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作麼山居十首
築室最高頂,山高雲逾閒。回看予住處,猶覺在人間。天近龍長護,山空雪獨飛。祇愁林鳥出,帶得世塵歸。遠山俯可拾,北鬥近堪憑。共在白雲裏,君居第一層。仰臥星辰見,雪來白滿牀。更添簷上溜,冰柱列成行。無事扶筇出,遠尋麋鹿遊。莫行鬆底路,鬆子打人頭。耕田餘半畝,今歲稱大熟。小罐貯三升,大瓶貯一斛。粗糲可克腹,生涯實有餘。盡除今世事,留得古人書。參葉聊當茗,無人自一杯。門前屐齒響,定是老僧來。日午尚高眠,問人雪霽未。沙彌九歲餘,不識人間事。山巔如可上,更上一重重。總斷樵人路,低頭謝舊峯。
明代 3,994 首詩詞
釋函可(1611-1659),字祖心,號剩人,俗姓韓,名宗騋,廣東博羅人。他是明代最後一位禮部尚書韓日纘的長子。明清之際著名詩僧。
【人物生平】
作爲名門之後的函可,年輕時多纔、好義、豪爽,原爲江南名士,“傾動一時,海內名人以不獲交而恥”。其父病逝北京後,家道零落,深感世事無常,遂發遁入空門之念。他29歲時憂世傷生,更經高人點撥,於是別母拋妻,赴江西廬山,拜空隱老人道獨爲師,皈依佛門,落髮舟中,法名函可,字祖心,法號剩人,“剩人”的意思是希望躲避世俗世界。其後,在廣州城東黃華塘創“不是庵”爲靜修之所,又名“黃華寺”。
函可雖已出家,然家事國事常繫於心。順治二年(1645)春天,函可自廣州來南京,刷印藏經。他目睹人民飽受戰亂之苦,看到殺身成仁的明代遺臣,寫下了傳記體的《再變記》。順治四年(1647年)九月,函可通過與其父有師生關係、當時已是清朝大員的洪承疇的幫助,取得了回廣東的印牌。然而,當函可與他的四個徒弟出城的時候,他的《再變記》和所託帶福王弘光帝的書稿被清兵截獲。之後,他被押解到了北京受審。史上“文字獄”案,受牽連的人員無數,惟獨函可案是清代“文字獄”案中“無人受牽連”的個案,足見函可的磊落與擔當。順治五年(1648年),清廷對他從輕發落,敕往瀋陽“慈恩寺”,以示大開“慈恩”。函可被流放到了冰天雪地的盛京對佛思過,可以說,他是身陷清朝文字獄的第一人。
流放生活是悲苦的,這些江南纔子們在盛京城外的村子裏,用握慣毛筆的手來開荒種地;女眷們則用習慣於描眉的手,在冰天雪地之中洗衣做飯。這種難以排遣的煩悶與生活的貧苦,往往使這些失去希望的流人匆匆過世。順治七年(1650年)九月的一天,這些流人們在左懋泰的家裏慶賀函可的生日,在冰天雪地裏,共衕的命運使這些江南人士忘記了身份的差異,以至於函可提出模仿江南纔子結社的風氣,自創詩社時,得到了積極響應,當時在場的僧3人,道2人,士16人,後來者8人等,共和詩32首。函可稱詩社的名稱爲“冰天詩社”,這是東北歷史上的第一家詩社。這些喪失了家國、喪失了故鄉親朋、喪失了自我身份的人們,有了詩境的土壤。
函可極高的詩文和品行使他獲得了百姓極大的崇敬。每當他講法時,聽者總是如雲,無論是兇暴之徒,還是愚鈍之輩都願意聆聽他的教誨,至於來請他排憂解難的更是絡繹不絕。除了在慈恩寺外,他還相繼在普濟寺、金塔寺等七座古剎作過道場。後來,他被奉爲遼瀋地區佛教開山之祖,這在慈恩寺和千山都曾留有碑記。
築室最高頂,山高雲逾閒。回看予住處,猶覺在人間。天近龍長護,山空雪獨飛。祇愁林鳥出,帶得世塵歸。遠山俯可拾,北鬥近堪憑。共在白雲裏,君居第一層。仰臥星辰見,雪來白滿牀。更添簷上溜,冰柱列成行。無事扶筇出,遠尋麋鹿遊。莫行鬆底路,鬆子打人頭。耕田餘半畝,今歲稱大熟。小罐貯三升,大瓶貯一斛。粗糲可克腹,生涯實有餘。盡除今世事,留得古人書。參葉聊當茗,無人自一杯。門前屐齒響,定是老僧來。日午尚高眠,問人雪霽未。沙彌九歲餘,不識人間事。山巔如可上,更上一重重。總斷樵人路,低頭謝舊峯。
責躬宜獨厚,責人宜用寬。成仁誰不願,殺身良所難。聖道非一端,祇貴審其真。殺身有時易,所難在成仁。
素絲繡荷花,雜絲繡荷葉。荷葉將比君,荷花將比妾。君行路非一,君心千百岐。簷前垂蟢子,空費腹中絲。
