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新郎·贈蘇崑生
蘇,固始人,南曲爲當今第一。曾與說書叟柳敬亭同客左寧南幕下,梅村先生爲賦《楚兩生行》吳苑春如繡。笑野老、花顛酒惱,百無不有。淪落半生知己少,除卻吹簫屠狗。算此外、誰歟吾友。忽聽一聲《河滿子》,也非關、淚溼青衫透。是鵑血,凝羅袖。武昌萬疊戈船吼。記當日、征帆一片,亂遮樊口。隱隱柁樓歌吹響,月下六軍搔首。正烏鵲、南飛時候。今日華清風景換,剩淒涼、鶴髮開元叟。我亦是,中年後。
譯文
譯文
蘇崑生是固始縣人,在南曲方面的造詣堪稱當今第一。他曾經和說書老人柳敬亭一起,在左寧南的幕府裏做幕僚,後來,梅村先生還專門爲他倆寫了一首詩,名叫《楚兩生行》。
蘇州的春天如同錦繡一樣美。我醉後大笑,爲花而癲狂,爲酒而苦惱,百無聊賴。淪落至中年,我的知音還是太少,除卻伍子胥和狗屠。除此之外,還有誰是我的朋友呢?偶聽一曲《河滿子》,雖與我沒有關係,但青衫還是被淚水溼透了。歌聲如同杜鵑啼血,凝結了我的衣袖。
萬里武昌兵與戰船在咆哮。這天,一片征戰的戰船在樊口亂成一團。船上能夠隱隱聽見歌聲和鼓聲,月下高歌,六軍無不感動。這正是烏鵲南飛的時候。今天的華清宮已不是原來的風貌,這裏只剩下白髮如鶴的蘇崑生了。而我的中年也快結束了。
註釋
賀新郎:詞牌名。原名《賀新涼》,又名《金縷曲》《乳燕飛》《貂裘換酒》等。雙調一百一十六字,上下片各十句六仄韻。
蘇崑生:清初人,以歌唱爲名。南明忠臣左良玉駐守武昌,昆生爲其僚佐。良玉歿於九江後,旋即削髮,人九華山。久之,復從武林汪然明抵吳中。
南曲:亦稱南詞。以唐宋大麴、宋詞爲基礎,曲調用五音階,用韻以南方(主要爲江浙一帶)的語音爲標準。
柳敬亭:明末泰州人,本姓曹,因避世仇而浪跡江湖,以說書名世。
左寧南:即左良玉。在遼東與清兵作戰時,良玉以驍勇善戰,爲東林黨人侯恂賞識,後提爲大帥封寧南伯,駐守武昌南都成立後,馬士英、阮大鋮等把持朝綱,排擠東林競人,良玉發兵討伐之,不幸中途病亡。
梅村先生:吳偉業。
吳苑:即長洲苑,故址在今蘇州太湖北岸。
野老:村野老人。此處爲作者自稱。
花顛酒惱:爲花而癲狂,爲酒而惱亂。此處是互文。
百無不有:猶言百無聊賴,無所不有。
吹簫屠狗:指淪落市井的奇人。吹簫者系春秋時伍員,其父兄爲楚平王所殺,遂出逃,吹簫乞食於吳市,後助吳王闔閭伐楚。屠狗謂荊軻與之交遊縱酒者,又西漢初大將樊噲亦嘗屠狗爲業。
誰歟(yú)吾友:誰是我的朋友?歟:語助詞,表疑問。
《河滿子》:樂曲名。唐張祜《宮詞》雲:“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此用其懷戀故國意。
忽聽一聲《河滿子》,也非關、淚溼青衫透:化用白居易《琵琶行》“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溼”詩意。
戈船:戰船的一種。
樊口:地名,在今湖北壽昌西北。1642年(崇禎十五年)左良玉大造戰艦於此。
柁(tuó)樓:戰船上掌舵之所。柁,同“舵”。
歌吹:歌聲和鼓吹聲。
六軍:泛指軍隊。
搔首:愁思之狀。
正烏鵲、南飛時候: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烏鵲南飛”詩意。
華清:華清宮,唐代宮名,此處借指明宮。
鶴髮開元叟:此處用以借指蘇崑生。鶴髮:白髮。開元叟:經過繁華時代的老翁。開元,唐玄宗年號,借指明帝年號。
賞析
