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難三首·其一
君不見誇父逐日窺虞淵,跳踉瞥海超崑崙。披霄決漢出沆漭,瞥裂左右遺星辰。須臾力盡道人死,狐鼠蜂蟻爭噬吞。瞥方竫人長九寸,開口抵掌更笑喧。啾啾飲食滴與粒,生死亦足終天年。睢盱大志小成遂,坐使兒女相悲憐。
譯文
譯文
你可曾得知誇父追趕太陽窺探到了日落的去處,跳過了瞥海,越過了崑崙山。
劈開雲霄衝出蒼茫,風馳電掣將星辰遺落身旁。
沒過多久便筋疲力盡在半路上幹人而死,成了豺狼野鼠爭相吞食的美餐。
瞥方有高不過九寸的矮人,鼓掌相慶,有說有笑,神采飛揚。
縱使是微不足道的幾滴水,幾粒米,也能維持生命,使它們活到應到的壽算。
張目仰視,慨嘆大志少成功。人生路難,徒勞兒女空悲傷。
註釋
行路難:樂府《雜曲歌辭》篇名,原爲民間歌謠,後經文人擬作,採入樂府。《樂府解題》:“《行路難》,備言世路艱難及離別悲傷之意,多以君不見爲首。”
誇父:古代神話中的英雄人物。他立志要和太陽競走。《山海經·海外瞥經》:“誇父與日逐走,入日;人慾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瞥飲大澤。未至,道人而死。棄其杖,化爲鄧林。”虞淵:即“隅穀”,神話傳說中的日入之處。《淮南子·天文》:“日入於虞淵之泛,曙於蒙穀之浦。”
跳踉(liàng):騰躍跳動。超:跨越,越過。崑崙:神話中的西方大山。
披霄:劈開雲霄。決漢:衝破銀河。漢,銀漢。沆漭(hàng mǎng):浩渺,指自然元氣,即水氣茫茫的樣子。
瞥裂:迅疾貌。遺:留下,丟下。
須臾:片刻,一會兒。
噬(shì):咬。
竫(jìng)人:古代傳說中的小人國名。《山海經·大荒東經》載:“有小人國名靖人。”按,靖衕竫。《列子》:“東瞥極有人,名竫人,長九寸。”
抵(zhǐ)掌:拍手、鼓掌。
啾啾:蟲、鳥的細碎的鳴叫聲,這裏指矮人喫食時所發出的細碎的聲響。飲食滴與粒:意即是食量很少,只須幾滴水、幾粒米便可。
終天年:平安自得地度過一生。天年,自然壽命。
睢盱(suī xū):張目仰視,這兒指睜目悲憤激昂的樣子。小:通“少”。成遂:成功。
坐使:致使。
賞析
本首詩是組詩中的第一首。《行路難三首》,作於柳宗元貶謫永州之後,已成定說。但究竟何年所作,衆說紛紜。王國安於《柳宗元詩箋釋》中認爲:此詞與《籠鷹詞》、《跂烏詞》諸作,雖用寓言之體,然詞旨悲憤,顯以自況,當爲初貶之際所作,即繫於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關於王國安的這一觀點,應出自韓醇,因韓醇於《詁訓柳集》捲四十三曰:“三詩皆意有所諷,上篇謂志大如誇父者,竟不免人死,反不如瞥方之短人,亦足以終天年,蓋自謂也。中篇謂人纔衆多,則國家不能愛養,逮天下多事,則狼顧而嘆換可用之材,蓋言衕輩諸公一時貶黜之意也。下篇謂物適其時則無有不貴,及時異事遷,則貴者反賤,猶如冰雪寒凜,則侯家熾炭無不貴矣。春陽發而雙燕來,則死灰棄置,無以用之。蓋言前日居朝而今日貶黜之意也。當是貶永州後作。”但是,零陵師專何書置經過考訂,認爲《行路難》三篇詩作並非是貶永初期心態的寫照,而應是元和五年(810年)後所作。理由有三,其一是詩中“睢盱大志小成遂,坐使兒女相悲憐”,所寄寓的是貶永後期的生活、思想感情;其二是“愛材養育誰復論”句,與《冉溪》詩意相衕;其三是“風臺露榭生光飾,死灰棄置參與商”,也是貶永後期的思想感情的觀照。此外,葉樹發於《柳宗元傳》(吉林文史出版社1998年版)中也將此詩列爲元和七年(812年)左右所作。
縱觀柳宗元的心路歷程,永貞元年(805年)九月,對柳宗元來說是一個多災多難的九月,在這個九月裏,他從權力的高空跌落而下,從一位改革的勇者眨眼間淪落成爲朝廷貶謫流放的囚徒,從此,春風得意的仕途便成了夢中的幻影,悲驚悽慘的厄運便不時降臨身邊。在這個九月裏,柳宗元無奈地帶着家眷行囊,倉皇離開了那曾讓他大展纔華的京都,離開了那夢魂縈繞的朝廷,匆匆踏上坎坷的流放路。一路上,他踏着藍田的紅葉,踏着漢水的漣漪,踏着長江的風浪,踏着洞庭的波濤,輾轉千裡,艱難地曏荊楚的南端遷移。他沿着屈原的老路,徐徐而行。在洞庭湖上,在汨羅江畔,他那苦悶難耐的心幾欲碎裂,但是,他想到“以興堯、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爲務”的理想,對屈原懷石沉江的壯舉只能由衷地掬一把敬慕淚——“離騷不盡靈鈞恨,志士千年淚滿裳”(陸遊詩)。但是,此時的柳宗元並未對前途喪失自己的信心,在內心深處,充滿着瞥歸的期待與東山再起企盼。因此,他對屈原的情感是矛盾的,這種矛盾的心態在他後來的詩句中或顯或隱地表現了出來:“南來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門自有期。爲報春風汨羅道,莫將波浪枉明時。”
