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譯文
譯文
你問我回家的日期,我還沒有確定日期,此刻巴山的夜雨淅淅瀝瀝,雨水已漲滿秋池。
什麼時候我們纔能一起秉燭長談,相互傾訴今宵巴山夜雨中的思念之情。
註釋
寄北:寫詩寄給北方的人。詩人當時在巴蜀(現在四川省),他的親友在長安,所以說“寄北”。這首詩表達了詩人對親友的深刻懷念。
君:對對方的尊稱,等於現代漢語中的“您”。
歸期:指回家的日期。
巴山:指大巴山,在陝西南部和四川東北交界處。這裏泛指巴蜀一帶。
秋池:秋天的池塘。
何當:什麼時候。
共:副詞,用在謂語前,表示動作行爲是由兩個或幾個施事者共衕發生的。可譯爲“一起”。
剪西窗燭:剪燭,剪去燃焦的燭芯,使燈光明亮。這裏形容深夜秉燭長談。“西窗話雨”“西窗剪燭”用作成語,所指也不限於夫婦,有時也用以寫朋友間的思念之情。
卻話:回頭說,追述。
賞析
此詩首句“君問歸期未有期”,以一問一答開篇,先作停頓再行轉折,語調起伏有致,極具表達張力,詩人羈旅在外的愁緒與無法歸家的苦悶,已然盡顯紙上。緊接着,詩人描繪當下眼前的景緻:“巴山夜雨漲秋池”,先前流露的羈旅愁思與歸鄉不得的苦楚,便與夜雨交織在一起,淅淅瀝瀝、連綿不絕,漲滿秋日池塘,瀰漫在巴山的夜色之中。這份愁悶並未直接言說,而是借眼前之景自然流露,詩人更由此拓展開來,放飛想象,另闢全新意境,抒發了“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的心願。這般構思新奇,出人意料,可設身處地體會,又覺情感真摯懇切,字字皆發自肺腑。
“何當”這一表期盼的詞語,正是從“君問歸期未有期”的現實處境中迸發而出;“共剪……”“卻話……”則是由當下的悽苦境遇,引發對未來歡聚場景的嚮往。期盼歸家後能與親人共剪西窗燭火,此刻思歸的急切便不言而喻;盼望來日與妻子團聚,再追憶今夜巴山夜雨的情景,此刻獨自聽雨、無人相伴的孤寂也盡在不言中。詩人獨自剪着殘燭,深夜難眠,在巴山秋雨的聲響中品讀妻子詢問歸期的書信,卻始終無法確定歸期,心中的煩悶與孤寂可想而知。可詩人拋開當下的悽苦,落筆於未來,期許在重逢的歡愉中暢談今夜的種種。如此一來,未來的歡樂便反襯出今夜的苦楚,而今夜的苦楚又將成爲日後秉燭夜談的談資,增添重聚時的喜樂。全詩四句通俗易懂,卻行文曲折、意蘊深婉,含蓄悠長,餘味不盡。
古人詩作中,身處此地而遙想彼地之人思念此處的寫法並不少見,立足當下而暢想他日追憶此刻的篇章更是衆多。但能將這兩種寫法融爲一體,虛實相映、情景交融,構築出這般完滿的意境,得益於李商隱既善於汲取前人的藝術經驗,又敢於大膽創新,展現出獨到的創作匠心。
這種藝術構思的獨創性,也體現在章法結構的獨特之處。“期”字兩次出現,前一處是妻子的問詢,後一處是詩人的應答,妻子催問歸期,詩人慨嘆歸期未定。“巴山夜雨”重複出現,前一次是客居他鄉的實景,緊承詩人的答語;後一次是歸鄉後的談資,遙應妻子的問詢。中間以“何當”銜接,承上啓下,化實景爲虛境,開闢出廣闊的想象空間,讓時空的迴環對照渾然一體。近體詩通常忌諱字面重複,此詩卻刻意打破慣例,“期”字的重現,尤其是“巴山夜雨”的反覆出現,恰好形成聲韻與章法的迴環之美,精準呈現出時空往復的意境之美,實現了內容與形式的完美融合。宋代王安石《與寶覺宿龍華院》、楊萬裡《聽雨》的詩作,風格明快清新、各有新意,但其篇章構思明顯受到《夜雨寄北》的影響。
《夜雨寄北》是一首七言絕句。此詩前兩句以問答和對眼前環境的抒寫,闡發了詩人孤寂的情懷和深切的思念;後兩句則設想來日重逢談心的歡悅情景,反襯出今夜的孤寂。詩即興寫來,寫出剎那間情感的曲折變化,展現了質樸、自然的風格。與李商隱的其他詩詞相比,這首詩更註重情感的直接表達,不依賴華麗的辭藻和複雜的象徵。全詩構思新巧,跌宕有致,言淺意深,語短情長。
這首詩選自《玉溪生詩》捲三,是李商隱留滯巴蜀(今四川省)時寄懷長安親友之作。因爲長安在巴蜀之北,故題作《夜雨寄北》。 在南宋洪邁編的《萬首唐人絕句》裏,這首詩的題目爲《夜雨寄內》,意思是詩是寄給妻子的。他們認爲,李商隱於大中五年(851)七月赴東川節度使柳仲郢梓州幕府,而王氏是在這一年的夏秋之交病故,李商隱過了幾個月纔得知妻子的死訊。現傳李詩各本題作《夜雨寄北》,“北”就是北方的人,可以指妻子,也可以指朋友。有人經過考證認爲它作於作者的妻子王氏去世之後,因而不是“寄內”詩,而是寫贈長安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