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郎曲
王郎十五吳趨坊,覆額青絲白晢長。 / 孝穆園亭常置酒,風流前輩醉人狂。
明代 1,729 首詩詞
吳偉業(1609~1672)字駿公,號梅村,別署鹿樵生、灌隱主人、大雲道人,世居江蘇崑山,祖父始遷江蘇太倉,漢族,江蘇太倉人,崇禎進士。明末清初著名詩人,與錢謙益、龔鼎孳並稱“江左三大家”,又爲婁東詩派開創者。長於七言歌行,初學“長慶體”,後自成新吟,後人稱之爲“梅村體”。
【詩歌特色】
良苦心
圍繞黍離之痛,吳偉業以明末清初的歷史現實爲題材,反映山河易主、物是人非的社會變故,描寫動盪歲月的人生圖畫,志在以詩存史。這類詩歌約有四種:一種以宮廷爲中心,寫帝王嬪妃戚畹的恩寵悲歡,引出改朝換代的滄桑鉅變,如《永和宮詞》、《洛陽行》、《蕭史青門曲》、《田家鐵獅歌》等。第二種以明清戰爭和農民起義鬥爭爲中心,通過重大事件的記述,揭示明朝走曏滅亡的趨勢,如《臨江參軍》、《雁門尚書行》、《鬆山哀》、《圓圓曲》等。第三種以歌伎藝人爲中心,從見證者的角度,敘述南明福王小朝廷的衰敗覆滅,如《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臨淮老妓行》、《楚兩生行》等。最後還有一種以平民百姓爲中心,揭露清初統治者橫徵暴斂的惡政和下層民衆的痛苦,類似杜甫的“三吏”、“三別”,如《捉船行》、《蘆洲行》、《馬草行》、《直溪吏》和《遇南廂園叟感賦》等。此外還有一些感憤國事,長歌當哭的作品,如《鴛湖曲》、《後東皋草堂歌》、《悲歌贈吳季子》等,幾乎可備一代史實。他在《梅村詩話》中評自己寫《臨江參軍》一詩:“餘與機部(楊廷麟)相知最深,於其爲參軍周旋最久,故於詩最真,論其事最當,即謂之詩史可勿愧。”這種以“詩史”自勉的精神,使他放開眼界,“指事傳詞,興亡具備”,在形象地反映社會歷史的真實上,取得突出的成績,高過衕時代的其他詩人。
痛失名節的悲吟,是他詩歌的另一主題。這以清順治十年出仕爲標誌,在靈與肉、道德操守與生命保存之間,吳偉業選擇苟全性命,墮入失節辱志的痛苦深淵,讓自贖靈魂的悲歌沉摯纏綿,哀傷欲絕。《自嘆》、《過吳江有感》、《過淮陰有感》、組詩《遣悶》等,懺悔自贖,表現悲痛萬分的心情,“誤盡平生是一官,棄家容易變名難”,“我本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懷古兼弔侯朝宗》詩說:
河洛烽煙萬裡昏,百年心事曏夷門。氣傾市俠收奇用,策動宮娥報舊恩。多見攝衣稱上客,幾人刎頸送王孫。死生總負侯贏諾,欲滴椒漿淚滿樽。 詩人自註:“朝宗歸德人,貽書約終隱不出,餘爲世所逼,有負夙諾,故及之。”在《賀新郎·病中有感》詞裏,自我剖析:“故人慷慨多奇節。爲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臨死仍不忘反省:“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債應填補,總比鴻毛也不如。”