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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頭像

阮籍

魏晉 360 首詩詞

作者簡介

阮籍(210~263),三國魏詩人。字嗣宗。陳留(今屬河南)尉氏人。竹林七賢之一,是建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兒子。曾任步兵校尉,世稱阮步兵。崇奉老莊之學,政治上則採謹慎避禍的態度。阮籍是“正始之音”的代表,著有《詠懷》《大人先生傳》等。

【人物生平】

家庭背景

  阮籍的父親阮瑀,字元瑜,“建安七子”之一,是當時著名的詩人和散文家,曾經做過曹操的司空軍謀祭酒,掌管記室,後爲倉曹椽屬。阮籍的族父阮武,也是阮籍的族兄,是位學問淵博,通達之士,是阮籍的知己兼老師。阮籍還有一個哥哥和妹妹。哥哥名叫阮熙,做過武都太守,阮熙的兒子就是與阮籍衕入竹林的阮咸,阮籍的妹妹史書上少有記載,故不知其名。阮籍有一子一女,子名渾,字長成,女不知其名。

少年時期

  阮籍,出生於漢建安十五年(210),三歲喪父,由母親把他撫養長大。父親死後,家境清苦,阮籍勤學而成纔,天賦秉異,八歲就能寫文章,終日彈琴長嘯。在他少年時期好學不倦,酷愛研習儒家的詩書,衕時也表現爲不慕榮利富貴,以道德高尚、樂天安貧的古代賢者爲效法榜樣的志趣。阮籍在習文的衕時還兼習武,其《詠懷詩》寫到:“少年學擊劍,妙技過曲城”。阮籍性格孤僻,輕蕩,大約在十六七歲時,有一次隨其叔父阮熙到東郡,充州刺史王昶與他相見時,他“終日不開一言”,王昶“自以爲不能測”。

  籍在政治上有濟世之志,曾登廣武城,觀楚、漢古戰場,慨嘆“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正始時期

  當時明帝曹叡已亡,由曹爽、司馬懿夾輔曹芳,二人明爭暗鬥,政局十分險惡。正始三年(242)左右,當時任太尉之職的蔣濟聽說阮籍“俊而淑悅,爲志高”,於是詢問椽屬王默,王默予以確認。之後,蔣濟準備證闢阮籍做自己的椽屬。阮籍聽到消息,就寫了一封《奏記》,親自送到洛陽城外的都亭,請吏卒轉呈蔣濟。《奏記》中說自己纔疏學淺,出生卑微,難堪重任。婉言表示謝絕。蔣濟原先擔心阮籍不會應闢,後來得知他已到都亭,誤以爲他已應命,其《奏記》中所說的不過是口頭上的客套話,所以很是高興,於是派人去迎他,不想阮籍已經回去了。蔣濟非常生氣,遷怒於王默。王默很是害怕,只好寫信勸說阮籍。阮籍的鄉黨親屬也都來勸喻,他不好再推託,勉強就任,但是不久即告病辭歸。這是阮籍一生中的第一次出仕,這次出仕顯然帶有某種被迫的性質。

  正始八年(247)前後,阮籍與王戎的父親衕時任尚書郎。阮籍病免尚書郎之後不久,又受曹爽的徵辟,招爲參軍,阮籍婉言拒絕之。這是阮籍第二次出仕。(註:關於阮籍是否擔任曹爽的參軍,史書上有不衕的記載,《晉書·阮籍傳》的記載爲:“及曹爽輔政,召爲參軍。籍因以疾辭,屏於田裏。”即阮籍沒有做曹爽的參軍。但《三國志·魏書·王粲傳》註引《魏氏春秋》寫到“後爲尚書郎,曹爽參軍。”這裏參照《晉書》上面的記載。)

  正始十年(249),曹爽被司馬懿所殺,司馬氏獨專朝政。司馬氏殺戮異己,被株連者很多。阮籍本來在政治上傾曏於曹魏皇室,對司馬氏集團心懷不滿,但衕時又感到世事已不可爲,於是他採取不涉是非、明哲保身的態度,或者閉門讀書,或者登山臨水,或者酣醉不醒,或者緘口不言。

竹林時期

  正始之後,阮籍與嵇康、山濤、劉伶、王戎、曏秀、阮咸諸人,共爲“竹林之遊”,史稱他們爲“竹林七賢”。當今學術界通常把竹林七賢的學術思想活動時間稱爲“竹林時期”。

  正始十年(249)四月改元嘉平,阮籍時年恰四十歲,阮籍做了司馬懿的從事中郎。嘉平三年(251)是司馬懿卒後,阮籍又做了司馬師的從事中郎,他擔任此職一直到嘉平六年(254)。嘉平六年,即正元元年(254),高貴鄉公曹髦即帝位之後,司馬師爲了籠絡人心,大肆封官晉爵,阮籍也被賜爲關內侯、徙官散騎常侍。第二年,即正元二年(255),司馬師在討伐丘儉、文欽時,因患目病而卒於軍中。司馬師之後,由其弟司馬昭繼任大將軍、錄尚書事。可能就在這年,阮籍主動曏司馬昭請求到東平任職,司馬昭很爽快地答應了,然而阮籍在東平任上只十餘日就回來了。阮籍從東平返回京師洛陽後,馬上又作了司馬昭的從事中郎。他擔任此職的時間大概只有一年左右。甘露元年(256),也即正元三年(六月改元甘露),阮籍請求作步兵校尉。步兵校尉一職,雖然是中央政府的屬官,但下像散騎常侍那樣與皇帝有親近的關係;雖然是武職,但又下執兵權,不會給司馬氏造成壓力,引起司馬氏的猜忌。阮籍擔任此官職時間最長,所以後世通常稱之爲“阮步兵”。

  鍾會是司馬氏的心腹,曾多次探問阮籍對時事的看法,阮籍都用酣醉的辦法獲免。司馬昭本人也曾數次衕他談話,試探他的政見,他總是以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來應付過去,使司馬昭不得不說“阮嗣宗至慎”。司馬昭還想與阮籍聯姻,籍竟大醉60天,使事情無法進行。

  景元四年(263)十月,司馬昭被晉封位晉公,位相國,加九錫,這是司馬昭正式實施其篡權的重要一步。按照例行公事,由曹魏傀儡皇帝曹奐下詔加封晉爵,司馬氏謙讓一番,然後再由公卿大臣當時阮籍擔任步兵校尉之職,也被受命執筆,但阮籍依舊喝酒,等到使者來催稿時,阮籍只好帶酒擬稿塞責。

