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紺弩

即事二首

心似江南十裡塘，秋來更見水泱泱。渴思故舊詩盈咫，飽死侏儒粟一囊。三萬六千何日少，鵝雞狗兔事偏忙。閒書著就無人讀，拋曏山妻簿領旁。白苧臨風原窈窕，黃葵捧日更崎嶔。休嫌西曏三間屋，每到秋來一片陰。事有千頭皆臥治，人餘兩眼但書淫。殺雞爲黍真長策，蟋蟀登牀自鼓琴。

雜詩四首

闢戶披襟細雨來，偶思獨上妙高臺。春風十裡徵花信，天下一筐掃霸纔。何日讀書完萬捲，有時傾盡酒中杯。自憐本是紅塵客，錯愛孤山幾樹梅。銜名自署擁書侯，爲太清閒故故愁。兩字文章唯咄咄，三年勞頓且休休。語私七夕長生殿，秋在湖南煙雨樓。憂樂後先無我事，隔窗惟見白雲流。洞口迎人桃自夭，青山微以笑相招。美人四座週三匝，秋水千波窘二毛。燕子樓頭聽度曲，鳳凰臺上憶吹簫。書生老病何來此，未死凡心惹夢嘲。欲揩老眼望山川，捲地西風漠漠天。久飯伊蒲思煮鶴，終披瑤草悔耕煙。窮途欲哭知何故，絕塞生還遂偶然。一樹禿柯窗外立，曏人高聳華嵩肩。

詠舊小說五首 水滸

百萬流徒帶鎖來，江湖滿地起雄纔。天罡地煞風雷吼，花石生辰齏粉灰。一代真朝在水國，幾批降將拜山隈。人民多少骯髒淚，端賴斯編取次揩。鬼神驅服人民務，妖異作爲世俗看。陸判剛腸情悱惻，葉生敝袖淚闌幹。悲關物我人天際，道在閨房兒女間。調笑風流諷辛辣，成章生色璧微斑。客舍悲秋秋有痕，平倭十策曏誰論。從來紅粉青衫淚，末世官僚地主魂。北裡詩歌淹日月，中華兒女挽乾坤。狗頭霸跡君知否，江北江南處處存。既非孽海也非花，無主無從入散沙。醉飽君臣皆體國，嬌憨夫妾共乘槎。相公幺女笄年玉，纔士名姬綺貌麻。何幸生逢奴樂島，縱談革命又何加。貪官不恨恨清官，君子小人也一般。南革北拳皆禍水，外洋中土竟他山。歌聲白妞形容絕，冰影黃河鬥宿寒。不是全書全不是，只今讀者有羞看。

贈平羽三首

豈有陳王八鬥纔，縱橫老淚伯牙臺。歸從黑水三千裡，夢見白丁五百回。皁帽於人非偶爾，頭風癒我亦佳哉。苦瓜甜菜無消息，紅豆當央花正開。花覺悽迷柳又狂，鶯歌燕舞亂愁腸。差將寒北風塵氣，帶上江東父老堂。倘使臨杯猶矍鑠，最難得句不蒼涼。旁人錯比東方朔，只是偷桃事渺茫。元龍湖海十年豪，天下英雄君與曹。我豈騰驤千裡足，君其瞀眊九方皋。而今萬事皆陳跡，到處青山哂二毛。肯曏西窗衕剪燭，樓頭春雨正瀟瀟。

調祖光二首

怪底神童久不誇，男兒四十一枝花。讀書愛讀紅旗譜，聽戲專聽新鳳霞。少日鳳城常滿座，此時牛女並寧家。最是風雪人歸夜，痛飲三毛二兩茶。生工內媚王孫賈，渴飲朝霞吳祖光。絲竹中年從所好，星河七夕每多忙。曲能自度南歌子，夢與人衕北大荒。補好則天無個事，自稱臣是第三張。

曙南咯血以詩慰之二首

十年江漢舊詩翁，體怯重陽落帽風。人老住家如住廟，吾衰因病更因窮。遊週五嶽頭顱白，散盡千金咳唾紅。爾我餘生須互藉，燕山楚水有郵筒。事雖多病實多愁，心骨從來命不猶。觀水難衕莊子樂，仰天忽作杞人憂。山逢險絕偏孤往，年曏古稀又九秋。真是六親無二運，終朝有物鯁吾喉。

疊韻答曙南三首

忽思攬月上青天，方少情懷已暮年。何處有詩能有酒，此身非霧又非煙。輸君巍國徐無軌，笑我長安李謫仙。不是英雄不兒女，一生闆蕩在鞦韆。早愛香山賣炭翁，平民思想自成風。老來體弱兼多病，人到詩寒已久窮。天末友朋憶曹白，文章生死痛蕭紅。煙波江漢真何事，羞羨吾兄有釣筒。癡呆賣盡買來愁，曾遣遊蹤到上猶。幾載年成全小取，何人天下果先憂。有頭戴我行千裡，攜手與君隔四秋。安得清簫明月夜，乍臨玉貌又珠喉。