自怨自艾,後悔不迭。吳偉業是真誠的,以詩自贖確實是其心音的流露,《梅村家藏稿》以仕清分前後兩集,“立意截然分明”,表示他不迴避和掩飾自己的污點,死時遺命家人斂以僧裝,題曰“詩人吳梅村之墓”,用以表明身仕二姓的悔恨與自贖的真心。這類詩歌對我們認識在理想與現實、感情與理智的困擾與衝突裏掙紮的人生悲劇,有着啓迪作用。
梅村體
梅村體指在繼承初唐四傑七言樂府的格律和元白長慶體敘事體製基礎上變化創新而成的長篇七言歌行。
吳偉業是在繼承元、白詩歌的基礎上,自成一種具有藝術個性的“梅村體”。它吸取白居易《長恨歌》、《琵琶行》和元稹《連昌宮詞》等歌行的寫法,重在敘事,輔以初唐四傑的採藻繽紛,溫庭筠、李商隱的風情韻味,融合明代傳奇曲折變化的 戲劇性,在敘事詩裏獨具一格。梅村體的題材、格式、語言情調、風格、韻味等具有相對穩定的規範,以故國愴懷和身世榮辱爲主,“可備一代詩史”,又突出敘事 寫人,多了情節的傳奇化。它以人物命運浮沉爲線索,敘寫實事,映照興衰,組織結構,設計細節,極盡俯仰生姿之能事。“梅村體”敘事詩約有百首,如《永和宮詞》、《蕭史青門曲》、《鴛湖曲》、《圓圓曲》、《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等, 把古代敘事詩推到新的高峯,對當時和後來的敘事詩創作起了很大的影響。《圓圓曲》是“梅村體”的代表作,也是吳偉業膾炙人口的長篇歌行,它以吳三桂、陳圓圓的悲歡離合爲線索,以極委婉的筆調,譏刺吳爲一己之私情叛明降清,打開山海關門,淪爲千古罪人。全詩規模宏大,個人身世與國家命運交織,一代史實和人物形象輝映,運用追敘、插敘、夾敘和其它結構手法,打破時空限製,不僅重新組合紛繁的歷史事件,動人心魄,也使情節波瀾曲折,富於傳奇色彩。細膩地刻畫心 理,委婉地抒發感情,比喻、聯珠的運用,歷史典故與前人詩句的化用,增強了詩歌的表現力。而且註重轉韻,每一轉韻即進入新的層次。詩人畫龍點睛般的議論穿 插於敘事中,批判力量蓄積於錯金鏤彩的華麗辭藻中,“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顏”,精警雋永,成了傳頌千古的名句。
吳偉業歌行成績突出,譽滿當世,袁枚說“公集以此體爲第一”(《吳梅村全集》捲第二附“評”)。趙翼評吳偉業詩:“以唐人格調,寫目前近事,宗派既正,詞藻又豐,不得不爲近代中之大家。”(《甌北詩話》捲九)受其影響寫作“梅村體”的吳兆騫(1621年~1684年)因丁酉科場案,遣戍黑龍江寧古塔,《秋笳集》描寫塞外風光和鬱憤情懷,蒼涼激楚。吳兆騫的《榆關老翁行》、《白頭宮女行》,以“老翁”和“宮女”的身世遭遇和榮辱變遷,反映家國滅亡,感慨沉淪,與“梅村體”詩歌一脈相承。至清末王闓運《圓明園詞》、樊增祥前後《彩雲曲》、楊圻《天山曲》、王國維《頤和園詞》等,都是“梅村體”的遺響。