  阮籍死於景元四年(263)鼕,也就是在他寫了《勸進表》之後的一二個月,享年五十四歲。

【後世影響】

五言詩

  阮籍是建安以來第一個全力創作五言詩的人,其《詠懷詩》把八十二首五言詩連在一起,編成一部龐大的組詩,並塑造了一個悲憤詩人的藝術形象,這本身就是一個極有意義的創舉,一個顯著的成就,在五言詩的發展史上奠定了基礎,開創了新的境界,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對後世作家產生了重大影響。如晉左思、張載、陶潛(《飲酒》),南北朝劉宋的鮑照,北周的庾信,唐陳子昂(《感遇》),李白(《古風》)等人詩篇都是以抒情言志,廣泛涉及現實生活,具有深厚思想內容的五言長詩,無不是對阮籍《詠懷詩》的繼承和發展。
  阮籍的《詠懷詩》或隱晦寓意,或直抒心跡,表現了詩人深沉的人生悲哀,充滿濃郁的哀傷情調和生命意識,無不給人以“陶性靈,發幽思”的人生啓悟。阮籍的詩形象得展現了魏晉之際一代知識分子痛苦、抗爭、苦悶、絕望的心路歷程,具有深刻的思想意義和認識價值。對五言詩的發展做出了重要的貢獻,創造了抒情組詩的阮籍的《詠懷詩》以其獨特的藝術風格和美學情調出現在中國詩壇上,當時就引起了強烈反響。阮籍之後,詩人爭先仿效其作,影響極爲深廣。後人給予“憂時憫亂,興寄無端,而駿放之致,沉摯之詞,誠足以睥睨八荒,牢籠萬有”的極高評價,是當之無愧的新形式,開後代左思《詠史》組詩,陶淵明《飲酒》組詩的先河。

對曹雪芹

  研究阮籍其人、其詩,難免讓人想到《紅樓夢》——阮籍的狷狂癡態、朦朧的詩篇、如履薄冰的處境以及對心理平衡的艱難追求等,都可以在《紅樓夢》中找到影子。這難道僅僅是偶然現象嗎其實,若論阮籍與《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之間的聯繫,也並非毫無緣由。
  首先,曹雪芹傾慕阮籍。曹雪芹字“夢阮”(另說號“夢阮”),這“阮”應指阮籍。周汝昌先生曾指出:“‘夢阮’之一別號的背後可能暗示着曹雪芹對阮籍的夢想是並非泛泛的。”(《曹雪芹小傳》百花文藝出版社1980年版)這裏提出了很有價值的可能性。另外,曹雪芹的好友敦誠“步兵白眼曏人斜”(《贈曹雪芹》)的詩句,用阮籍(世稱阮步兵)青白眼的軼事來稱讚曹雪芹不肯隨波逐流的傲世態度。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友人的贈詩揭示了曹雪芹與阮籍相似的纔情和心境。
  其次,曹氏與阮氏在歷史上有親緣關係。曹雪芹曾被比做魏武之子孫,敦誠曾寫道:“少陵昔贈曹將軍,曾曰魏武之子孫。君又無乃將軍後,於今環堵蓬蒿屯。……愛君詩筆有奇氣,直追昌穀破籬樊。……”(《寄懷曹雪芹》)詩中“奇氣”的評價頗爲傳神,建安曹植“骨氣奇高、詞采華茂”(鍾嶸《詩品》),到了《紅樓夢》,的確體現出“文采風流今尚存”(杜甫《丹青引贈曹將軍霸》)了。漢魏之際,曹氏與阮氏關係密切,阮籍之父阮瑀是曹氏父子身邊的文官,父死之後,阮籍仍受曹氏的關懷。當然,曹雪芹“夢阮”不僅因爲某種親緣關係,更重要的還在於阮籍是他心靈的知者、行爲的楷模。

紅樓夢的影響

  此外,《紅樓夢》的朦朧意境與阮籍的《詠懷》詩很相似。阮籍的詩朦朧曲折,僅“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兩句,就有三種以上的解釋,至今難以定論。《紅樓夢》書中也曾提到阮詩,黛玉教導香菱學詩時說:“你若真心要學,我這裏有《王摩詰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讀一百首,細心揣摩透了然後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肚子裏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然後再把陶淵明、應瑒、謝、阮、庾、鮑等人的一看。”這裏談到了“阮”,足見作者對阮籍的重視。不過,這段話還隱含了一個問題:中國詩史上,從魏晉南北朝到唐代,從詩佛、詩聖、詩仙、陶、謝、庾、鮑、阮籍、嵇康,再上溯到建安時代,便數三曹七子了。而《紅樓夢》中只提了一個在當時年輩較小、存詩較少的應瑒來代表建安作家,對纔高八鬥的子建、開一代文風的曹操和首倡“詩賦欲麗”的曹丕都故意避諱,恐怕是弦外有音的。“鄴下纔人應有恨,山陽殘笛不堪聞。”從敦誠《挽曹雪芹》的詩句中可見,曹雪芹不僅世襲了建安曹氏的風骨,也承繼了正始詩人含蓄曲折的風格。書中象這樣閃爍其辭者不計其數,“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與其說《紅樓夢》在寫作上頗具匠心,不如說它象阮籍撲朔迷離的《詠懷》詩一樣煞費苦心。
  阮籍與曹雪芹之間的諸多聯繫,增強了筆者比較研究的好奇心和自信心。下面將通過四個相似點具體分析阮籍對《紅樓夢》的影響。

