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四續六首 其六 夜航船
往昔常行旅,吾愛夜航船。船身長丈許,白蓬竹葉苫。旅客顛倒臥,開鋪費百錢。來船靠塘下,呼聲到枕邊。火艙明殘燭,鄰坐各笑言。秀纔與和尚,共語亦有緣。堯舜本一人,澹臺乃二賢。小僧容伸腳,一覺得安眠。晨泊西陵渡,朝日未上簷。徐步出鎮口,錢塘在眼前。
近現代 140 首詩詞
往昔常行旅,吾愛夜航船。船身長丈許,白蓬竹葉苫。旅客顛倒臥,開鋪費百錢。來船靠塘下,呼聲到枕邊。火艙明殘燭,鄰坐各笑言。秀纔與和尚,共語亦有緣。堯舜本一人,澹臺乃二賢。小僧容伸腳,一覺得安眠。晨泊西陵渡,朝日未上簷。徐步出鎮口,錢塘在眼前。
往昔看圖像,吾愛陳老蓮。身是明遺民,悔遲學逃禪。詩味比少陵,乃以畫人傳。畫中有書捲,佳妙非一端。衣褶皆殊絕,自是古衣冠。女面如倒盂,不作瓜子尖。窄額豐輔頰,唐俑多嬋娟。環肥正非偶,華清想當年。後有任渭長,於越圖先賢。筆法得一二,佳譽滿蕭然。
往昔讀誌異,吾愛蒲留仙。源流出唐人,屬詞特鮮妍。委曲盡世情,十九屬寓言。演述怕婆事,醒世說因緣。善寫兒女態,卻在狐鬼篇。青鳳與連瑣,魅盡諸少年。今古傳奇文,至此造頂顛。名高運亦窮,有如秋水軒。一再經模擬,語意不新鮮。淞影富捲帙,冷落王紫詮。
往昔在南京,吾愛掃葉樓。閉居管輪堂,七日得一休。羣走清涼山,聊以散牢愁。明賢龔半千,異路不相謀。高樓出木末,喜得豁雙眸。會當風雨時,可作半日留。倚檻望臺城,塊然如層丘。蒼茫有古趣,感觸如深秋。少不經世務,讀史增百憂。緬想南朝事,點滴上心頭。
往昔幼小時,吾愛炙糕擔。夕陽下長街,門外聞呼喚。竹籠架熬盤,瓦鉢熾白炭。上炙黃米糕,一錢買一片。麻餈值四文,豆沙裹作餡。年糕如水晶,上有桂花糝。品物雖不多,大抵甜且暖。兒童圍作圈,探囊竟買啖。亦有貧家兒,銜指倚門看。所缺一文錢,無奈英雄漢。
往昔讀西書,吾愛古神話。埃及與印度,象教夙稱霸。形相多異物,睢盱可怪詫。唯有希臘人,想像特明嫿。天上如人間,營營爲憎愛。神人衕一體,偉美超凡界。詩人作祭司,宗教歸美化。藝文旋復興,影響遍詩畫。後世談文明,恍負一重債。所惜時地隔,未得及華夏。
往昔務雜學,吾愛性心理。中國有淫書,少時曾染指。有如圖祕戲,都是雲如此。莫怪不自然,綱維在男子。後讀西儒書,一新目與耳。無有穢與淨,橫陳觀玉體。人慾即天理,非鴆亦非醴。爲酬平生願,須得大歡喜。大食有香園,反覆明斯旨。今經科學光,明淨故無比。
少小讀儒書。尊崇也仲尼。無可無不可,號爲聖之時。嗣復見老子,廣大似過之。大道不可名,世事差能知。飄風與驟雨,天地難久持。儒家貴中庸,道理或在茲。齒亡舌尚存,復是隱者師。莊生說木雁,反覆暢陳辭。道家重養生,爲我固其宜。衆生雖苦餓,未肯投身施。毳衣出函關,逝去不復疑。後世有哲士,讀史識其微。自疑在水滸,朝夕多懼思。唯恐身作脯,徒佐酒一卮。自稱曰狂人,措詞雜憤悲。此意無人領,歸臥東海湄。逝者長已矣,杯羹不可遺。但憐堅目輩,芸芸亦苦爲。
昔住本鄉時,常聞索士語。極口頌天纔,凡愚無足數。未必是超人,文明有盟主。俗世不相容,有懷不得吐。有如鵠在籠,奄忽化黃土。孰乃殺性解,應得大咒詛。哲人自萎謝,孽報斯爲巨。自壞汝長城,災禍還歸汝。忽忽四十年,人琴無處所。酌酒湛空觴,勞勞亦何補。
昔讀寒山詩,十中了一二。亦嘗看語錄,未能徹禪味。但喜當詩讀,所重在文字。吟詩即說話,此語頗有致。偶爾寫一篇,大有打油氣。平生懷懼思,百一此中寄。掐臂至見血,搖頭作遊戲。騙盡老實人,得無多罪戾。說破太行山,亦復少風趣。且任潑苦茶,領取塾師意。
