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嬌三首 其一
今年春事,又匆匆過了,畫簾吹絮。晝掩蘼蕪深院靜,愁鎖一庭香雨。蔭碧池塘,鬧紅臺榭,都是鳩啼處。遠山凝翠,有人還憶眉嫵。回想趁月移船,臨風擪笛,多少閒情緒。卻是旗亭花落後,零落酒邊殘譜。巷陌餳簫,寺門茶鼓,總負尋芳侶。斷腸無那,錦屏題遍新句。
清代 585 首詩詞
生年:一七九八
卒年:一八三五
清詞名家,浙江錢塘人,原名繼章,後改名廷紀,字蓮生。生於嘉慶三年(公元一七九八年)道光十二年(西元一八三二年)舉人。屢應進士試試不第,幽憂不振。越二年(西元一八三五年)卒,年僅三十八歲。鴻祚一生,大似納蘭性德,與龔自珍衕時爲「西湖雙傑」。「善詞,上溯溫、韋,下逮周密、吳文英。」(《清史稿》),其詞多表現抑鬱、感傷之情,著有《憶雲樓詞甲乙丙丁稿》四捲,《補遺》一捲,有光緒癸巳錢塘榆園叢刻本。其自序雲:「生幼有愁癖,故其情豔而苦,其感於物也鬱而深;連峯巉巉,中夜猿嘯,復如清湘戛瑟,魚沉雁起,孤月微明;其窅敻幽悽,則山鬼晨吟,瓊妃暮泣,風鬟雨鬢,相對支離;不無累德之言,抑亦傷心之極致矣!」(《憶雲樓詞·甲稿·序》)又雲:「不爲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時異境遷,結習不改,霜花腴之剩稿,念奴嬌之過腔,茫茫誰復知者?」(《憶雲樓詞·丙稿·序》)又雲:「當沉鬱無憀之極,僅託之綺羅薌澤以洩其思,蓋辭婉而情傷矣!」(《憶雲樓詞·丁稿·序》)於此略見作者之情趣。
項鴻祚論詞雲:「夫詞者,意內而言外也。意生言,言成聲,聲分調,亦猶春庚秋蟋,氣至則鳴,不自知其然也。」(《憶雲樓詞·甲稿·自序》)自謂「幼有愁癖」,其作他多傷心之語,愁苦之音。如「黃葉聲多,紅塵夢斷,中有檀欒徑。空明積水,詩愁浩蕩千頃」(《湘月》)、「更更更鼓淒涼,翠綃彈淚千行。並作一江春水,幾時流到錢塘」(《清平樂·元夜》),可見一斑。蓮生詞出入於五代、兩宋之間,在浙派、常州派之外,自具清真哀豔、婉轉幽深的特色,與納蘭容若、蔣鹿潭詞風較近。譚復堂《篋中詞》評爲「蕩氣迴腸,一波三折」,「幽豔哀斷」。缺點在於題材狹窄,且囿於言愁說恨,風格不夠多樣。朱彊村《彊村語業》評:「無益事,能遣有涯生。自是傷心成結習,不辭累德爲閒情,茲意了生平」,道出蓮生詞的創作特點和侷限所在。譚復堂評曰:「文字無大小,必有正變,必有家數,樂善好施。水雲樓詞,固清商變徵之聲,而流別甚正,家數頗大,與成容若、蔣鹿潭,二百年中,分鼎三足。」譚復堂《篋中詞》評曰:「蓮生,古之傷心人也!蕩氣迴腸,一波三折,有白石之幽澀而去其俗,有玉田之秀折而無其率,有夢窗之深細而化其滯,殆欲前無古人。其《乙稿自序》:『近日江南諸子,競尚填詞,辨韻辨律,翕然衕聲,幾使姜、張俯首。及觀其著述,往往不逮所言。』雲雲,婉而可思。又《丙稿序》雲:『不爲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亦可以哀其志矣。以成容若之貴,項蓮生之富,而填詞皆幽豔哀斷,異曲衕工,所謂別有懷抱者也。」
今年春事,又匆匆過了,畫簾吹絮。晝掩蘼蕪深院靜,愁鎖一庭香雨。蔭碧池塘,鬧紅臺榭,都是鳩啼處。遠山凝翠,有人還憶眉嫵。回想趁月移船,臨風擪笛,多少閒情緒。卻是旗亭花落後,零落酒邊殘譜。巷陌餳簫,寺門茶鼓,總負尋芳侶。斷腸無那,錦屏題遍新句。
橋橫碧汀,山圍翠屏。小亭絃索悽清,雜溪聲樹聲。煙籠鬢青,風吹酒醒。幾時待訪雲英,趁江船月明。
市門再見,似千年元鶴,暫來華表。一尉居然稱吏隱,從古神仙官小。丹井泉深,石幢苔冷,絕壁銜殘照。山中匣劍,夜寒猶自孤嘯。嘆息狐鼠從橫,論奸抗疏,心豈無廊廟。玉馬銅駝驚轉眼,愁望五陵菸草。嶺上吹笙,雲閒飛鳥,攜手成衕調。最憐佳婿,羊裘六月垂釣。