  (一) 時人多謂癡阮籍與《紅樓夢》中的寶玉形象都有“癡”的特徵。《晉書·阮籍傳》:“容貌瑰傑,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羈……時人多謂之癡。”《紅樓夢》的篇頭詩即是“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而描繪寶玉的《西江月》詞雲:“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曹雪芹“癡”的自述以及對寶玉“似傻如狂”形象的塑造,都與阮籍的“時人多謂癡”酷似,不僅形似,而且神似。相似點是他們的“癡”都由於和“時人”不衕。
  阮籍和《紅樓夢》中的寶玉都曾經被統治者所重視——阮籍受過當時持掌朝廷大權的司馬昭的關心和庇護,司馬氏甚至用聯姻來拉攏他。(參見《晉書·阮籍傳》和《晉書·何曾傳》)寶玉也深得賈府至尊賈母的寵愛,其實,賈政對他的嚴厲也是一種望子成龍的愛。然而,得到當權者關愛的前提是他們必須順服。正因爲他們不安於頭上那片庇廕,他們纔成了“多餘人”。不是現實社會要拋棄他們,是他們在摒棄黑暗社會。他們都很孤獨,但那是一種走在時代前列的“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孤獨。大凡歷史先行者每每以癡狂的反常形態爲當時世俗所不容,阮籍與《紅樓夢》中的寶玉即是兩個典例。
  阮籍的放達形象常被視爲魏晉風度的化身,他曾創造過一醉六十天不醒的醉酒記錄,然而他的神志卻始終是清醒的。正始時期,由於阮籍的影響,阮氏家族以清談聞名。阮籍之侄阮咸因放達也被列入竹林七賢,阮籍的兒子阮渾也想效仿,卻遭到了阮籍的反對。他之所以阻止兒子放浪縱恣,“蓋以渾(阮渾)未識己之所以爲達了。”(戴逵《竹林七賢論》)他擔心兒子只知其表不解其裏,自己的狷狂中蘊含着老莊玄學的思想積澱,埋藏着愁腸百轉的世事憂苦,其精神實質是難以效仿的。險惡的現實迫使他不得不將靈與肉分開,形醉而神不醉。(見拙作《阮籍現象的文化意蘊》,《求是學刊》1996年3期)《紅樓夢》中的寶玉形象,從行爲到精神幾乎也構成了魏晉風度,透過他與阮籍的相似點,我們不難體會出寶玉“似傻如狂”的疾呆外表下面所蘊藏的深邃思想。
  如果進一步從衕中求異,相比之下,賈寶玉對“古今仕途經濟道路的否定”(張錦池《究竟是迴歸,還是叛逆——〈紅樓夢〉與〈儒林外史〉社會觀念的比較研究》,《紅樓夢學刊》1996年2期)比阮籍單純的對曹魏政權的失望、對司馬氏統治的反抗,意義更爲深刻。阮籍否定的是個別的(魏晉之交)黑暗年代之下的入仕之路,而《紅樓夢》是對所有封建仕途經濟道路的否定。所以後者的癡、狂在阮籍的基礎上有所發展,更富有精神價值了。

  (二)誰雲玉石衕?
  阮籍《詠懷》第五十四首:“誰雲玉石衕?淚下不可禁。”黃節《阮步兵詠懷詩註》:“楚辭九章曰:‘衕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黨人鄙固兮,羌不知餘之所臧。’王逸註曰:‘賢愚雜廁。’”阮籍在此傾訴了對賢、愚不分的現實的不滿。也可曲折地理解爲玉石縱殊,衕於灰燼的無奈。
  阮詩此句可以引發對《紅樓夢》中玉、石意蘊的思考。關於《紅樓夢》的主旨從玉還是從石的問題,學術界多有爭論,而認爲舍玉從石者較多,筆者曾撰文論及。(《〈紅樓夢〉對水、石意象的拓展》,《紅樓夢學刊》1996年3期)現在看來,對玉、石之爭的問題應該採取立體的視點:第一,在表層上,是棄玉從石,返樸歸真的。第二,在深層中,《紅樓夢》的作者在維護主人公外石內玉的品質。這“玉”的象徵意義不是金子般的貴重,而是清水一樣的高潔。《紅樓夢》中三個品性高潔的人物都以“玉”字爲名,即寶玉、黛玉和妙玉。足見作者對玉並非持厭棄的態度,而是苦於不被理解,被與金銀銅臭歸爲一族。作者真正厭棄的是“金玉良緣”。正因爲寶玉的懷玉之質不被世人認識,世人真、假不辨,寶玉纔名“假(賈)”實真,這是《紅樓夢》的辯證內蘊所在。

  (三)終身履薄冰阮籍
  《詠懷》第三十三首中描述的情景與《紅樓夢》中黛玉的處境相似。
  阮籍和黛玉都是富於含蓄美的悲劇人物。“悲劇人物在一定程度上對自己的受難負有責任。”(朱光潛《悲劇心理學》第80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阮籍和黛玉的悲劇除客觀環境外,也是他們自身的性格悲劇。內曏的性格和隱曲的處世方式導致了其悲劇的加劇。黃節評阮籍這首詩時說:“‘終身履薄冰’,所以昭其慎與!”(《阮步兵詠懷詩註》)阮籍處世之“慎”(曾被司馬昭稱爲“天下之至慎者”)也體現在他《詠懷》詩的創作上,其朦朧曲折的風格,造成“百代之下,難以情測”(李善註《文選》)的藝術效果。林黛玉雖然纔思敏捷、伶牙俐齒,但在與寶玉的愛情婚姻問題上,卻從不直吐心曲。她只在詩中悲嘆:“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識秋心?”與阮籍的“誰知我心焦?”、“辛酸誰語哉!”等詩句如出一轍。“古未有兒女之情日以淚洗面者,古亦未有兒女之情而終身竟不著一字者,古未有兒女之情而知心小婢言不與私者。”(清·西園主人《紅樓夢論辯·林黛玉論》,《紅樓夢捲》第1冊)的確,黛玉熟讀《西廂記》,卻不曾借紅娘牽線。阮籍“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鍾嶸《詩品》),黛玉更甚之,她追求那種“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司空圖《詩品》)的境界。
  在阮籍與黛玉的人生悲劇中,性格是重要因素,但環境的污濁也是不容忽視的,他們的言行都表現爲不合流俗。阮籍之所以如履薄冰,是因爲他不肯隨波逐流。試想,司馬氏給他許多次高就的機會(如聯姻等),他都消極反抗,所以艱難地保全他的名節。黛玉追求“質本潔來還潔去”,寧爲玉碎,不爲瓦全,從不逢迎權勢,以致於把賈母喜愛她這一良好的機會都漸漸喪失了。曹雪芹的人生理想很多都反映在黛玉形象上,“她不僅對賈寶玉的那些崇尚自然、追求個性自由的表現默然相契,而且從不勸他去投身舉業,走‘仕途經濟’的封建道路。”(蔣和森《紅樓夢引論》,載《紅樓夢學刊》1996年4期)黛玉與阮籍相似,也反映出曹雪芹對阮籍人格、詩境的傾慕。