【生平】
清初有影響的詩人,史推“江左三大家”——錢謙益、吳偉業和龔鼎孳,而真正有資格與“纔名滿天下”(錢泳《履園叢話》)的詩壇領袖錢謙益並列的,只有吳偉業。錢氏兼宗唐宋,吳氏學唐,此後清代的各種詩派,大抵不出這二人的門戶,足見二人對清代詩歌影響之深遠。
錢謙益極口讚譽吳偉業的詩纔,曾用“以錦繡爲肝腸,以珠玉爲咳唾”(《梅村詩集》錢謙益序)來形容吳偉業詩歌之風華綺麗。康熙帝親製御詩《題〈吳梅村集〉》:“梅村一捲足風流,往復搜尋未肯休。秋水精神香雪句,西昆幽思杜陵愁。裁成蜀錦應慚麗,細比春蠶好更抽。寒夜短檠相對處,幾多詩興爲君收。”對吳偉業詩歌給予恰當中肯的高度評價,肯定了吳偉業詩歌地位。
一、“苦被人呼吳祭酒,自題圓石作詩人”——宗源瀚《題梅村先生寫照》
吳偉業明神宗萬曆三十七年(1609年)五月二十日出生於江蘇太倉的一個讀書人家中。吳偉業出生時,他母親夢見一位身穿紅衣的使者送來會元坊,因此,父母對小偉業寄寓了深切的期望。偉業七歲開始讀家塾,十四歲能屬文。著名學者張溥見到偉業的文章,感嘆地說:“文章正印在此子矣!”於是收留吳偉業在門下受業,傳授通今博古之學。
天啓四年(1624年),張溥創立復社,吳偉業即成入室弟子,名重複社。崇禎四年(1631年),吳偉業參加會試,遭到烏程黨人的誣陷,被指控徇私舞弊,幸虧崇禎帝調閱會元試捲,親自在吳偉業的試捲上批上“正大博雅,足式詭靡”,纔得以高中一甲第二名(榜眼),授翰林院編修。衕年,吳偉業奉旨歸娶先室程氏,榮極一時。陳繼儒描繪當時盛景說:“年少朱衣馬上郎,春闈第一姓名香。泥金帖貯黃金屋,種玉人歸白玉堂。”(《送吳榜眼奉旨歸娶詩》)張溥也高興地誇獎自己的弟子:“人間好事皆歸子,日下清名不愧儒。”(《送吳駿公歸娶詩》)
崇禎十年(1637年),吳偉業遷東宮講讀官,與溫體仁黨鬥爭劇烈。崇禎十一年(1638年),崇禎帝臨場視學,觀看皇子就學情況,親問《尚書》大義,講畢,獲賜“龍團月片,甘瓜脆李”。十二年(1639年),再遷南京國子監司業。十三年(1640年),升中允諭德(太子官屬)。十六年(1643年),升庶子。這段時期,吳偉業仕途之上春風得意,躊躇滿志,而這一切與崇禎帝對他的殊遇是密切相關的,他從內心感激崇禎帝。
崇禎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農民起義軍攻入北京,崇禎帝自縊煤山,“先生裡居,聞信,號痛欲自縊,爲家人所覺。朱太淑人抱持泣曰:‘兒死,其如老人何?’乃已”(顧師軾《梅村先生年譜》)。出於對明王朝的依戀,特別是對崇禎帝的感恩心理,吳偉業在其編撰的《綏寇紀略》中,極力詆譭、攻擊李自成、張獻忠起義。
弘光元年(1645年),南京政府召拜吳偉業爲少詹事,居官僅兩月,因與馬士英、阮大鋮等權臣不合,謝官歸裏。 對清朝政權,吳偉業開始採取的是消極的不合作的態度,在明亡以後長達十年的時間內,一直屏居鄉裡,保持名節。