有贈高旅二首

故人寄我金刀錯，何以報之三腳貓。每有所求情靦腆，思君不見心鬱陶。入秋我比黃花瘦，釀雨天纔五尺高。只剩詩懷通冷暖，西山紅葉海南潮。金閨兒女曹芹圃，水泊英雄施耐庵。我有奇詩須汝讀，天將大任與人擔。兒童塗壁書王八，車馬爭途罵別三。纔士從來多病渴，餘生此去少婪酣。

六十

六十一生有幾回，自將祝酒瀉深杯。詩掙亂夢破牆出，老踢中年排闥來。盛世頭顱羞白髮，天涯肝膽藐雄纔。藏書萬捲無人管，輸與燕兒玉鏡臺。緣何除夕作生日，定爲迎春來世間。渴飲中蘇千裡雪，飽看南北兩朝山。西風瘦馬追前夢，明月梅花憶故寒。此六十年無限事，最難詩要自家刪。阿婆三五少年時，西抹東塗酒一卮。囊底但教錐尚在，世間誰復肚常飢。行年六十垂垂老，所謂文章處處疵。已省名山無我分，月光如水又吟詩。不讚一詞比夏遊，敬觀夫子著春秋。空中邈矣天鵝肉，鏡裏蔫然蘿蔔頭。生事逼人何咄咄，牢騷發我但偷偷。行將六十千行晚，禿筆支離仍此樓。

六十贈周婆

搖落人間六十年，補天失計共憂天。浮家湖海餘心跡，報國襟期逐口禪。爾我一生曾九死，夫妻不老證何緣。寒荒萬裡獨探獄，恰在今朝三載前。未諳水性水中泅，捻轉陀螺卻倒抽。此日冠裳憑雨立，幾多人物誤風流。胸中五嶽成平地，戶外雙鬆亦白頭。你是誰人誰是我，南山有鳥正啾啾。

除夜題所作衕題二首

春夏秋鼕一敝廬，古今天地幾迂愚。梅花與雪無消息，詩興隨人感歲除。不見北風南屋暖，忽當中夜此身孤。憑君笑我幹蝴蝶，自寶偷兒棄所餘。何能擲地作金聲，只當憂天痛史觀。四壁秋蟲吟激切，千山鬼哭夜森寒。燃之以火煙雞骨，自嚼其心味馬肝。一笑乾坤誰此作，起看星鬥隔雲端。

贈雪峯二首

文章註腳今天下，思想核心舊魯公。千手觀音千管筆，一行和尚一行鍾。宋唐秦漢人揩眼，泰華嵩衡爾蕩胸。底事流離兼坎坷，萬原黨上又雪風。我詩堆土如丘厚，君意掘泉比井深。終究兩人誰句好，恐成千首並聲喑。桃花紅矣衕春色，空穀跫然互足音。不信誰知天下事，自從盤古到於今。

雪峯以詩見勖依韻奉答二首

新題材更新思想，新語言兼新感情。君每言之何切切，我能爲此肯惺惺。人逢尋壑常孤往，船到穿橋自直行。他日吾詩光景好，雪峯高聳大河橫。丁香花下讀君詩，紅在篇章紫在枝。我本黔驢無武技，君之塞馬有歸時。在山憑定三分鼎，出水纔看兩腳泥。最解莊生齊物論，無非物論本非齊。

贈雪峯二首

書買五百零四峯，情關畫虎與雕蟲。娟娟月影來相照，恰恰君顏別又逢。萬裡關山詩思澀，十年風雨故人衕。平生正坐無高着，看到絕棋更動容。三年萬裡雪霜中，每有人談馮雪峯。天下寓言能幾手，酒邊危語亦孤忠。誰知憂患爲何物，不信文章背古風。燕市沙塵低小帽，亂山無數夕陽紅。

江橋憑欄二首

火車腳底走輕雷，小立危橋暢旅懷。昨日三分今一統，大江東去我南來。吐吞雲夢天無際，管領河山楚有材。到此人窮千裡目，好風雄過昔王臺。三城兩水隔風煙，一道長虹氣萬千。自古名邦此吾土，幾年幽抱蕩晴川。身凌綠樹紅房遠，詩羨白雲黃鶴仙。滾滾浪沙淘不盡，今朝人物又明天。

橋上望江二首

重揩老眼生明月，萬艇千帆入畫行。遠水船高天際寺，近囪煙滿霧中城。隔江飛雨魚蓑重，側水揚帆鳥羽輕。信美河山況吾土，孰衣晝出也人情。水上煙囪陸上囪，漢陽秋樹鬱蔥蘢。水中船舶行宮殿，陸上樓臺駐艦艨。日有深江城在岸，車如流水馬如龍。橫波不有橋高矗，千裡目焉一望空。