  (四)求仁自得仁
  阮籍《詠懷》第十三首的詩尾寫道:“求仁自得仁,豈復嘆諮嗟?”《紅樓夢》戚序本存一條脂(硯齋)評雲:“所謂‘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悲夫!”
  《論語·述而》:“子貢曰:‘伯夷、叔齊何人也?’子曰:‘古之聖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阮籍詩和脂評都典出《論語》,意蘊也很相似。
  阮籍此詩結尾的前兩句是“李公悲東門,蘇子狹三河。”整體詩意是說,無論是李斯、蘇秦,還是伯夷、叔齊都死得其所。李斯輔秦、蘇秦輔六國,後有東門之悔、車裂之殃,都殺身而死;伯夷、叔齊,身爲商臣,不食周粟,守節而死。他們或出爲顯宦,或隱遁深山,都遂其心願,故死而無憾。這是阮籍所曏往的。魏晉之際,司馬氏爲篡奪魏政權,一方面殺人如麻,一方面拉攏名士;前者使國人“道路以目”,後者企圖樹立幾個投降歸順的樣闆以警世人。所以,擺在魏晉人士面前的兩條路——仕與隱都充滿鮮血。唯一能讓人心理平衡的途徑就是遂其心志。這一點,嵇康在拒絕山濤推舉他做官時談得更清楚:“堯舜之君世,許由之巖棲,子房之佐漢,接輿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與山巨源絕交書》)
  《紅樓夢》從言情的角度而論,就是在追求一種愛我所愛,無怨無悔的理想境界。脂評爲《紅樓夢》一書補充了這一意旨:“而絳珠之淚,偏偏不因離恨而落,爲惜其石而落。可見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計的爲之惜乎!所以絳珠之淚,至死不幹,萬苦不怨,所謂‘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悲夫!”這是一種以“惜”爲基礎的“通靈”的情感現象。《紅樓夢》打破了它以前的作品中“問世間情爲何物,只教人以身相許”、“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等以婚姻爲最終歸宿的傳統模式,對“情”進行了新的詮釋。
  “現實中的愛情多半是失敗的,不是敗於難成眷屬的無奈,就是敗於終成眷屬的厭倦。然而,無奈留下了永久的懷戀,厭倦激起了常新的追求,這又未嘗不是愛情本身的成功。說到底,愛情是超越於成敗的。愛情是人生最美麗的夢,你能說你做了一個成功的夢或失敗的夢嗎?”(周國平《人與永恆》第22頁,上海人民出版1988年3月版)《紅樓夢》也是一個夢,寶黛愛情是夢中之夢,這個夢的結局是超越成敗、超越離合的。脂硯齋這段評語是對曹雪芹小說的補充和點化,是對《紅樓夢》中寶黛愛情的昇華,道出了黛玉淚盡而逝的美學價值。
  從阮籍“求仁而得仁”的詩句抽繹出的魏晉士人“遂其志”的理想追求,讓我們進一步理解了《紅樓夢》的悲劇美。寶玉和黛玉彼此在精神上“求仁而得仁”、各“遂其志”,的確再沒有什麼值得嗟嘆和悲怨的了。這應該屬於一種審美意義上的“大團圓”。

【紀念地址】

阮籍嘯臺

  一陂春水一荒臺,魏晉風流杳難追。欲覓阮蹤成一慟,嘯聲孤起我徘徊。
  這是一位遊客在阮籍嘯臺前寫下的詩句。穿過尉氏縣縣城東部的一條小巷,可以看到一汪清水陪伴着那個孤傲靈魂身影的土臺,那汪清水是尉氏人所稱的東湖。這的確有些符合阮籍的性格,也符合尉氏“嘯臺清風”之景的記載。
  據記載,阮籍嘯臺原“高15丈,闊2丈,有層3楹”,在明嘉靖十四年(公元1535年)、清乾隆十四年(公元1749年)和民國四年(1915年)曾多次重修,可惜在日寇進犯尉氏時被毀。而今,阮籍嘯臺看來更像一座土堆,或者是遺落在鬧市中的土崗,其上雜樹叢生,有遊人經常攀登的小徑。登上去,放目遠眺,陽光燦爛,東湖之上波光粼粼,令人不禁浮想聯翩,回想起阮籍的那個年代。
  衆所周知,曹魏、司馬兩個政權推行的都是血腥味十足的極權統治。統治者用強硬的手段御下,製造黨錮之禍來對付士人,士人們只好以柔製剛,用喝酒、佯狂等手段與當權者作頑強而堅定的鬥爭,於是便有了風韻脫俗、纔情過人的“竹林七賢”。“竹林七賢”灑脫不羈的風度讓後人景仰,而其代表人物——阮籍,更是令人爲之折服。有人甚至這樣評價:魏晉時代失去了阮籍,整個時代將會黯然失色;有了阮籍,魏晉時代纔能讓人神思遐往,不停追逐。
  阮籍嗜烈酒、善彈琴,喝酒彈琴往往復長嘯,得意時忽忘形骸,甚至即刻睡去,可謂“我今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所謂的嘯,就是撮着嘴吹口哨。在古時候,嘯是一種音樂,有專門的樂章,可惜早已失傳。據《世說新語·棲逸》記載:阮籍吹的口哨可以傳幾百步遠。一次,阮籍去拜訪隱居在蘇門山中的孫登。他曏孫登提出了很多問題,可孫登冷漠如冰,連眼珠子都不動一下。阮籍無奈,就乾脆對着孫登吹起了口哨,這下孫登開了尊口:“請再來一次。”阮籍再次長嘯,然後就下山了。到了半山腰,山穀中忽然迴盪起優美的嘯聲,原來是孫登在長嘯不已,以示與阮籍志衕。受到孫登嘯聲的感染,阮籍寫出了著名的《大人先生傳》。
  據瞭解,後人十分尊重阮籍,蘇軾等名人曾經登嘯臺賦詩。如今,阮籍嘯臺已成爲尉氏縣文物保護單位。1985年,深圳建錦繡中華景觀時曾來函索要阮籍嘯臺的照片,該古蹟現已載入《中華歷代名人名勝典》。福建阮姓人士已建議在尉氏召開世界阮姓聯誼會,百餘名各界知名人士已聯合倡議舉民力重修阮籍嘯臺。可見,阮籍嘯臺的開發不僅有利於旅遊業的發展,而且可以促進尉氏乃至開封的開放和經濟發展。

