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有感
幾衕揮麈話無生,青李何妨一寄身。 / 越射隴遊悲世路,南箕北鬥嘆交情。
明代 279 首詩詞
生年:1570
卒年:1623
明荊州府公安人,字小修。袁宏道弟。初隨兄宦遊京師,交四方名士。萬曆四十四年進士。官至南京吏部郎中。與兄袁宗道、袁宏道並稱三袁,爲“公安派”代表作家。有《珂雪齋集》。
幾衕揮麈話無生,青李何妨一寄身。 / 越射隴遊悲世路,南箕北鬥嘆交情。
逢山即便遊,不必匆忙去。 / 四十餘年忙,所忙成何事。
天街十裡霧濛濛,醉後依稀似夢中。 / 棲樹寒鴉一背月,戀槽歸馬四蹄風。
洞庭爲沅湘等九水之委,當其涸時,如匹練耳;及春夏間,九水發而後有湖。然九水發,巴江之水亦發,九水方奔騰皓淼,以趨潯陽;而巴江之水,捲雪轟雷,自天上來。竭此水方張之勢,不足以當巴江旁溢之波。九水始若屏息斂衽,而不敢與之爭。九水癒退,巴江癒進,曏來之坎竇,隘不能受,始漫衍爲青草,爲赤沙,爲雲夢,澄鮮宇宙,搖盪乾坤者八九百裡。而嶽陽樓峙於江湖交會之間,朝朝暮暮,以窮其吞吐之變態,此其所以奇也。樓之前,爲君山,如一雀尾壚,排當水面,林木可數。蓋從君山酒香、朗吟亭上望,洞庭得水最多,故直以千裡一壑,粘天沃日爲奇。此樓得水稍詘,前見北岸,政須君山妖蒨,以文其陋。況江湖於此會,而無一山以屯蓄之,莽莽洪流,亦復何致。故樓之觀,得水而壯,得山而妍也。 / 遊之日,風日清和,湖平於熨,時有小舫往來,如蠅頭細字,着鵝溪練上。取酒共酌,意致閒淡,亭午風漸勁,湖水汩汩有聲。千帆結陣而來,亦甚雄快。日暮,炮車雲生,猛風大起,湖浪奔騰,雪山洶湧,震撼城郭。予始四望慘淡,投箸而起,愀然以悲,泫然不能自已也。昔滕子京以慶帥左遷此地,鬱郁不得志,增城樓爲嶽陽樓。既成,賓僚請大合樂落之,子京曰:“直須憑欄大哭一番乃快!”範公“先憂後樂”之語,蓋亦有爲而發。夫定州之役,子京增堞籍兵,慰死犒生,邊垂以安,而文法吏以耗國議其後。朝廷用人如此,誠不能無慨於心。第以束髮登朝,入爲名諫議,出爲名將帥,已稍稍展佈其纔;而又有範公爲知已,不久報政最矣,有何可哭?至若予者,爲毛錐子所窘,一往四十餘年,不得備國家一亭一障之用。玄鬢已皤,壯心日灰。近來又遭知己骨肉之變,寒雁一影,飄零天末,是則真可哭也,真可哭也!
明日過桃源縣,之綠蘿山下諸峯累累,極爲瘦削。至白馬雪濤處,上有怪石,登舟皆踞坐。泊水溪,與諸人步入桃花源,至桃花洞口。桃可千餘樹,夾道如錦幄,花蕊藉地寸餘,流泉汩汩。溯源而上,屢陟彌高,石爲泉齧,皆若靈壁。
青溪之跳珠濺雪,亦無以異於諸泉,獨其水色最奇。蓋世間之色,其爲正也間也,吾知之,獨於碧不甚瞭然。今見此水,乃悟世間真有碧色。如秋天,如曉嵐;比之含煙新柳則較濃,比之脫籜初篁則較淡;溫於玉,滑於紈;至寒至腴,可拊可餐。
大江自三峽來,所遇無非石者,勢常結約不舒。至西陵以下,岸多沙泥,當之輒靡,水始得遂其剽悍之性。如此者凡數百裡,皆不敢與之爭,而至此忽與石遇。水洶湧直下,註射拳石,石堮堮力抵其鋒,而水與石始若相持而戰。以水戰石,則汗汗田田滹滹幹幹,劈之爲林,蝕之爲竅,銳之爲劍戟,轉之爲虎兕,石若不能無少讓者。而以石戰水,壁立雄峙,怒獰健鷙,隨其洗磨;簸盪之來,而浪返濤回,觸而徐邁,如負如背;千萬年來,極其力之所至,止能損其一毛一甲,而終不能齧骨理而動齦齶。於是,石常勝而水常不勝,此所以能爲一邑砥柱而萬世賴焉者也。 / 予與長石諸公,步其顛,望江光皓森,黃山如展篩,意甚樂之。已而見山下石磊磊立,遂走磯上,各據一石而坐。靜聽水石相搏,大如旱雷,小如哀玉。而細睇之,或形如鐘鼎,色如雲霞,文如篆籀。石得水以助發其妍而益之媚,不惟不相害,而且相與用。予嘆曰:“士之值坎稟不平,而激爲文章以垂後世者,何以異此哉!”山以玄德娶孫夫人於此、石被睇錦,故名。其下即劉郎浦。是日衕遊者,王中祕季清,曾太史長石,文學王伯雨、高守中、張翁伯、王天根也。
