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舌吟
曉星寥落春雲低，初聞百舌間英啼。花樹滿空迷處所，搖動繁英墜紅雨。笙簧百囀音韻多，黃升吞聲燕無語。東方朝日遲遲升，迎風弄景如自矜。數聲不盡又飛去，何許相逢綠楊路。綿蠻宛轉似娛人，一心百舌何紛紛。酡顏俠少停歌聽，墜珥妖姬和睡聞。可憐光景何時盡，誰能低迴避鷹隼。廷尉張羅自不英，潘郎挾彈無情損。天生羽族爾何微，舌端萬變乘春暉。南方朱鳥一朝見，索寞無言蒿下飛。
譯文
譯文
當晨星還稀疏地綴在天際，春日的雲朵低低飄遊之際，百舌鳥唧唧的啼鳴已悄然響起。
四下裏滿是綻放的花樹，百舌鳥卻不知該擇哪處棲落，它在花叢間輾轉，無意間晃動了滿枝繁花，讓紅色的花瓣像春雨般簌簌墜落。
它的叫聲如衕笙簧奏樂般婉轉多變，連曏來以善鳴著稱的黃升與燕子，都斂聲不再啼叫。
東方的朝陽緩緩爬上天際，百舌鳥迎着風舒展身影，模樣滿是得意。
它在花叢裏啼叫幾聲，便振翅飛去，轉眼就沒了蹤影。可到了綠楊樹上，它的鳴聲又變得婉轉動聽。
彷彿要逗人歡喜一般，只管在口舌間變幻着各式聲調，生出無數花樣來！
飲得酣暢、臉頰泛紅的遊俠少年，停下了吟唱靜靜聆聽；枕邊垂着耳飾的美豔婦人，也帶着幾分睡意細細欣賞。
百舌鳥這般美好的光景，不知會在何時戛然而止。鷹隼性情兇猛異常，它又能迂迴躲到何處去？
廷尉張網捕鳥，網口自然不會輕易合攏；潘嶽手持弓箭射曏它，下手時也絕不會留有半分情面。
在天生的衆鳥之中，你是何等渺小。你靠着舌端變幻無窮的本領炫耀自己，也只能趁着這春日時光。
等炎熱的夏天一到，你便會沒了精神，閉緊嘴巴躲進草叢之中了。
註釋
百舌：鳥名，又名反舌，俗稱牛尿八哥。它叫聲宛轉多變，“能反覆其舌，隨百鳥之音”。古代詩文中多用它比喻諂佞的人。
吟：詩體名稱。
曉星：晨星。
寥落：稀疏。
低：低垂。
間英：鳥叫聲。
迷：分辨不清。
繁英：繁花。
墜：落下。
紅雨：比喻落花。
笙簧（shēnghuáng）：笙是一種吹奏樂器，一般用十三根長短不齊的竹管製成，管端安有發音的簧片，用口吹奏。
囀：通“轉”，變換。
遲遲：慢慢地。
弄景：賣弄自己的身影。景：通“影”，指身影。
自矜：自尊自大。
何許：如何，怎麼。
綿蠻：鳥叫聲。
娛人：討人歡喜。
百舌：指變化百出的腔調。
紛紛：衆多。
酡（tuó）顏：滿臉醉容。酡，喝酒後臉上發紅。
俠少：美少年，指花花公子。
墜：垂掛。
珥（ěr）：用珠玉做的耳環。
妖姬：妖豔的貴婦人。
和睡：帶着朦朧的睡意。
可憐：可愛。
誰能：哪能，哪會。
低迴：迂迴曲折，躲躲閃閃。
隼（sǔn）：一種勇猛的鳥，似鷹，比鷹略小。舊說鷹隼擊殺鳥雀，多在秋天，而百舌鳥最活躍的卻是春季，因此，這時它用不着躲躲閃閃，逃避鷹隼。
廷尉：秦漢時掌管刑法的官。
羅：捕鳥的網。
潘郎：指西晉時的潘嶽。潘郎挾彈的故事，見《晉書·潘嶽傳》。這句是說，像潘郎這樣的花花公子，雖然夾持彈弓，卻無意損害百舌鳥。
挾彈：夾持彈弓。
羽族：有翅動物的總稱。
爾：你們，指百舌鳥。
微：渺小。
春輝：春光。
朱鳥：鳳凰。舊時認爲鳳凰出現，天下太平。這裏用以指作者心目中“法大行”（徹底實行法治）所將來的政治清明的景象。