阮籍墓

  阮籍墓共有兩處,一爲阮籍墓遺址,在河南開封市尉氏縣縣城東南15公裡的小陳鄉阮莊村。清朝乾隆年間,大學士阮元曾書墓碑,碑高2.3米,寬0.65米,厚0.26米,正中鐫刻“魏關人候散騎常侍嗣宗阮君之墓”14個隸書大字,左邊鐫刻“大清嘉慶十二年欽差兵部侍郎兼河南巡撫”,右邊鐫刻“提督軍門實授浙江巡撫古尉氏阮元敬書”,下體38個字。其筆法矜持莊重,波磔分明,是尉氏縣所存隸書碑刻中最好的。墓地原來有祠宇,可惜被黃水淹沒,祠毀墓淤。1986年,阮氏族人集資建了新墳塋。
  一在位於江蘇省南京市城內西南角花盝北崗21號四十三中學內,此爲衣冠冢。明萬曆年間(1573-1620年)建。現有墓冢,墓碑。碑爲清光緒二十四(1898年)年立。1981年經整修,下以青灰色磚砌成,上覆封土堆,通高約1.85米,呈圓錐形,底徑約5.3米。1982年列爲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金陵瑣志九種·鳳麓小志》:“山旁有阮步兵籍墓。明萬曆間,李昭掘得石碣,有‘晉賢阮’三字已。又得半段曰‘籍之墓’,因以爲步兵葬於此。籍生長中原而埋骨江左,意者南渡之際舉族東遷,輿櫬以至與。”顧文瑗《瓦官古蹟考》名其地爲阮生裏。如今在四十三中學的校園內。

廣武山

  廣武山在今河南滎陽東北,山上有城,是爲廣武城,城分東西,中隔一澗。爲當年劉邦、項羽對峙處。
  據《滎澤縣誌》載,廣武山“山勢自河邊陡起,由北而南,綿亙不斷……峯巒尖秀,峭拔數十丈,朝霞暮煙,變態萬狀”。廣武山歷來爲古代的交通咽喉、兵家必爭之地。
  廣武山上有一條由南曏東北的巨壑,歷史上稱爲“廣武澗”,這裏是楚漢相爭的古戰場。公元前203年,漢軍趁項羽東擊各地之機,出兵奪取成皋,後屯兵廣武,阻楚西進。楚王項羽急忙率兵西來,亦屯兵廣武,和漢軍隔澗對壘,兩軍在此連番爭奪,相持數月,最終因楚軍缺糧,軍心渙散,加上韓信也出兵擊楚,項羽被迫與漢約和,以“鴻溝”(即“廣武澗”)爲界中分天下。
  阮籍登廣武山觀楚漢戰場時,嘆道“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實爲登勝蹟而懷古,借古諷今!

【軼事典故】

醉酒避親

  司馬昭爲了拉攏阮籍,就想和阮籍結爲親家,阮籍爲了躲避這門親事開始每天拼命地喝酒,每天都是酩酊大醉,不醒人事,一連60天,天天如此,那個奉命前來提親的人根本就沒法曏他開口,最後,只好回稟司馬昭,司馬昭無可奈何地說:“唉,算了,這個醉鬼,由他去吧!” (詳見《晉書·阮籍傳》)

青白眼

  阮籍不經常說話,卻常常用眼睛當道具,用“白眼”、“青眼”看人。對待討厭的人,用白眼;對待喜歡的人,用青眼。 據說,他的母親去世之後,嵇康的哥哥嵇喜來致哀,但因爲嵇喜是在朝爲官的人,也就是阮籍眼中的禮法之士,於是他也不管守喪期間應有的禮節,就給嵇喜一個大白眼;後來嵇康帶着酒、夾着琴來,他便大喜,馬上由白眼轉爲青眼。

蔑視禮法

  阮籍好酒,他家旁邊就是酒店,女主人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媳婦。阮籍常和王戎去喫酒,醉了就若無其事地躺在人家旁邊睡着了,根本不避嫌。那家的丈夫也不認爲他有什麼不軌的行爲。魏晉時期,男女授受不親被認爲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阮籍全不放在眼裏。一次,他嫂子要回孃家,阮籍不僅爲嫂子餞行,還特地送她上路。面對旁人的閒話、非議,阮籍說:“禮法難道是爲我輩設的嗎?”

阮籍遭喪母

  阮籍爲母親服喪期間,在晉文王(司馬昭)的宴席上喝酒喫肉。司隸校尉何曾也在座,他對文王說:“您正在以孝治國,而阮籍卻在母喪期間出席您的宴會,喝酒喫肉,應該把他流放到偏遠的地方,以正風俗教化。”文王說:“嗣宗如此悲傷消沉,你不能分擔他的憂愁,爲什麼還這樣說呢?況且服喪時有病,可以喝酒喫肉,這也是符合喪禮的呀!”阮籍依舊在喝酒喫肉,神色自若。

【文學特點】

詠懷詩

  阮籍的《詠懷詩》通過不衕的寫作技巧如比興、象徵、寄託、借古諷今、借景抒情,和形象塑造等,形成了一種“悲憤哀怨,隱晦曲折”的詩風。比興和形象塑造是《詠懷詩》最重要的藝術手法。

  《詠懷詩》註重煉字,看似語言樸素,不事雕琢,其實意境旨遠,用詞貼切。

  阮籍《詠懷詩》的意旨,如衕鍾嶸所說:“厥旨淵放,歸趣難求”(《詩品》)。《詠懷詩》的思想內容非常複雜而廣泛,但突出的是對生命短促、人生無常的感傷和對現實的無法忘懷,以及由此所產生的一種憂愁焦慮的情緒。

論說文

  阮籍的論說文,都是闡述其哲學觀念的,比較全面地反映了他的思想,如《通老論》、《達莊論》、《通易論》、《樂論》等。這些論說文,都是採用“答客問”的辯難式寫法,主人公則是“阮子”、“阮先生”或“先生”所以讀者從這些文章中,可以看到作者爲自己塑造的玄學家形象。文章註重結構上的邏輯層次,一般都首尾照應,論證逐層深入,善於作抽象的、本質的分析,體現了魏晉時期思辯方式的進步。它們的語言風格比較樸素凝重,不尚華飾,稍有駢化的痕跡。

  衕時阮籍在其作品中流露出較濃厚的仙隱思想,如《大人先生傳》。但是卻無輕鬆閒適,飄然輕舉的內容,而是充滿苦悶,哀傷和孤獨的情懷,這是由當時的形式所迫。

阮籍的詩詞作品

詠懷詩十三首 其十一

我徂北林,遊彼河濱。仰攀瑤幹,俯視素綸。隱鳳棲翼,潛龍躍鱗。幽光韜影,體化應神。君子邁德,處約思純。貨殖招譏,簞瓢稱仁。夷叔采薇,清高遠震。齊景千駟,爲此埃塵。嗟爾後進,茂茲人倫。蓽門圭竇,謂之道真。

詠懷詩十三首 其十二

華容豔色,曠世特彰。妖冶殊麗,婉若清揚。鬒髮娥眉,綿邈流光。藻採綺靡,從風遺芳。回首悟精,魂射飛揚。君子克己,心吉冰霜。泯泯亂昏,在昔二王。瑤臺璇室,長夜金梁。殷氏放夏,周剪紂商。於戲後昆,可爲悲傷。

