綱急忙對着禁衛軍高喊道:“你們是願意堅守宗社,還是願意跟隨皇上到南方去?”都回答說:“願意死守。”李綱入宮中見欽宗說:“陛下已答應我留下,爲什麼又戒令準備離去呢?現在六軍將士的父母妻子兒女都在京城,都願意死守,如果萬一他們半途逃回來,將由誰來保衛陛下呢?敵人已經逼近,知道皇上走得不遠,如果用快馬追趕,將用什麼來抵禦呢?”皇上省悟,於是下令停止南行。李綱傳旨對欽宗左右的人說:“有誰敢再說離去就斬首!”禁衛軍將士都拜伏於地喊萬歲,六軍聽說這個消息,無不感動流淚。
欽宗任命李綱爲親征行營使,遇事可以不經請示而隨機處置。李綱修治戰守器具,幾天便完成了。敵兵攻打開封城,李綱親自督戰,他招募健壯勇士從城上用繩子吊下去發動襲擊,殺死敵人酋長十餘人,士兵數千。金人知道城中已有防備,又聽說徽宗已傳位給欽宗,於是便撤兵了。
註釋
謫:封建時代特指官吏降職,調往邊外地方。
狎至:接連而來。
猖獗:任意橫行。
招徠:招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