雪映清流,望中了了長淮樹。雁聲隨櫓,重到江南路。寂寞空臺,尚有魚竿否。孤城暮,水寒風冱,早掛輕帆去。
紈扇涼輕,紗㡡月靜,嫩陰淺隔庭樹。 / 豔雪玲瓏,小蓮蔥茜,清絕自然無暑。
採香吟老蘋洲綠,疏花細垂涼穗。荇蔓分肥,蘆根比瘦,添了橫塘秋意。鉛華倦洗,怎未到飄零,自憐憔悴。小立蜻蜓,冷煙紅颭夕陽碎。明明翠綃聚淚,短篷凝望處,離恨難寄。怨碧江蘺,愁黃浦柳,一樣飛蓬身世。沙頭岸尾,蘸幾筆燕支,水村圖裏。倒影鷗波,欲扶扶不起。
畫簷翠溼,奈幾陣餘寒,嫩紅如掃。採香徑悄,問鶯簾燕戶,剩春多少。淚染情絲,尚憶華清睡好。黯懷抱,任亭角夜深,銀燭休照。芳事虛負了,任錦障重圍,綠雲迷曉。瘦枝謾拗,便輕陰再乞,可憐花老。不是無詩,極目江南路杳。送愁到,掩紋窗,雨斜風峭。
鶯囀,簾捲,春睡短。宿酲銷。愁日暮,虛度,可憐宵。銀漏,隔花遙,迢迢。篆爐心字焦,卸蘭翹。
小院秋清,後堂卻下葳蕤鎖。玉管斜嚲,老桂餘香墮。總是無眠,判得終宵坐。風吹過,一星螢火,來照淒涼我。
夢中記得登山約,風聲雨聲催醒。出郭濃陰,平堤新漲,此去柴桑村靜。寺門深迥,剩滿地蒼雲,馬蹄不穩。人語吹來,重樓高倚萬鬆頂。還曏虛亭坐久,聽泉穿徑竹,塵念都冷。猿定安禪,鳥啼入梵,只有老僧心領。經牀試茗,卻回憶年年,總孤清景。猶是尋詩,一鍾煙外暝。
轆轤金井鴉啼曉,映簾紅日梳頭早。聞道尺書來,錦箋和淚開。如何歸計誤,南下瀟湘去。望斷草芊綿,雁飛秋滿天。
春水漲溪,渾是濛濛,昨夜楊花吹遍。走馬問章臺,長堤外,和雨和煙一片。纖腰自舞,料應未識相思怨。可惜笑桃人別後,孤負年年青眼。怪他眠起無端,好光陰都付,小鶯雛燕。不曏陌頭看,怎知我,近日魂銷腸斷。絲絲縷縷,幾時系得東風轉。且去西泠橋畔等,萬一艤船重見。一片縠紋柔,釣船開劃出,銀塘初曉。花雨颺微瀾,東風靜、鏡裏山眉濃掃。皴紅皺碧,樓臺倒影朱欄小。幾日鴨頭新漲暖,沁溼護堤芳草。最憐賦別江郎,正綠波南浦,銷魂未了。雙槳送桃根,眠鷗認、還是湔裙曾到。相思渺渺,武陵重去仙源悄。柳下輕萍纔數點,昨夜絮飛多少。
價廉難長,名虛誰創,學作方空模樣。何勞寒女九張機,算結個千絲越網。火雲微障,金風又掠,繭紙先應摒擋。軟紅塵裏熟人多,也不稱紗廚羅幌。
輕暝籠寒,捲簾遲、寂寞收燈風雨。芳遊謾數,不是近來心緒。梅鈿杏粉,漸看到、柳枝眉嫵。空自把、花惱何郎,引得翠鄉愁聚。茸窗舊時眠處,愛濃燻寶屑,閒歌金縷。龍香麝紙,記與細翻笙譜。梨雲夢暖,甚容易、燕鶯嬌妒。誰更在、絲障銀屏,醉聽俊語。
生香吹散錦熏籠,門掩綠陰中。籌花鬥草年年事,今年怎、事事疏慵。桃葉輕隨逝水,柳枝瘦舞迥風。月明應笑畫堂空,小閣睡娃僮。新愁隔斷相思路,湘羅搵、難寄啼紅。不恨尋春較晚,可憐俱是飛蓬。
繩河一雁,帶微雲澹月,吹墮秋影。風約疏鍾,似喚我、衕醉寺橋煙景。黃葉聲多,紅塵夢斷,中有檀欒徑。空明積水,詩愁浩蕩千頃。乘興欲叩禪關,殘螢幾點,風寒星不定。清夜湖山,肯付與、詞客閒來消領?跨鶴天高,盟鷗緣淺,心事塘蒲冷。朔風狂嘯,滿林宿鳥都醒。
爲有雲屏無限嬌,碧紗如夢看吹簫。銀燭剪殘花氣暖,憶春宵。半醉半醒何處去,揹人獨自上蘭橈。今夜離魂隨別恨,趁回潮。醉纈紅綃約翠鈿,碧蘿籠月伴鞦韆。今夜新寒分一半,到郎邊。蠻蠟衕心搖翠幌,蜀箏纖手壓朱弦。學囀春鶯渾不似,似啼鵑。
一片縠紋柔,釣船開劃出,銀塘初曉。花雨颺微瀾,東風靜、鏡裏山眉濃掃。皴紅皺碧,樓臺倒影朱欄小。幾日鴨頭新漲暖,沁溼護堤芳草。最憐賦別江郎,正綠波南浦,銷魂未了。雙槳送桃根,眠鷗認、還是湔裙曾到。相思渺渺,武陵重去仙源悄。柳下輕萍纔數點,昨夜絮飛多少。
翠蛾輕暈鬥春紅,香暖燕泥融。撾鼓新煙院落,吹簫澹月簾櫳。清明過了,花朝過了,宿酒頻中。幾日小屏閒睡,綠陰更比愁濃。
闔閭城下漏聲殘,別愁千萬端。蜀箋書字報平安,燭花和淚彈。無一語,只加餐,病時須自寬。早梅庭院夜深寒,月中休倚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