詠懷詩十三首 其十三

晨風掃塵,朝雨灑路。飛駟龍騰,哀鳴外顧。攬轡按策,進退有度。樂往哀來,悵然心悟。念彼恭人,眷眷懷顧。日月運往,歲聿雲暮。嗟餘幼人,既頑且固。豈不志遠,纔難企慕。命非金石,身輕朝露。焉知鬆喬,頤神太素。逍遙區外,登我年祚。

歌二首 其一 採薪者歌

日沒不周西,月出丹淵中。陽精蔽不見,陰光代爲雄。亭亭在須臾,厭厭將復隆。離合雲霧兮,往來如飄風。富貴俯仰間,貧賤何必終。留侯起亡虜,威武赫荒夷。邵平封東陵,一旦爲佈衣。枝葉託根柢,死生衕盛衰。得志從命升,失勢與時隤。寒暑代徵邁,變化更相推。禍福無常主,何憂身無歸。推茲由斯理,負薪又何哀。

詠懷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誰言萬事艱,逍遙可終生。臨堂翳華樹,悠悠念無形。彷徨思親友,倏忽復至冥。寄言東飛鳥,可用慰我情。嘉時在今辰,零雨灑塵埃。臨路望所思,日夕復不來。人情有感慨,盪漾焉可能。揮涕懷哀傷,辛酸誰語哉!二妃遊江濱,逍遙從風翔。交甫解環佩,婉孌有芬芳。猗靡情歡愛,千載不相忘。傾城迷下蔡,容好結中腸。感激生憂思,萱草樹蘭房。膏沐爲誰施,其雨怨朝陽。如何金石交,一旦更離傷。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凝霜被野草,歲暮亦雲已。天馬出西北,由來從東道。春秋非有訖,富貴焉常保。清露被皋蘭,凝霜沾野草。朝爲美少年,夕暮成醜老。自非王子晉,誰能常美好。平生少年時,輕薄好絃歌。西遊咸陽中,趙李相經過。娛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驅馬復來歸,反顧望三河。黃金百鎰盡,資用常苦多。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連畛距阡陌,子母相鉤帶。五色曜朝日,嘉賓四面會。膏火自煎熬,多財爲患害。佈衣可終身,寵祿豈足賴。炎暑惟茲夏,三旬將欲移。芳樹垂綠葉,青雲自逶迤。四時更代謝,日月遞參差。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願睹卒歡好,不見悲別離。灼灼西隤日,餘光照我衣。迴風吹四壁,寒鳥相因依。週週尚銜羽,蛩蛩亦念飢。如何當路子,磬折忘所歸!豈爲誇譽名,憔悴使心悲。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黃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樹林。良辰在何許,凝霜沾衣襟。寒風振山岡,玄雲起重陰。鳴雁飛南徵,鶗鴂發哀音。素質遊商聲,悽愴傷我心。北裡多奇舞,濮上有微音。輕薄閒遊子,俯仰乍浮沈。捷徑從狹路,僶俛趨荒淫。焉見王子喬,乘雲翔鄧林。獨有延年術,可以慰我心。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皋蘭被徑路,青驪逝駸駸。遠望令人悲,春氣感我心。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朱華振芬芳,高蔡相追尋。一爲黃雀哀,涕下誰能禁?懸車在西南,羲和將欲傾。流光耀四海,忽忽至夕冥。朝爲咸池暉,濛汜受其榮。豈知窮達士,一死不再生。視彼桃李花,誰能久熒熒!君子在何許,嘆息未合併。瞻仰景山鬆,可以慰吾情。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被服纖羅衣,左右佩雙璜。脩容耀姿美,順風振微芳。登高眺所思,舉袂曏朝陽。寄顏雲霄閒,揮袖凌虛翔。飄颻恍惚中,流眄顧我傍。悅懌未交接,晤言用感傷。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悅懌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流眄發姿媚,言笑吐芬芳。攜手等歡愛,宿昔衕衾裳。願爲雙飛鳥,比翼共翱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登高臨四野,北望青山阿。鬆柏翳岡岑,飛鳥鳴相過。感慨懷辛酸,怨毒常苦多。李公悲東門,蘇子狹三河。求仁自得仁,豈復嘆諮嗟?開秋肇涼氣,蟋蟀鳴牀帷。感物懷殷憂,悄悄令心悲。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微風吹羅袂,明月耀清暉。晨雞鳴高樹,命駕起旋歸。昔年十四五,志尚好書詩。被褐懷珠玉,顏閔相與期。開軒臨四野,登高望所思。丘墓蔽山岡,萬代衕一時。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乃悟羨門子,噭噭今自嗤。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走獸交橫馳,飛鳥相隨翔。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羈旅無儔匹,俛仰懷哀傷。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豈惜終憔悴,詠言著斯章。儔物終始殊,修短各異方。琅玕生高山,芝英耀朱堂。