順治十年(1653年),“詔舉遺佚,薦郯交上”,有司再三敦逼,吳偉業控辭再四,二親流涕相求,不得已乃應詔入都,授祕書院侍講,尋升國子監祭酒。順治十四年(1657年),吳偉業藉口身體有病,辭官請假歸裏。
對這段歷史,吳偉業內心深感恥辱,晚年以仕清爲“誤盡平生”之憾事。民國蔣芷儕《都門識小錄》載:“昔吳梅村宮詹,嘗於席上觀伶人演《爛柯山》(即《買臣休妻》),某伶於科白時,大聲對梅村曰:‘姓朱的有甚虧負於你?’梅村爲之面赤。”他的好友侯方域(朝宗)在順治九年(1652年)貽書相約,終隱林泉,杜門不通。後侯方域去世,吳偉業在《懷古兼弔侯朝宗詩》中萬分悲痛地自責:“死生總負侯贏諾,欲滴椒漿淚滿尊。”
康熙十年(1671年)夏季,江南酷熱,吳偉業“舊疾大作,痰聲如鋸,胸動若杵”(《致冒闢疆書》),他預感自己不久於人世,便留下遺言:“吾一生遭際萬事憂危,無一刻不歷艱險,無一境不嘗艱辛,實爲天下大苦人。吾死後,斂以僧裝,葬吾於鄧尉靈巖相近,墓前立一圓石,日:‘詩人吳梅村之墓’。”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一代大詩人吳偉業病逝,葬於蘇州元墓山之北。
由此看來,吳偉業晚年深爲自己仕清失節而痛悔,他不願別人以入清官職“祭酒”相稱,而自許爲普普通通一“詩人”。《中國文學家大辭典》“吳偉業”條認爲:“《清史列傳》列(吳偉業)入‘貳臣傳’中,殊屬不當。”他與錢謙益的失節降清在本質上是有區別的,後人“苦被人呼吳祭酒,自題圓石作詩人”的評議可謂甚得偉業之心。
二、“蕭瑟真憐庾子山,空餘詞賦動江關”——施補華《題梅村先生畫像》
吳偉業的文學纔能是多方面的。他首先是詩人。他的詩歌專模唐人格調,辭藻華麗,長於七言歌行,尤工關於時事之古詩,這一方面可以舉《永和宮詞》、《圓圓曲》、《楚兩生歌》爲其代表作品,與唐代白居易之《長恨歌》、《琵琶行》頗有衕調之感。因此,後人以“詩史”評價吳偉業詩歌,說他的詩歌是“詩中有史”。吳偉業的詩歌創作以明亡爲界,分爲兩個階段。前一階段的詩作,纔華豔發,吐納風流;後一階段的詩作,風格一變,蒼涼蕭瑟,晚年學庾信,風骨癒上。他的詩歌收集在《梅村詩集》中。
除詩歌創作外,吳偉業還是清初重要的戲劇家,代表作品有《秣陵春》、《通天台》、《臨春閣》等。他希望通過戲劇創作來表達自己的“傷心痛哭之調”,正如他自己所說:“一唱三嘆,於是乎作焉,是編也,果有託而然耶?果無託而然耶?餘亦不得而知也。”(《〈秣陵春〉序》)他的戲劇方面的創作收集在《樂府雜劇》中。
上文說過,吳偉業“專紀崇禎時流寇迄於明亡”撰《綏寇紀略》,全書分十二篇,每篇以三字爲標題。這本專著是站在明王朝一方攻擊明末農民起義的。因爲是站在亡明的立場之上,不論出於何種原因,最終還是觸犯了清朝統治者的忌諱,幾構一場文字獄。吳偉業的學術專著還有《春秋氏族志》、《春秋地理志》、《復社紀事》等。
吳偉業的文章清秀雋麗,值得註意。他曾說“平生以文章友朋爲性命”,足見他對文章的重視和自負。《梅村家藏稿》收集他的各類文章,共成三十五捲。另外,吳偉業還是清初有名的畫家,有作品傳世。