這是一首贈人之作。公元1644年南明成立,進封寧南侯。公元1645年,發兵東下討伐奸黨馬士英,軍至九江戰死。蘇崑生於左良玉死後,入九華山削髮爲僧。久之,隨武林汪然明抵吳中。這首詞即寫於此時。
這是一首寄贈詞。詞作上片寫蘇崑生的淪落及節概,凜凜動人語意極爲沉痛;下片寫左良玉軍容之盛,氣勢雄壯,寫蘇崑生淒涼晚景,悽惻生悲。詞采用倒敘手法,表達對蘇崑生的深切關注和同情,同時也表達了作者自己的淒涼懷抱。
詞作上片描繪蘇崑生淪落半生的遭際。首句“吳苑春如繡”,點明時令和地點,這爲反跌下面描述蘇崑生的坎坷遭遇作了鋪墊。接寫“笑野老、花顛酒惱,百無不有”,句首用一“笑”字,表明作者對此持不以爲然、冷眼旁觀的態度。先以“野老”作陪襯,下面寫蘇崑生:“淪落半生知己少,除卻吹簫屠狗。算此外、誰歟吾友?”正面直敘蘇崑生半生淪落失意,在那些“花顛、“酒惱”人中,他找不到知己,只與吹簫者屠狗者等市井輩爲友。伍子胥與高漸離,皆身處下層,隱於市井是有節概的豪俠之士;且二人一吹簫、一擊築,都精於樂器,由此見出蘇崑生不同於尋常藝人。這裏以問句加以強調,起到讚揚的作用;亦暗示左良玉一死,蘇崑生失去知己。
結末:“忽聽一聲《河滿子》。也非關、淚溼青衫透。是鵑血,凝羅袖”。這三句寫作者聽了蘇崑生悲壯的歌聲,感動得淚流滿面。這裏有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悲,更有故國黍離之悲“河滿子”。“淚溼青衫透”,化用了白居易《琵琶行》的詩句。但作者的淚與白居易的淚,兩者有明顯的不同,白居易的“青衫溼”是因爲自感和彈琵琶的商婦“同是天涯淪落人”從而引起了共鳴;而作者今日聽到蘇崑生的歌唱落淚,卻是因南明覆滅的亡國之恨而引起,這裏的“非關”二字,可謂沉重至極。“是鵑血,凝羅袖”將無限的亡國之痛,深蘊其中。由此收束上片,轉入下片。
詞作下片從回憶當年左良玉軍容盛況,轉到蘇崑生當前的淒涼暮年。開首三句:“武昌萬疊戈船吼。記當日、征帆一片,亂遮樊口”,描繪當年左良玉正要發兵東下,討伐奸黨馬士英時的軍容盛況。從用詞“吼”、“征帆”看出,左良玉的軍隊正有所行動——東下討伐。這裏作者以誇張手法,以聲音“吼”、動作“亂遮”製造了聲勢和氣氛,寫出左良玉軍容所不可阻擋的勢概。這實也是側寫蘇崑生,當時他正在左良玉幕中,獲得知己之時。然而“隱隱柁樓歌吹響,月下六軍騷首。正烏鵲南飛時候”,“隱隱”句爲過渡“月下”句,隱喻左良玉之死,“正烏鵲”句喻蘇崑生淪落無依。“正烏鵲”與前面“滄落半生知己少”相應。可見,前面竭力寫左良玉軍容之盛,正爲了反跌蘇崑生目前之淒涼。接寫目前:“今日華清風景換,剩淒涼、鶴髮開元叟。”前句暗喻改朝換代一明亡後句以唐代著名樂師李龜年比蘇崑生,用“開元”表明他爲前朝舊人。“風景換”,喻江山易主。結末:“我亦是,中年後。”言外之意,作者自己也是“開元鶴髮叟”。這是安慰蘇崑生,也是寫自己的淪落之悲與故國之思。語意表面看來是以淡筆出之,然內涵豐富,感情沉重。
整篇詞在寫作上,用喻貼切,以李龜年喻蘇崑生,二人在特長、思想、節概、遭際及所處時代特點都極其相似;運用誇張手法,寫左良玉軍容之盛,而以反跌手法,寫蘇崑生暮年之淒涼,均收到極好的藝術效果。歇拍二句,轉述自己,看似平淡,實蘊含了詞人無限的感慨。
詞的上片寫蘇崑生的淪落及節概,凜凜動人語意極爲沉痛;下片寫左良玉軍容之盛,氣勢雄壯,寫蘇崑生淒涼晚景,悽惻生悲。整首詞采用倒敘手法,表達對蘇崑生的深切關注和同情,同時也表達了詞人自己的淒涼懷抱,看似平淡,實蘊含了詞人無限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