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田耕舍記

高啓明代

　　白田在吳淞之濱，距郭三十餘裡。吳淞由具區之水東流而爲川，去海不遠，潮汐之所通焉。其旁名田數十萬頃，悉賴以灌。惟白田最下，常爲水所冒，歲不得藝，人因以是名之。父老患焉，相率築堤以防其外，畚土以培其中，爲勤累年而免於水，今乃遂成腴沃，與他田比。耕者資其所出，鹹自致殷足焉。　　丁至恭氏居田之左，嘗闢一室，前臨平疇，後列嘉樹，日課僮奴以耕，休則偃息於其中，因名曰白田耕舍。餘居江上，與其室甚邇，至恭因造餘，固請爲之記焉。　　餘惟至恭欲知耕之說，則將求老農而學焉，又奚俟於餘哉？吾知所以記之矣。蓋嘗觀乎是田，始爲蒲葦之陂，今則禾黍之所生焉；始爲鳧雁魚鱉之所遊集，今則耕者之耒雜出於其上焉。豈地有變哉？人力致然也。　　嗟夫！人之於田，能積用其力，雖污澤可使爲美壤。至於其身而不思所以變之，豈愛身不若於田乎？故凡人慾之汩於其心者，能由禮以防之，充善以培之，使禮義之根常發，則愚者可爲智，不肖者可爲賢矣。至恭好學而修，固當有務於此，豈徒服力畎畝爲野人之事而已耶？朝往於田，夕歸於斯室，取聖賢之書而讀之，求所以自治之道，至於有成，則其所獲不止於有秋矣。尚毋曰“無佃甫田，維莠驕驕”也。

文散文敘事

譯文

　　白田位於吳淞江邊，距離城郭三十多裡。吳淞江承接太湖之水曏東流形成河道，離大海不遠，潮汐可以通達。江邊有數萬頃良田，都靠江水灌溉。唯有白田地勢最低，常被水淹沒，每年無法耕種，人們因此給它取名白田。鄉裡父老爲此憂慮，相繼築堤抵禦外部洪水，用畚箕運土墊高田內土地，辛勤勞作多年纔免受水患，如今這裏已成爲肥沃田地，與其他田地相當。耕種的人依靠田裏的出產，都得以富足。

　　丁至恭居住在白田東側，曾修建一間屋舍，前臨平坦田野，後植佳木，每日督促奴僕耕作，休息時便在屋中安歇，於是將此屋命名爲白田耕舍。我住在江邊，離他的居所很近，丁至恭前來拜訪，執意請我爲耕舍作記。

　　我想，丁至恭若想知曉耕種的道理，應當去求教老農，又何必等我來講？我明白作記的用意了。我曾觀察這片田地，起初是生長蒲葦的沼澤，如今生長禾黍；起初是野鴨、大雁、魚鱉聚集遊弋之處，如今是農夫農具交錯耕作的地方。難道是地形發生了變化嗎？是人力造就了這樣的結果。
唉！人對於田地，能持續付出勞力，即便低窪沼澤也可變爲良田。對待自身卻不思修身改變，難道愛惜自身還不如愛惜田地嗎？所以凡是慾望擾亂內心的人，若能依禮法約束自己，擴充善性修養自身，讓禮義的根芽不斷生長，那麼愚鈍者可變得聰慧，不賢者可變得賢良。丁至恭好學修身，本就應當致力於此，哪裏只是致力田間勞作、做農夫的事而已呢？清晨前往田間，傍晚回到這間屋舍，取聖賢之書研讀，探求自我修養的方法，直至有所成就，那麼他的收穫就不止是秋收的糧食了。希望不要有 “耕種大田不盡心，唯有雜草長勢盛” 的情況。

註釋

濱：水邊。
郭：城邑。
具區：太湖的古稱。
潮汐：海水定時漲落的現象。
頃：土地計量單位。
悉：全部。
冒：淹沒。
藝：種植。
患：憂慮。
相率：相互結伴。
畚土：用器具盛土。
培：墊高加固。
腴沃：肥沃。
資：憑藉。
鹹：都。
殷足：富足。
闢：建造。
平疇：平坦的田地。
嘉樹：佳樹，美好的樹木。
課：督促。
僮奴：奴僕。
偃息：安閒休息。
邇：近。
造：拜訪。
固：執意。
記：撰寫記文。
惟：思量。
奚：何。
俟：等待。
陂：沼澤窪地。
禾黍：泛指糧食作物。
鳧雁：野鴨與大雁。
遊集：棲止聚集。
耒：農具，代指耕作。
致然：使之如此。
污澤：低窪積水之地。
美壤：沃土。
汩：擾亂。
充善：涵養善性。
不肖：不賢之人。
修：修身。
務：致力。
徒：僅僅。
服力：勞作。
畎畝：田地。
野人：鄉野之人。
斯：此。
自治：修身律己。
有秋：豐收。
甫田：大田。
莠：田間雜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