三、“掬傷心之抱,奏亡國之音”——王式通《〈梅村家藏稿〉序》
《四庫提要》論吳偉業詩歌雲:“格律本乎四傑,而情韻爲深;敘述類乎香山,而風華爲勝。”風華綺麗是吳偉業詩歌的突出特點,例如《田園雜興八首》(其四):
竹塢花潭過客稀,灌畦纔罷掩鬆扉。道人石上支頤久,漁父磯頭欸乃微。潮沒秋田孤鶩遠,閣含山河斷虹園。亭皋木落黃州夢,江海翩躚一羽衣。
吳偉業詩歌的又一特點,是在一定程度上現實地記敘了明清之際民不聊生、傷亂流離的社會生活,善於敘事,抒情性強。如《避亂六首》(其六):
曉起譁兵至,戈船泊市橋。草草十數人,登岸沽村醪,結束雖非常,零落無弓刀。使氣撾市翁,怒色殊無聊。不知何將軍,到此貪逍遙?官軍昔催租,下令嚴秋毫,盡道徵夫苦,不惜耕人勞。江東今喪敗,千裡空蕭條。此地村人居,不足容旌旄。君見大敵勇,莫但驚吾曹。
再有大量的作品,則表達了眷懷故國之深情,人事蒼涼之悲憤,如《過淮陰有感》:
登高悵望八公山,琪樹丹崖未可攀。莫想陰符遇黃石,好將鴻寶駐朱顏。浮生所欠只一死,塵世無由識九還。我本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
晚年作品,則偏重於表達逸民之痛、失節之恨,悽婉動人。如《賀新郎·有感》:
萬事催華髮。論龔生、天年竟夭,高名難沒。吾病難將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待灑曏西風殘月。剖卻心肝今置地,問華佗解我腸千結。追往事,倍悽咽。 故人慷慨多奇節,爲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灸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訣絕。早患苦,重來千疊。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人世事,幾完缺。
吳偉業死前曾說:“吾詩雖不足以傳遠,而是中之寄託良苦,後世讀吾詩而知吾心,則吾不死矣。”他所說“寄託良苦”,一是指他的詩歌多影射時事,只是懾於清廷之威不敢直言,所謂“詩史”之義即指此;二是指他以詩歌抒發自己失節之恨,希望後人能通過讀他的詩歌而瞭解他的內心痛苦,並體察他複雜矛盾的心情,進而喚起人們的愛國熱情。
【文學成就】
吳偉業他一生寫詩千餘首。著有《梅村家藏稿》五十八捲,《梅村詩餘》,傳奇《秣陵春》,雜劇《通天台》、《臨春閣》,史乘《綏寇紀略》,《春秋地理志》等。
吳偉業與錢謙益、龔鼎孳並稱“江左三大家”,又爲婁東詩派開創者。詩以宗法唐人爲主,兼取宋代蘇軾、陸遊。《四庫全書總目》評論說:“其少作大抵纔華豔發,吐納風流,有藻思綺合、清麗芊眠之致。及乎遭逢喪亂,閱歷興亡,激楚蒼涼,風骨彌爲遒上。”頗能概括其特色及前後變化。
【介紹】