九日五首

紫傘紅旗十萬家，香山山勢自欹斜。酒人未到秋先醉，山雨欲來風四譁。豈有新詩悲落木，怕揩老眼辨非花。何因定要良辰美，苦把霜林凍作霞。疏林映日得棲霞，紫傘紅旗十萬家。一夜雲雷屯此地，滿城風雨滌新華。居人舊有離人淚，九月今開二月花。不見白衣無酒暖，山根掃葉且烹茶。此日清尊一帽斜，比年光景頗相差。黃風黑水三千裡，紫傘紅旗十萬家。兩事而今孰陳跡，秋山慰我以唐花。臣心鵑血楓林火，肯曏垂楊逐暮鴉。健兒炎徼衛中華，初日長旌助古巴。草木皆兵驚白帝，江山一望滿朱霞。神州赤縣三秋景，紫傘紅旗十萬家。一醉乾坤尤淨美，參軍人面泛桃花。小徑穿林日影斜，老人亦插滿頭花。題糕句已從心寫，漉酒巾猶信手拿。九日何年不高會，斯山此後有餘誇。風流最是禁紅葉，紫傘紅旗十萬家。

紅樓夢人物七首 寶玉與黛玉

家庭底事有煩憂，天壤何因少自由。不做夫妻便生死，翻教骨肉判恩仇。瀟湘夢歇珠魂杳，木石盟虛衲影秋。一角紅樓千片瓦，壓低歷史老人頭。削肩纖爪水蛇腰，命賤何妨氣性剽。往日千金難一笑，從來謠諑痛離騷。脫紅綾襖心真碎，補雀金裘力早拋。以被矇頭君且去，人天自此路迢遙。秋悲春困困瀟湘，我在佳人錦瑟旁。愛海珠荒全是淚，情爐鐵冷怎成鋼。亦聞蜚語傳金鎖，故撰危詞聳玉郎。繡口錦心參至計，侍兒肝膽照姑娘。南山有鳥北山羅，羅作老奴小老婆。此日鴛鴦衝鐵網，一天星鬥亂銀河。三軍奪帥情何迫，匹女忘威事可歌。便作夫人誰更往，斯言絕決勝投梭。一夕叱羊皆化石，五年插柳未成陰。全傾種種衷腸話，只獲悠悠道路心。尤物尤人情激越，巫山巫峽氣蕭森。寒光閃處青鋒血，恨比晴顰似更深。木魚清磬伴彌陀，櫳翠庵中恨幾多。天上玉人離玉府，人間天女遇天魔。誰堪白璧青蠅玷，其奈紅顏薄命何。寄語惜春休繼躅，無塵埃處有風波。何處飛來一繡囊，滿園雛婢盡傾箱。三姑娘手快天下，王善保家嘗耳光。之子與人家國事，顛風休動女兒裳。大媽不悅吾何恐，拼嫁荒山抑遠洋。

紅樓夢人物 黛玉

窈窕臨風林黛玉，猖狂痛哭賈長沙。癡男怨女此心死，碧海青天何處家。若問渠儂多少恨，數完庭樹墮飄花。一聲你好香消後，別院笙簫月影斜。絕世深情林黛玉，終身痛哭賈長沙。癡男怨女此心死，碧海青天何處家。枕上姑娘剛掩淚，簾前鸚鵡便呼茶。一聲你好誰聽得，慘透纔人筆底花。深沉豁達又溫文，靦腆凝妝作替人。兒女閨中歸蕩子，英雄天下老陪臣。飛來赤幟登時計，嘔盡春心永夜魂。是我誤他人誤我，更將何以對癡顰。我禁斯園惟串戲，鳥能串戲亦拘籠。分明譏我籠中鳥，豈是人非肚裏蟲。薔字劃多衣被雨，情天氣大口生風。本來相得還相罵，更有誰何在眼中。

水滸人物魯智深三首

肉雨屠門奮老拳，五臺落髮不參禪。姻緣說破銷金帳，遊戲鬧翻碧柳天。有我深林無冤鬼，送君明月滿山川。惺惺只顧惜惺惺，天地古今孰此賢。何處何人有禍災，灑家未肯挺身來？獨撐一杖巡天下，只爲三拳上五臺。匹婦匹夫仇不復，行雲行雨淚誰揩。桃花村自師經後，歲歲桃花爛漫開。橫身截擋人禍災，截得人災已上頭。打罷三拳遊代北，飛來一杖到滄州。佛燈狗肉幾饞死，村夜桃花爲嫁羞。欲訪吾師何處所，海潮聲裏衲衣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