碧天湛湛自孤身,淡寂何言一倍親。此是山樓舊相得,眼中無復嶺南人。秋光深淺我全知,正是無人獨立時。便欲關門情莫奈,驚烏啼在第三枝。出戶連天動遠思,沙明如雪沁肝脾。夜深一片蒼茫色,不是流人絕不知。高樓鍾歇雁聲沉,一葉隨風到客心。卻憶素馨田畔住,美人何處獨披襟。
三春不見一花開,獨有城頭散落梅。卻憶江南晴日好,屐聲齊上鳳凰臺。紛紛牧馬問平原,望見炊煙尚有村。白骨未埋青草遍,不知何處哭王孫。未到中秋吹已寒,每因踏月怯衣單。何須更聽悲笳曲,白髮絲絲葉葉丹。牛車咿軋河上行,下有蛟龍凍不鳴。直待冰銷能幾日,寒風吹盡煖風生。
市肆開門講學初,雖無儋石勝歌魚。日中欲效王充閱,只賣羊皮不賣書。半歲三遷古佛家,雲門鬍餅趙州茶。莫因舊結僧緣熟,仍借田衣作絳紗。
雪天誰復贈綈袍,殘捲寒燈道自高。日裏市塵三萬斛,夢中化作大江濤。車馬喧填戶不開,身雖欲槁恨難灰。空齋最苦鐘聲近,夜夜還家半路回。
執斧歸來淚未乾,北山山下雪風寒。當年恨不移文早,只恐移文也不看。夾岸遺黎意自悽,滔滔何處武陵溪。河流亦厭寒冰苦,不曏東頭盡曏西。石丈巖巖孰可儔,蒼天終古自悠悠。我來說法無人會,只有山前暗點頭。野寺開門雲亂飄,魚聲燈火各蕭條。悽悽木佛憑傳語,只恐寒多我欲燒。夢破荒天苦樂齊,情存淨污便成迷。東方亦是蓮華國,何事迢迢願更西。秋雨連綿失所天,又聞鹿豕佔餘田。可憐生計歸黃葉,無奈飄零不值錢。半生勳業醉醒間,到此方知稼穡艱。薇蕨幸留堪緩死,莫將飢餓怨西山。誰道洋洋可樂飢,淒涼抱鋏未彈時。故鄉自有鱸魚膾,只恨秋風憶已遲。
山寺相尋爾尚存,強開顏笑暗聲吞。最憐縷發餘霜雪,猶有白頭人倚門。經年抱鋏曏空門,白水黃瓜老瓦盤。不是闍黎鍾忽斷,何人真感孟嘗恩。
風雨衕牀定賦詩,詩中定話苦相思。老僧恨不衝泥過,只恐天晴又別之。無雨無風愁寂寂,大風大雨益悽其。不知絕塞如何好,便使衕牀淚亦披。
一到山中便不衕,山翁只合住山中。山中不盡憑題寄,纔欲抒毫色色空。寸寸都堪屐齒留,此中何處覓邊愁。飢來無限青鬆葉,更汲寒泉煮石頭。掃石焚香只待君,滿溪流水共雲雲。閒愁抖擻澗門外,莫帶纖纖亂白雲。千峯殘雪掛鬆杉,月下孤僧經一函。何必浮山歸便好,病軀今已委寒巖。破衲蕭蕭自一峯,思君斜倚最高鬆。爲留一片鬆間月,間疊溪橋候短筇。
偶然飛去復飛還,幾見雲能離得山。舊路依稀猶可認,石橋流水第三灣。萬壑千峯是舊知,此回相見異前時。寒鴉亦似曾相識,兩兩飛來低樹枝。
三月峯頭春意微,晝晴時見一鴉飛。東溝林外聞人語,野老提筐摘菜歸。天與空巖養病身,衲衣無復惹紅塵。故山久已荊榛遍,誰料桃源卻在秦。
石人招我上高臺,極目中原一點灰。半局未收雲黯黯,只愁北海又生埃。空傳玉匣自神京,大石泉流骨亦清。鳥篆殘碑風雨後,依稀猶認雪庵名。枯藤爲幕月爲階,半捲蓮經伴古崖。甲子坐窮寒未了,掃將殘雪葬枯骸。誰把燕支染白雲,桃花流水日紛紛。秪疑古寺頹垣下,猶壓當年蛺蝶裙。嘆惜前朝五寺僧,雲窩佔盡一層層。即今夜雨青燐遍,疑是琉璃古佛燈。
滿頭短髮自離披,正好團圞又別之。莫訝一挑霜雪重,袈裟還裹故人詩。平生作戲幾逢場,每笑河流盡日忙。最是雲閒閒不住,又隨風雪過遼陽。
非關風雨能相妒,自是人間勝會難。不爲此番遊屐阻,連朝終作等閒看。昨宵有約東郊外,枕畔風拖急雨來。自此得晴便相過,無花亦到日西回。
白日歌聲滿大荒,於今斯道屬遼陽。翻嫌李白歸來早,不得長吟曏夜郎。誰言雪磧一僧孤,白拂交橫沸海隅。鄭俠若令生此日,竹林蓮社總應圖。餓到今稱飽亦頑,墨臺真樂在西山。兄酬弟唱知多少,空使薇歌落世間。無罪還應出塞來,石頭舊社長蒿萊。會稽禹穴饒探遍,不到天山眼不開。
曲錄偏容老罪夫,天山從此闢荒蕪。請看自古傳燈者,問道曾來九譯無。百匝氈裘競獻酥,杖頭指處朔風驅。介夫若見綾千尺,會寫長邊說法圖。
含飴亦自足歡娛,又見雙雙挽白鬚。便使鄭圖添百子,可能代得老翁無。三年四讀洗兒詩,大漠維熊夢亦疲。紙筆未窮從所好,只愁風雪夜啼飢。
水滿春江書滿車,單騎何苦問天涯。眼前無限悲秋客,獨有君心待折花。聞君又已離孤寺,畢竟是誰割半氈。珍重夜寒應早臥,不須秉燭續殘編。茆庵燈火舊來過,君自咿唔我自歌。他日乘車休下揖,但逢破笠不須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