吳偉業(1609~1672) 明末清初詩人。字駿公,號梅村。先世居崑山,祖父始遷太倉(今皆屬江蘇)。少時"篤好《史》、《漢》,爲文不趨俗"(《鎮洋縣誌》),受張溥賞識,收爲學生。崇禎四年(1631)中進士,授翰林編修,後任東宮講讀官、南京國子監司業等職。南明福王時,拜少詹事,因與馬士英、阮大鋮不合,僅任職兩月便辭官歸裏。清朝順治十年(1653),被迫赴京出仕。初授祕書院侍講,後升國子監祭酒。三年後奔母喪南歸,從此隱居故裡直至去世。吳偉業生活在明清易代之際,仇視農民起義軍,對清統治者也無好感。他屈節仕清,一直認爲是"誤盡平生"的憾事,在詩文中多有表露。
吳偉業詩今存1000多首,他與錢謙益、龔鼎孳並稱"江左三大家"。《四庫全書總目》評論說:"其少作大抵纔華豔發,吐納風流,有藻思綺合、清麗芊眠之致。及乎遭逢喪亂,閱歷興亡,激楚蒼涼,風骨彌爲遒上。"頗能概括其特色及前後變化。他的詩歌多寫哀時傷事的題材,富有時代感。他的近體詩中的佳作有《過吳江有感》、《過淮陰有感》、《雜感》、《揚州》、《讀史雜感》、《懷古兼弔侯朝宗》等。其中《揚州》四首,更是他七律的力作。而他的七言歌行更爲出色,音節極佳,情韻悠然,其中如《圓圓曲》諷刺吳三桂降清;《永和宮詞》、《蕭史青門曲》寫田妃、公主的身世遭遇;《楚兩生行》、《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寫藝人的漂零淪落;《臨江參軍行》頌揚抗清將領;《鬆山哀》諷刺洪承疇降清,內容深婉,有"詩史"之稱。他還有一些反映民間疾苦之作,如《直溪吏》、《臨頓兒》、《堇山兒》、《馬草行》、《捉船行》等。不過吳偉業的七言歌行也有用典過多的缺點。
吳偉業詞作不多,但傳誦頗廣。陳廷焯評論說:"吳梅村詞,雖非專長,然其高處,有令人不可捉摸者,此亦身世之感使然。"又說:"梅村高者,有與老坡神似處。"(《白雨齋詞話》)其風格與詩近似,清麗哀婉。如〔滿江紅〕《蒜山懷古》,詠鎮江府事,聲情悲壯;〔賀新郎〕《病中有感》,自怨自艾,悲感萬端,感人至深。
吳偉業著作有《梅村家藏稿》、《梅村詩餘》,傳奇《秣陵春》,雜劇《通天台》、《臨春閣》、史乘《綏寇紀略》等。
王郎十五吳趨坊,覆額青絲白晢長。 / 孝穆園亭常置酒,風流前輩醉人狂。
落拓江湖常載酒,十年重見雲英。依然綽約掌中輕。燈前纔一笑,偷解砑羅裙。 / 薄倖蕭郎憔悴甚,此生終負卿卿。姑蘇城上月黃昏。綠窗人去住,紅粉淚縱橫。
無諸臺上春風,燕南魏北聲名起。金戈鐵馬,神州沈陸,幅巾歸裏。種柳門前,藝瓜陂下,北窗煙雨。遇天涯、故舊貽書到,一鞭行李滹沱水。挾瑟高堂趙女,問叢臺、幾人珠履。青史紛爭,幹戈譚笑,陳餘張耳。漢壘秦軍,季龍宮苑,銷沈何處。曏孤城、但有寒鴉,落木暮天羈旅。
春來放楫鴛湖遊,杉青閘畔登高樓。 / 裼裘徐郎最年少,坐中搖筆煙霞收。
江南好,豔飾綺羅仙。百襉細裙金線柳,半裝高屧玉臺蓮。故故立風前。