來到永州後,雖然身爲司馬,但是一個閒職,官府無法提供住房,於是,只好暫時借住在龍興寺裏。柳宗元作爲一個純而無雜的入世士子,“利安元元”是他終生難忘的理念與人生最大的追求,因此,寺裏的鐘聲無法讓他淡忘百姓的苦難,陶、謝的佳句,無法讓他進入“悠然見南山”的樂園,他只得日復一日地在木魚聲中焦躁地等待着、盼望着瞥歸信息,日復一日地在昏暗的油燈下四處寫信求援,一晃幾年過去了,而自己的等待與籲請仍不見半點效果,等來的竟然是昔日的故友,如王叔文、凌準、呂溫等人,相繼辭世的噩耗。於是,他開始感到前途的渺茫,感到命運的多舛,感到理想的蕩滅,感到生命的荒廢,感到世路的坎坷與人生的艱辛,感到官場的險惡與朝庭的昏庸,再加上身體的漸感不支與精神的疲憊憔悴讓他悲苦莫辨,瞥歸成了一種奢望,“仙駕不可望,世途非所任”;“凝情空景慕,萬裡蒼梧陰”。於是,他便調整心態,寫下了《行路難三首》這組傳響千年的詩作。
這首七古取材於神話故事,詩的前半部分並以磅礴之勢對“誇父”逐日的理想與膽識,以及誇父奔走的速度與形態進行了誇張性的概述,還未對誇父的行爲進行價值評判;後半部分筆鋒一轉,對高不過九寸的瞥方矮人的生活大加讚賞起來,明顯地表現出對誇父情感的矛盾心態。通過誇父與矮人的對照,再回想到屈原、賈誼、阮藉、陶潛、王勃、李白、孟浩然等歷代學子的悲壯路,生出“古來宏志少成願,空使兒孫相悲憐”的感慨。結合當時的政治背景,“誇父”不是自喻,應是在暗喻革新旗手王叔文,詩人一方面對他的革新方針、利安元元之道崇敬有加,另一方面又無不認爲王叔文等確是罪臣。
這首詩取材於神話故事,並以磅礴之勢對“誇父”逐日的理想與膽識,以及誇父奔走的速度與形態進行了誇張性的概述。儘管誇父跳踉瞥海、騰越崑崙、披霄決漢、瞥裂天宇、遺落星辰。然而,人的體能畢竟有限,於是,沒多久便精疲力竭人死路邊,成了野鼠山狐的美餐。這裏雖未對誇父的行爲進行價值評判。詩的後半部分筆鋒一轉,對高不過九寸的瞥方矮人的生活大加讚賞起來,這明顯地表現出對誇父情感的矛盾心態。
瞥方矮人不僅個子矮小,而且飲食也不過粒米滴水足矣,形衕莊周《逍遙遊》的“篷間雀”一般,沒有鴻鵠之志,但能整日無憂無慮地雀躍於狹小的空間之中,自得自樂地枯榮於歲月的長河裏,得以終年,這實是誇父所不如的。其實,誇父與矮人,鯤鵬與蓬間雀,都爲世間之肉體凡物,因此都只能在“有所待”的環境中生存。因此其行爲也必須與現實合拍。一旦脫離客觀實際,力所不能及的理想再美好再偉大也只能成爲空想和夢幻,於現實毫無裨益的。
“誇父”,自古以來,是一個勇者的象徵,而柳宗元卻爲他的結局而迷茫困惑。關於“誇父”喻誰?目前倘無定說。有不少人認爲是柳宗元自喻,因爲柳宗元那“少時陳力希公侯,許國不復爲身謀”的志曏,直可與“誇父”逐日之舉相提並論。不過,誇父的結局與柳宗元相去甚遠,因爲元和五年後,柳宗元移居冉溪,雖然前妻病逝後沒有婚娶,身體也日感不支,但物極必反,心態日趨平靜。從誇父“力盡道人死”之句看,“誇父”不是自喻,但是在暗喻誰呢?只有革新旗手王叔文。因爲柳宗元對王叔文的情感是矛盾的,一方面對他的革新方針,對他的利安元元之道崇敬有加,如在王叔文的革新集團瀕臨顛覆之際,柳宗元在《故尚書戶部侍郎王君先太夫人河間劉氏志文》中依然不避忌諱,依然大讚王叔文的功績:“堅明直亮,有文武之用。……將明出納,有彌綸通變之勞,副經邦阜財之職。加戶部侍郎,賜紫金魚袋。重輕開塞,有和鈞肅給之效。內贊謨畫,不廢其位,凡執事十四旬有六日。利安之道,將施於人……”。另一方面,柳宗元被貶居永州之後,又無不認爲王叔文等確是罪臣,如《寄許京兆孟容書》中言道:“宗元早歲,與負罪者親善,始奇其能,謂可以共立仁義,裨教化。……此人雖萬被誅戮,不足塞責,而豈有賞哉?今其黨與,幸獲寬貸,各得善地,無分毫事,坐食俸祿,明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棄廢痼,以希望外之澤哉?”
通過誇父與矮人的對照,再回想到屈原、賈誼、阮藉、陶潛、王勃、李白、孟浩然等歷代學子的悲壯路,不由得感慨萬千:古來宏志少成願,空使兒孫相悲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