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紺弩·當代詩詞作品 - 第28頁

窗外青天兩線交，文章拱手世賢豪。誰能再活八十歲，孰與衕歌三月韶。生不如人纔耄耋，死休埋我盡燃燒。五臺師範花和尚，狗肉蔥姜誘戒刀。

落日燕山弔子之，魯公應賞此情癡。千年絕塞千山雪，一樹梅花一首詩。月滿庭除花睡處，日航天海酒醒時。古今中外誰詩好，你不知兮我不知。

不是風流是淚流，此身幸未闢陽侯。誰知呂枕千場夢，尚忝秦坑一顆頭。易水寒風悲壯士，雙溪小艇怯春愁。英雄兒女心中事，化作盧何一唱酬。

皇帝女兒待嫁身，無妝無扮也成婚。寡人有疾醫良久，之子於歸訊竟湮。爲父不仁仁不父，弄真成假假成真。千金補爾非難事，何以一詩意更親。

男兒六十一枝花，說立書成兩鬢華。非此無從覘歲月，有之何異犯風沙。圖南慷慨九萬裡，落戶淒涼三兩家。天問樓頭天莫問，天心人意恐無差。

夢中說夢幾多回，不獨悲君亦自悲。君已三千餘子弟，我知七十九年非。黑龍江畔尋殘菊，黃鶴樓中賞落梅。果否人纔皆碌碌，始知天網欠恢恢。

媚骨生成豈我儕，與時無忤有何哉。錯從耶弟方猶大，何不紂庭咒惡來。驢背尋驢尋到死，夢中說夢說成灰。世人難與談今古，跳入黃河濯酒杯。

紅學幾家紅，樓天一問中。顰晴追可妙，猿鶴憫沙蟲。肉眼無情眼，舒公即寶公。女清男子濁，此意更誰通。

纔人遭際例多磨，何止寶姑遇寶婆。萬種野花新歲月，一枝櫞筆舊山河。誰知涉甚天下事，我但唱吾心裏歌。翹首西郊微悵悵，香山別近廿年麼？

鍾馗啖鬼事荒唐，我卻時思捉鬼嘗。鬼混人間卻不捉，君何能度好端陽。

天外飛來杜牧之，手提天下古今詩。空中涉筆多成史，港上浮家缺姓施。易水朝霞驚夏夢，燕山夜雨話秋詞。一張貧嘴聒復聒，千裡故人知未知。

鬆風水月唐三藏，綠臉紅須竇二墩。早有文章驚海內，晚憑胃血浣乾坤。一灑九天霞萬點，幾瓶幾鉢幾瓦盆？八旬久病吾未死，君纔七十初恙耳。相將衕曏無盡行，濯纓濯足延河水。人也延，水也延，延它幾百幾千年。一書捧獻世人前，世人望子如神仙。我借佛光作普賢。

不解垂綸渭水邊，頭亡身在老形天。無端狂笑無端哭，三十萬言三十年。便住華居醫啥病，但招明月伴無眠。奇詩何止三千首，定不隨君到九泉。

挑燈夜讀散宜生，癒讀癒思癒有情。如肯一詩來贈我，春光冉冉萬山青。

造次相逢六十年，陶朱西子五湖船。名城處處新民報，水上鴛鴦陸地仙。走馬蘭臺晨鼓闊，傭書楚館夜燈蔫。愚夫婦亦八旬了，未似君家過一天。

春愁隱隱走龍蛇，每一沉思一朵花。天地古今失綿邈，雷霆風雨悔喧譁。我詩常恨無佳句，君捲何言不作家。深海定知深莫測，惟逢野草卻新芽。

多文爲富更多情，心上英雄紙上兵。是淚是花還是血？頻揩老眼不分明。

落日燕山弔子之，河山信美奈人癡。千年苦戍千山雪，萬古梅花萬首詩。月滿中庭春睡早，星輝北鬥酒醒遲。思憑電話旬君夢，纔撥三江忘四支。

一部太陽土地人，三頭八臂風火輪。不知前輩周君子，知否蓮花有此身。

日月山川何代無，風流人物古今殊。因人俯仰終奴僕，家數自成始丈夫。

聶紺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