畫欄深鎖鴛鴦暖。照素影、花枝軟。綠雲斜嚲,寶釵欲墜,倦起日高猶懶。嗔道是、風簾捲。半抬身、慵開嬌眼。閣外青山點點。問平疇、綠蕪誰糝。玉驄嘶去,欲窺還避,肩倚侍鬟微掩。凝望處、雙眉斂。似不禁、燕拘鶯管。
江南好,聚石更穿池。水檻玲瓏簾幕隱,杉齋精麗繚垣低。木榻紙窗西。江南好,翠翰木蘭舟。穿袖衩衣持楫女,短簫急鼓採菱謳。逆槳打潮頭。江南好,博古舊家風。宣廟乳爐三代上,元人手捲四家中,廠盒鬥雞鍾。江南好,蘭蕙伏盆芽。茉莉縷藏新茗椀,木瓜香透小窗紗。換水膽瓶花。江南好,五色錦鱗肥。反舌巧偷紅嘴慧,畫眉羞傍白頭棲。翡翠逐金衣。江南好,蒱博擅縱橫。紅鶴八番金葉子,玄盧五木玉楸枰。擲採坐人傾。江南好,茶館客分棚。走馬佈簾開瓦肆,博羊餳鼓賣山亭。傀儡弄參軍。江南好,皓月石場歌。一曲輕圓衕伴少,十反粗細聽人多。絃索應雲鑼。江南好,黃雀紫車螯。雞臛下豉澆苦酒,魚羹加芼搗丹椒。小喫砌宣窯。江南好,櫻筍薦春羞。梅豆漸黃探鶴頂,芡盤初軟剝雞頭。橘柚洞庭秋。江南好,機杼奪天工。孔翠裝花雲錦爛,冰蠶吐鳳霧銷空。新樣小團龍。江南好,獅子法王宮。白足禪僧爭坐位,黑衣宰相話遭逢。拂子塞虛空。江南好,鬧掃鬥新妝。鴉色三盤安鈿翠,雲鬟一尺壓蛾黃。花讓牡丹王。江南好,豔飾綺羅仙。百襉細裙金線柳,半裝高屧玉臺蓮。故故立風前。江南好,繡帥出針神。霧鬢湘君波窈窕,雲幢大士月空明。刻畫類天成。江南好,巧技棘爲猴。髹漆湘漆香墊幾,戧金螺鈿酒承舟。鈒鏤匠心搜。江南好,狎客阿儂喬。趙鬼揶揄工調笑,郭尖儇巧善詼嘲。幡綽小兒曹。江南好,舊曲話湘蘭。薛素彈丸豪士戲,王微書捲道人看。一樹柳摧殘。
宣皇清暑幸離宮,碧檻青疏十二重。 / 七寶鑄銅薰鴨貴,千金磁翠鬥雞紅。
漸長憐渠易,將衰覺子難。晚來燈下立,攜就月中看。弱喜從師慧,貧疑失母寒。亦知談往事,生日在長安。
吾宗老孫子,住在礬清湖。湖水清且漣,其地皆膏腴。堤栽百株柳,池種千石魚。教僮數鵝鴨,繞屋開芙蕖。有書足以讀,有酒易以沽。終老寡送迎,頭髮可不梳。相傳範少伯,三徙由中吳。一舸從此去,在理或不誣。嗟予遇兵火,百口如飛鳧。避地何所投,扁舟指菰蒲。北風晚正急,煙港生模糊。船小吹雨來,衣薄無朝哺。前村似將近,路轉忽又無。倉皇值漁火,欲問心已孤。俄見葭菼邊,主人出門呼。開柵引我船,掃室容我徒。我家兩衰親,上奉高堂姑。艱難總頭白,動止需人扶。妻妾病伶仃,嘔吐當中途。長女僅九齡,餘泣猶呱呱。入君所居室,鐙火映窗疏。寬閒分數寢,嬉笑喧諸雛。縛帚東西廂,行李安從奴。前窗張掛網,後壁掛耒鋤。苦辭村地僻,客舍無精粗。剪韭烹伏雌,斫鱠炊雕鬍。牀頭出濁醪,人倦消幾壺。睡起日已高,曉色開煙蕪。漁灣一兩家,點染江村圖。沙嘴何人舟,消息傳姑蘇。或雲江州下,不比揚州屠。早晚安集掾,鞍馬來南都。或雲移民房,插箭下嚴符。囊橐歸他人,婦女棄軍俘。裡老獨晏然,催辦今年租。饁耕看賽社,醵飲聽呼盧。軍馬總不來,裡巷相爲娛。而我遊其間,坦腹行徐徐。見人盡恭敬,不識誰賢愚。魚蝦盈小市,鳧雁充中廚。月出浮溪光,萬象疑沾濡。放楫凌滄浪,笑弄驪龍珠。夷猶發浩唱,禮法鬍能拘。東南雖闆蕩,此地其黃虞。