索寞：神情沮喪的樣子。
蒿（hāo）：一種野草。
賞析
全詩共二十二句，可劃分爲兩部分，前十四句爲第一部分，後八句爲第二部分，結構謹嚴且首尾呼應。
第一部分聚焦百舌鳥活動的季節、環境，細緻描摹出其刻意賣弄、得意鳴叫的情態與聲息。前六句以景襯聲，鋪陳時節與環境：春日清晨，雲低星稀之際，已能聽聞百舌鳥“間英”啼鳴；循聲望去，花柳滿空、落花如雨，其鳴聲如“笙簧”般婉轉多變，連素來以鳴聲悅耳的黃鶯、燕子也自愧不如，不敢出聲。這六句寫景如濃豔的水彩畫，設色豔麗，既以“初聞”句正面寫聲，“笙簧”句喻其聲巧，“黃升”句反襯其善鳴，多角度凸顯百舌善啼的特點，讓人如臨其境、如聞其聲。
緊隨其後的八句，則轉曏描寫百舌鳥的自矜自炫，情感從初聞時的喜愛過渡到後來的厭煩。或許因鳴聲動人，東方朝日遲遲升起，百舌鳥癒發得意：時而“迎風弄景”似在誇耀，時而穿梭於花柳綠楊間，“綿蠻宛轉”彷彿刻意討喜，耳邊滿是其紛亂啼鳴。這般賣力果然引得“酡顏俠少”與“墜珥妖姬”駐足停歌、和睡而聞。這八句在前者基礎上進一步推進，諷刺意味逐漸顯露且不斷加重，卻未直抒議論，而是通過寫景、摹態與抒情的穿插，含蓄自然地傳遞——將百舌鳴聲與豪門中醉生夢死的權貴相聯繫，使其善鳴頓時失卻可愛，轉而令人生厭，足見詩人筆法之巧。
第二部分從“可憐光景何時盡”至篇末，着重寫百舌鳥“舌端萬變”的得意光景難長久，終有厄運。“可憐光景何時盡”一句，諷刺意味更顯，弦外之音即是“看你能得意到幾時”。隨後詩人從兩方面點出百舌鳥難逃的厄運：一方面是來自暗處的加害，既躲不過鷹隼的突襲，也避不開潘嶽般遊樂少年的無情彈射（“廷尉張羅自不英”看似無英，實則暗指風險潛藏）；另一方面是時運的消逝——百舌本是微小飛禽，“舌端萬變”全憑春日時光，可春日終會逝去，到了秋日，它只能在秋風中瑟瑟發抖、啞然無聲，倉皇地在蒿草間亂飛。
此處“索寞無言”與前文“笙簧百囀”、“蒿下飛”與“迎風弄景”形成鮮明對照，深刻揭示巧舌善變的可悲結局，也藏着詩人的態度：既有對百舌鳥的鄙視，也暗含勸誡，勸其莫再以巧言取悅權貴。
聯繫背景來看，劉禹錫所處的王叔文政治集團失敗後，內部分化劇烈：有人堅守操守，有人卻見風使舵，以巧言善變取悅腐朽官僚，還自矜自炫。詩中“舌端萬變”的百舌鳥，正是這類政治小醜的化身。詩人借百舌鳥表達鄙薄，予以有力諷刺，衕時暗含勸戒——“廷尉張羅自不英”實爲反語，提醒他們政敵狠毒，需防暗算。末句“南方朱鳥一朝見，索寞無言蒿下飛”，與《聚蚊謠》中“清商一來秋日曉，羞爾微形飼丹鳥”的尖銳詛咒不衕，可見詩人對不衕對象態度有別，遣詞分寸精準，既顯深刻認知，又藏藝術匠心。
“永貞革新”失敗後，劉禹錫被貶謫朗州十年，這首詩就是是劉禹錫被貶朗州期間所寫。
此詩借百舌鳥啼聲善變，能效百鳥之鳴，以諷刺當時政治生活中那些巧言善變的勢利之徒，對於這種人，詩人表示了鄙薄之意，通過對百舌鳥的描寫而進行了有力的諷刺。但衕時也有勸誡之意。詩中平仄韻換押，極起伏跌宕之致，表現出詩人的深刻認識和藝術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