熒熒桃李花,成蹊將夭傷。焉敢希千術,三春表微光。自非凌風樹,憔悴烏有常。幽蘭不可佩,朱草爲誰榮?脩竹隱山陰,射幹臨層城。葛藟延幽穀,瓜瓞生。樂極消靈神,哀深傷人情。竟知憂無益,豈若歸太清!楊朱泣岐路,墨子悲染絲。揖讓長離別,飄颻難與期。豈徒燕婉情,存亡誠有之。蕭索人所悲,禍釁不可辭。趙女媚中山,謙柔癒見欺。嗟嗟塗上士,何用自保持?於心懷寸陰,羲陽將欲冥。揮袂撫長劍,仰觀浮雲徵。雲間有玄鵠,抗志揚哀聲。一飛衝青天,曠世不再鳴。豈與鶉鴳遊,連翩戲中庭。夏後乘雲輿,誇父爲鄧林。存亡從變化,日月有浮沉。鳳凰鳴參差,伶倫發其音。王子好簫管,世世相追尋。誰言不可見,青鳥明我心。鷽鳩飛桑榆,海鳥運天池。豈不識宏大,羽翼不相宜。扶搖安可翔,不若棲樹枝。下集蓬艾間,上遊園圃籬。但爾亦自足,用子爲追隨。生命辰安在,憂戚涕沾襟。高鳥翔山岡,燕雀棲下林。青雲蔽前庭,素琴悽我心。崇山有鳴鶴,豈可相追尋。鳴鳩嬉庭樹,焦明遊浮雲。焉見孤翔鳥,翩翩無匹羣。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繽紛。步遊三衢旁,惆悵念所思。豈爲今朝見,恍惚誠有之。澤中生喬鬆,萬世未可期。高鳥摩天飛,凌雲共遊嬉。豈有孤行士,垂涕悲故時。清露爲凝霜,華草成蒿萊。誰雲君子賢,明達安可能。乘雲招鬆喬,呼噏永矣哉!丹心失恩澤,重德喪所宜。善言焉可長,慈惠未易施。不見南飛燕,羽翼正差池。高子怨新詩,三閭悼乖離。何爲混沌氏,倏忽體貌隳。十日出暘穀,弭節馳萬裡。經天耀四海,倏忽潛濛汜。誰言焱炎久,遊沒何行俟。逝者豈長生,亦去荊與杞。千歲猶崇朝,一餐聊自已。是非得失間,焉足相譏理。計利知術窮,哀情遽能止。東南有射山,汾水出其陽。六龍服氣輿,雲蓋覆天綱。仙者四五人,逍遙晏蘭房。寢息一純和,呼噏成露霜。沐浴丹淵中,炤耀日月光。豈安通靈臺,遊瀁去高翔。自然有成理,生死道無常。智巧萬端出,大要不易方。如何誇毗子,作色懷驕腸。乘軒驅良馬,憑幾曏膏粱。被服纖羅衣,深榭設閒房。不見日夕華,翩翩飛路傍。殷憂令志結,怵愓常若驚。逍遙未終晏,朱華忽西傾。蟋蟀在戶牖,螻蛄鳴中庭。心腸未相好,誰雲亮我情。願爲雲間鳥,千裡一哀鳴。三芝延瀛洲,遠遊可長生。誇談快憤懣,情慵發煩心。西北登不周,東南望鄧林。曠野彌九州,崇山抗高岑。一餐度萬世,千歲再浮沈。誰雲玉石衕,淚下不可禁。人言願延年,延年欲焉之?黃鵠呼子安,千秋未可期。獨坐山巖中,惻愴懷所思。王子一何好,猗靡相攜持。悅懌猶今辰,計校在一時。置此明朝事,日夕將見欺。拔劍臨白刃,安能相中傷。但畏工言子,稱我三江旁。飛泉流玉山,懸車棲扶桑。日月徑千裡,素風發微霜。勢路自窮達,諮嗟安可長。貴賤在天命,窮達自有時。婉孌佞邪子,隨利來相欺。孤思損惠施,但爲讒夫蚩。鶺〔鴒〕鳴雲中,載飛靡所期。焉知傾側士,一旦不可持。驚風振四野,回雲蔭堂隅。牀帷爲誰設,幾杖爲誰扶?雖非明君子,豈闇桑與榆?世有此聾聵,芒芒將焉如?翩翩從風飛,悠悠去故居。離麾玉山下,遺棄毀與譽。朝登洪坡顛,日夕望西山。荊棘被原野,羣鳥飛翩翩。鸞鷖時棲宿,性命有自然。建木誰能近,射幹復嬋娟。不見林中葛,延蔓相勾連。危冠切浮雲,長劍出天外。細故何足慮,高度跨一世。非子爲我御,逍遙遊荒裔。顧謝西王母,吾將從此逝。豈與蓬戶士,彈琴誦言誓。周鄭天下交,街術當三河。妖冶閒都子,英曜何芬葩。玄發發朱顏,睇眄有光華。傾城思一顧,遺視來相誇。願爲三春遊,朝陽忽蹉跎。盛衰在須臾,離別將如何。河上有丈人,緯蕭棄明珠。甘彼藜藿食,樂是蓬蒿廬。豈效繽紛子,良馬騁輕輿。朝生衢路旁,夕瘞橫術隅。歡笑不終晏,俛仰復欷歔。鑑茲二三者,憤懣從此舒。儒者通六藝,立志不可幹。違禮不爲動,非法不肯言。渴飲清泉流,飢食並一簞。歲時無以祀,衣服常苦寒。屣履詠《南風》,縕袍笑華軒。信道守詩書,義不受一餐。烈烈褒貶辭,老氏用長嘆!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歡者!出門臨永路,不見行車馬。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曠野。孤鳥西北飛,離獸東南下。日暮思親友,晤言用自寫。少年學擊刺,妙伎過曲城。英風截雲霓,超世發奇聲。揮劍臨沙漠,飲馬九野坰。旗幟何翩翩,但聞金鼓鳴。軍旅令人悲,烈烈有哀情。念我平常時,悔恨從此生。炎光延萬裡,洪川蕩湍瀨。彎弓掛扶桑,長劍倚天外。泰山成砥礪,黃河爲裳帶。視彼莊周子,榮枯何足賴。捐身棄中野,烏鳶作患害。豈若雄傑士,功名從此大。平晝整衣冠,思見客與賓。賓客者誰子,倏忽若飛塵。裳衣佩雲氣,言語究靈神。須臾相背棄,何時見斯人!多慮令志散,寂寞使心憂。翱翔觀彼澤,撫劍登輕舟。但願長閒暇,後歲復來遊。朝出上東門,遙望首陽基。鬆柏鬱森沈,鸝黃相與嬉。逍遙九曲間,徘徊欲何之。念我平居時,鬱然思妖姬。王子十五年,遊衍伊洛濱。朱顏茂春華,辯慧懷清真。焉見浮丘公,舉手謝時人。輕蕩易恍惚,飄颻棄其身。飛飛鳴且翔,揮翼且酸辛。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驅車遠行役,受命念自忘。良弓挾烏號,明甲有精光。臨難不顧生,身死魂飛揚。豈爲全軀士,效命爭戰場。忠爲百世榮,義使令名彰。垂聲謝後世,氣節故有常。塞門不可出,海水焉可浮。朱明不相見,奄昧獨無侯。持瓜思東陵,黃雀誠獨羞。失勢在須臾,帶劍上吾丘。悼彼桑林子,涕下自交流。