世事有反覆,變亂興須臾。草草十數人,盟歃起裡閭。兔園一老生,自詭讀穰苴。漁翁爭坐席,有力爲專諸。舴艋飾於皇,蓑笠裝犀渠。大笑擲釣竿,赤手搏於菟。欲奪夫差宮,坐擁專城居。予又出子門,十步九崎嶇。脫身白刃間,性命輕錙銖。我去子亦行,後各還其廬。官軍雖屢到,尚未成丘墟。生涯免溝壑,身計謀樵漁。買得百畝田,從子遊長沮。天意不我從,世網將入驅。親朋盡追送,涕泣登徵車。吾生罹幹戈,猶與骨肉俱。一官受逼迫,萬事堪欷歔。倦策既歸來,入室翻次且。念我平生人,慘憺留羅襦。秋雨君叩門,一見驚清癯。我苦不必言,但坐觀髭鬚。歲月曾幾何,筋力遠不如。遭亂若此衰,豈得勝奔趨。十年顧妻子,心力都成虛。分離有定分,久暫理不殊,翻笑危急時,奔走徒區區。君時聽我語,顏色慘不舒。亂世畏盛名,薄俗容小儒。生來遠朝市,謂足逃沮洳。長官誅求急,姓氏屬裡胥。夜半聞叩門,瓶盎少所儲。豈不惜堂構,其奈愁徵輸。庭樹好追涼,剪伐存枯株。池荷久不聞,歲久填泥淤。廢宅鋤爲田,薺麥生階除。當時棲息地,零落今無餘。生還愛節物,高會逢茱萸。好採籬下菊,且讀囊中書。中懷苟自得,外物非吾須。君觀鴟夷子,眷戀傾城姝。千金亦偶然,奚足稱陶朱。不如棄家去,漁釣山之隅。江湖至廣大,何惜安微軀。揮手謝時輩,慎勿空躊躕。
昔日君王舞榭,而今般若經臺。 / 千年霸業總成灰。
記當年,曾供奉,舊霓裳。嘆茂陵、遺事淒涼。酒旗戲鼓,買花簪帽一春狂。綠楊池館,逢高會、身在他鄉。喜新詞,初填就,無限恨,斷人腸。爲知音、仔細思量。偷聲減字,畫堂高燭弄絲簧。夜深風月,催檀闆、顧曲周郎。
蘇門山水天下殊,中有一人清且癯。 / 龐眉扶杖白髭鬚,鶡冠野服談詩書。
勝絕觀心處,天風萬壑聲。石門幹鏡入,雲海一身輕。出世悲時事,忘情念友生。亂離兄弟恨,辜負十年盟。
官差捉船爲載兵,大船買脫中船行。中船蘆港且潛避,小船無知唱歌去。郡符昨下吏如虎,快槳追風搖急櫓。村人露肘捉頭來,背似土牛耐鞭苦。苦辭船小要何用,爭執洶洶路人擁。前頭船見不敢行,曉事篙師斂錢送。船戶家家壞十千,官司查點候如年。發回仍索常行費,另派門攤雲僱船。君不見,官舫嵬峨無用處,打鼓插旗馬頭住。
三月鶯花盛,十裡小紅樓。輕裘肥馬,年少錦帶佩吳鉤。人道季心兄弟,還是翁歸伯仲,談笑擅風流。下馬飲君酒,消盡古今愁。燒銀燭,張筵宴,系蘭舟。主人開閣召我,別墅好淹留。家有風亭水榭,伎奏玉絲金管,妙舞擘箜篌。二十四橋夜,明月滿揚州。
高聳翠雲寒。時世新妝喚牡丹。豈是玉樓春宴罷,金盤。頭上花枝鬥合歡。著意畫煙鬟。用盡玄都墨幾丸。不信洛陽千萬種,爭看。魏紫姚黃總一般。
江南好,狎客阿儂喬。趙鬼揶揄工調笑,郭尖儇巧善詼嘲。幡綽小兒曹。
平生兄弟劇流連,高會南樓盡少年。往事酒杯來夢裏,新聲歌闆出花前。青城道士看遊戲,白髮衰翁漫放顛。雙淚正垂俄一笑,認君真已作神仙。
誤信鵲聲枝上。幾度樓頭西望。薄倖不歸來,愁殺石城風浪。無恙。無恙。牢記別時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