平生有所愛,婦人與小兒。委屈殊堪念,況此婉孌姿。聖王哀婦人,周公非所知。又復嘉孺子,此意重可思。仁者相人偶,彼我無差違。哲人重理知,人事無弗窺。迢迢千百年,文化生光輝。婦女與兒童,學問各分支。染指女人論,下筆語枝離。隱曲不盡意,時地非其宜。著手兒童學,喜讀無厭時。志在教與養,遊戲實始基。圍坐說故事,歌謠聲喔咿。瓦狗及木馬,鬨笑共遊嬉。撮土爲盤筵,主客各陳詞。兒童有權利,道理可發揮。黽勉寫文字,心盡力不隨。半生事筆墨,辛苦爲法施。百事無一成,吾力固爲微。卻顧小兒輩,悵惘不自持。人情愛溺孫,牛馬任所爲。非不知煩惱,樂此不爲疲。善哉諸老翁,相對吾愧之。媼煦雖有心,勝業終多虧。何時得還願,補寫童話詩。持贈小朋友,聊當一勺飴。
讀書五十年,如飲摻水酒。偶得陶然醉,水味還在口。終年不快意,長令吾腹負。久久亦有得,一呷識好醜。冥想架上書,累累如瓦缶。酸甜留舌本,指顧辨良否。世有好事人,扣門乞傳授。舌存不可惜,對客徒搔首。
時節近大寒,朝夕多風雪。紀數過二九,寒氣何凜烈。疾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短至日轉長,嚴鼕餘三一。屈指交春時,即在上元夕。雖復有餘寒,未必妨啓蟄。天地有盈虛,往復成季節。農夫自了知,無待聖人說。
半生寫文字,計數近千萬。強半災梨棗,重疊堆幾案。不會詩下酒,豈是文作飯。讀書苦積食,聊且代行散。本不薄功利,亦自有誓願。誠心期法施,一偈或及半。但得有人看,投石非所恨。飼虎恐未能,遇狼亦已慣。出入新潮中,意思終一貫。只憾欠精進,回顧增感嘆。
從前作詩句,漫雲牛山體。近又寫五言,似擬寒山子。自身非禪門,稗販無一是。還自寫我詩,筆畫代口耳。寄遠示友生,本意只如此。茫茫火狗年,塗畫盡數紙。倏忽將改歲,唐勞可以已。誠知筆墨賤,不及錢刀利。豈無恩與怨,欲報無由致。行當濯手足,山中習符水。
頃日見好夢,尋得黑色花。如墨或如漆,比擬毫釐差。冥冥如長夜,設喻將非誇。上翔貓頭鳥,下伏癩蝦蟆。是實有見毒,有如美杜沙。倏忽化爲石,僞笑露齒牙。法力製人天,摩呂不能遮。我未學咒法,紅衣師喇嘛。闆凳作馬騎,人足換椏杈。卻喜最黑術,能伏兩腳蛇。
倉頡造文字,其時天雨粟。亦有南山鬼,夜半號咷哭。天意似欣喜,發廩散五穀。有似雨香花,往例徵天竺。鬼意欲何爲,詭祕殊難度。或恐鑿混沌,不能保純樸。或懼窺幽奧,如燃通犀角。可惜小鬼頭,識見尚不足。唐有吳道子,變相圖地獄。清人羅兩峯,鬼趣畫滿幅。不必借文字,幽隱無弗燭。更有張天師,畫符如蚓曲。一紙下雷部,狠過鍾馗捉。不比官文書,出入弄筆墨。寒村窮秀纔,旦夕捧書讀。搖頭誦《左傳》,《周易》背爛熟。常被鬼揶揄,聳肩如蝙蝠。餅酸酒味薄,生計遭逼迫。雖持無鬼論,虛耗苦難逐。此時鬼應喜,日夜笑局局。
昔人作小說,幻出女人國。其地無丈夫,窺井自孕育。設想非不奇,陰陽苦孤獨。又或妻爲綱,夫男作綱目。女君羅面首,人事正反覆。豈不快人意,所重在報復。平等良大難,故事未容續。男女相人偶,天然成眷屬。相推復相就,如輪共一軸。茫茫人世事,端在衣食足。自在不相離,公平即爲福。奇蹟止於斯,何用驚世俗。
昔有東郭生,騎驢作浪遊。道中見狼子,乞命頻叩頭。啓笈救敝狼,或是墨者流。難去狼復出,欲斷先生喉。諮詢及桑樹,衕意有老牛。動植本一體,何所用怨憂。終乃逢老叟,縱橫多智謀。引狼卻入笈,一劍還相酬。此事大有名,流傳遍九州。示戒行道者,慎防貉一丘。我曾遇野狼,似狗伏道周。望見白棓影,曳尾竄田溝。人世有異物,面目猶衕儔。忽爾現狼相,不省恩與仇。民間懼人狼,頗覆似此不。掩捲燈下坐,思之發沉憂。
兒時讀《西遊》,最喜孫行者。此猴有本領,言動近儒雅。變化無窮盡,童心最歆訝。亦有豬八戒,妙處在疏野。偷懶說謊話,時被師兄罵。卻復近自然,讀過亦難捨。雖是上西天,一路盡作耍。只苦老和尚,落難無假借。卻令小讀者,展捲忘晝夜。著書贈後人,於此見真價。即使談玄理,亦應如是寫。買櫝而還珠,一樣致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