一瓢道人,不知其名姓,嘗持一瓢浪遊鄂嶽間,人遂呼爲一瓢道人。道人化於澧州。澧之人,漸有得其蹤跡者,語予雲:“道人少讀書不得志,棄去,走海上從軍。時倭寇方盛,道人拳勇非常,從小校得功,至裨將,後失律畏誅,匿於羣盜,出沒吳楚間,久乃厭之,以資市歌舞妓十餘人,賣酒淮揚間,所得市門資,悉以自奉,諸妓更代侍之。無日不擁豔冶,食酒肉,聽絲竹,飲食供侍,擬於王者。又十餘年,心復厭之,亡去,乞食湖湘間。後至澧,澧人初不識,既久,出語顛狂,多奇中,發藥有效。又爲人畫牛。信口作詩,有異語,人漸敬之。饋好衣服飲食,皆受而棄之,人以此多延款道人。道人棲古廟中。一日於爐灰裏取金一挺,付祝雲:‘爲我召僧來禮懺。’懺畢,買一棺自坐其中,不覆,令十餘人移至城市上,手作拱揖狀,大呼曰:‘年來甚擾諸公,貧道別矣。’雖小巷間,無不周遍,一市大驚。復還至廟中,乃仰臥命衆人曰:‘可覆我。’衆人不敢覆,視之,已去矣。遂覆而埋之。舉之甚輕,不類有人者。”餘聞而大異焉。 / 人又問曰:“審有道者,不宜淫且盜;淫且盜者,又不宜脫然生死。餘大有疑,以問子。”餘曰:“餘與汝皆人也,烏能知之?夫濟顛之酒也,三車之肉也,鎖骨之淫也,寒山、拾得之垢也,皆非天眼莫能知也。古之諸佛,固有隱於豬狗中者,況人類乎?予與餘何足以知之哉!”
李溫陵者,名載贄。少舉孝廉,以道遠,不再上公車,爲校官,徘徊郎署間。後爲姚安太守。公爲人中燠外冷,豐骨棱棱。性甚卞急,好面折人過,士非參其神契者不與言。強力任性,不強其意之所不欲。爲守,法令清簡,不言而治。俸祿之外,了無長物。久之,厭圭組,遂入雞足山閱《龍藏》不出。御史劉維奇其節,疏令致仕以歸。 / 初與楚黃安耿子庸善,罷郡遂不歸。曰:“我老矣,得一二勝友,終日晤言以遣餘日,即爲至快,何必故鄉也?”遂攜妻女客黃安。中年得數男,皆不育。體素癯,澹於聲色,又癖潔,惡近婦人,故雖無子,不置妾婢。後妻女欲歸,趣歸之。自稱“流寓客子”。既無家累,又斷俗緣,參求乘理,極其超悟,剔膚見骨,迥絕理路。出爲議論,少有酬其機者。
醉餘花蕊壓青鬟,飲興風騷未易刪。 / 猶記西園明月夜,滿階花影鹿胎斑。
翩□體態似驚鴻,鸚鵡由來慧業衕。 / 默默不言能解意,可憐心曲太玲瓏。
珠簾斜倚太虛盈,秋水梅花沁骨清。 / 欲識泥人魂斷處,當場一曲似春鶯。
青驄白馬渡江涯,劇藕晴絲滿碧沙。 / 記得大堤十字曲,穿心一道過他家。
揚州夢覺到如今,洛浦蕭條舊錦衾。 / 流水高山難再過,止緣衕調倍傷心。
千山萬山雨忽至,大珠小珠沸溪裏。 / 此是關公洗刀雨,沾身也帶英雄氣。
綠蘿如篆刻,鋒刀駁雲霧。 / 下臨百尺潭,丹碧寫練素。
朝來花底坐,微香染清醉。 / 清醉猶未已,冷然成佳寐。
讀書忽已倦,冥坐虛無裏。 / 風起舟壓濤,濆濆來入耳。
積雪滿天地,憑欄竟日留。 / 青山文命廟,芳草正平洲。
飛沙千裡障燕關,身自奔馳意自閒。 / 日暮郵亭還散步,琉璃橋上看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