假乘汧渭間,鞍馬去行遊。洪生資製度,被服正有常。尊卑設次序,事物齊紀綱。容飾整顏色,磬折執圭璋。堂上置玄酒,室中盛稻粱。外厲貞素談,戶內滅芬芳。放口從衷出,復說道義方。委曲周旋儀,姿態愁我腸。若花耀四海,扶桑翳瀛洲。日月經天塗,明暗不相讎。窮達自有常,得失又何求。豈效路上童,攜手共遨遊。陰陽有變化,誰雲沈不浮。朱鱉躍飛泉,夜飛過吳洲。俛仰運天地,再撫四海流。繫累名利場,駑駿衕一輈。豈若遺耳目,升遐去殷憂。北臨乾昧溪,西行遊少任。遙顧望天津,駘蕩樂我心。綺靡存亡門,一遊不再尋。儻遇晨風鳥,飛駕出南林。漭瀁瑤光中,忽忽肆荒淫。休息晏清都,超世又誰禁。昔餘遊大梁,登於黃華顛。共工宅玄冥,高臺造青天。幽荒邈悠悠,悽愴懷所憐。所憐者誰子,明察應自然。奸寵沈冀州,妖女不得眠。肆變陵世俗,豈雲永厥年!驅車出門去,意欲遠徵行。徵行安所如,背棄誇與名。誇名不在己,但願適中情。單帷蔽皎日,高榭隔微聲。讒邪使交疏,浮雲令晝冥。嬿婉衕衣裳,一顧傾人城。從容在一時,繁華不再榮。晨朝奄復暮,不見所歡形。黃鳥東南飛,寄言謝友生。駕言發魏都,南曏望吹臺。簫管有遺音,梁王安在哉!戰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歌舞曲未終,秦兵已復來。夾林非吾有,朱宮生塵埃。軍敗華陽下,身竟爲土灰!人知結交易,交友誠獨難。險路多疑惑,明珠未可幹。彼求饗太牢,我欲並一餐。損益生怨毒,咄咄復何言。朝陽不再盛,白日忽西幽。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齊景升丘山,涕泗紛交流。孔聖臨長川,惜逝忽若浮。去者餘不及,來者吾不留。願登太華山,上與鬆子遊。漁父知世患,乘流泛輕舟。一日復一夕,一夕復一朝。顏色改平常,精神自損消。胸中懷湯火,變化故相招。萬事無窮極,知謀苦不饒。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飄。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一日復一朝,一昏復一晨。容色改平常,精神自飄淪。臨觴多哀楚,思我故時人。對酒不能言,悽愴懷酸辛。願耕東皋陽,誰與守其真?愁苦在一時,高行傷微身。曲直何所爲,龍蛇爲我鄰。有悲則有情,無悲亦無思。苟非嬰網罟,何必萬裡畿。翔風拂重霄,慶雲招所晞。灰心寄枯宅,曷顧人間姿。始得忘我難,焉知嘿自遺。木槿榮丘墓,煌煌有光色。白日頹林中,翩翩零路側。蟋蟀吟戶牖,蟪蛄鳴荊棘。蜉蝣玩三朝,采采脩羽翼。衣裳爲誰施,俛仰自收拭。生命幾何時,慷慨各努力。脩塗馳軒車,長川載輕舟。性命豈自然,勢路有所由。高名令志惑,重利使心憂。親暱懷反側,骨肉還相讎。更希毀珠玉,可用登遨遊。橫術有奇士,黃駿服其箱。朝起瀛洲野,日夕宿明光。再撫四海外,羽翼自飛揚。去置世上事,豈足愁我腸。一去長離絕,千歲復相望。混元生兩儀,四象運衡璣。皦日佈炎精,素月垂景輝。晷度有昭回,哀哉人命微!飄若風塵逝,忽若慶雲晞。脩齡適餘願,光寵非己威。安期步天路,鬆子與世違。焉得凌霄翼,飄颻登雲湄。嗟哉尼父志,何爲居九夷!天網彌四野,六翮掩不舒。隨波紛綸客,汎汎若浮鳧。生命無期度,朝夕有不虞。列仙停脩齡,養志在沖虛。飄颻雲日間,邈與世路殊。榮名非己寶,聲色焉足娛。採藥無旋返,神仙志不符。逼此良可惑,令我久躊躇。王業須良輔,建功俟英雄。元凱康哉美,多士頌聲隆。陰陽有舛錯,日月不常融。天時有否泰,人事多盈衝。園綺遁南嶽,伯陽隱西戎。保身念道真,寵耀焉足崇。人誰不善始,鮮能剋厥終。休哉上世士,萬載垂清風!世務何繽紛,人道苦不遑。壯年以時逝,朝露待太陽。願攬羲和轡,白日不移光。天階路殊絕,雲漢邈無樑。濯發暘穀濱,遠遊昆嶽傍。登彼列仙岨,採此秋蘭芳。時路烏足爭,太極可翱翔。猗歟上世士,恬淡志安貧。季葉道陵遲,馳騖紛垢塵。寧子豈不類,揚歌誰肯殉?棲棲非我偶,徨徨非己倫。咄嗟榮辱事,去來味道真。道真信可娛,清潔存精神。巢由抗高節,從此適河濱。梁東有芳草,一朝再三榮。色容豔姿美,光華耀傾城。豈爲明哲士,妖蠱諂媚生。輕薄在一時,安知百世名。路端便娟子,但恐日月傾。焉見冥靈木,悠悠竟無形。秋駕安可學,東野窮路旁。綸深魚淵潛,矰設鳥高翔。汎汎乘輕舟,演漾靡所望。吹噓誰以益,江湖相捐忘。都冶難爲顏,脩容是我常。茲年在鬆喬,恍惚誠未央。咄嗟行至老,僶俛常苦憂。臨川羨洪波,衕始異支流。百年何足言,但苦怨與讎。讎怨者誰子,耳目還相羞。聲色爲鬍越,人情自逼遒。招彼玄通士,去來歸羨遊。昔有神仙士,乃處射山阿。乘雲御飛龍,噓噏嘰瓊華。可聞不可見,慷慨嘆諮嗟。自傷非儔類,愁苦來相加。下學而上達,忽忽將如何!林中有奇鳥,自言是鳳凰。清朝飲醴泉,日夕棲山岡。高鳴徹九州,延頸望八荒。適逢商風起,羽翼自摧藏。一去昆崙西,何時復回翔!但恨處非位,愴恨使心傷。出門望佳人,佳人豈在茲?三山招鬆喬,萬世誰與期?存亡有長短,慷慨將焉知?忽忽朝日隤,行行將何之?不見季秋草,摧折在今時。昔有神仙者,羨門及鬆喬。噏習九陽間,升遐嘰雲霄。人生樂長久,百年自言遼。白日隕隅穀,一夕不再朝。豈若遺世物,登明遂飄颻。鴻鵠相隨飛,隨飛適荒裔。雙翮臨長風,須臾萬裡逝。朝餐琅玕實,夕宿丹山際。抗身青雲中,網羅孰能製?豈與鄉曲士,攜手共言誓。墓前熒熒者,木槿耀朱華。榮好未終朝,連飆隕其葩。豈若西山草,琅玕與丹禾。垂影臨增城,餘光照九阿。寧微少年子,日久難諮嗟。

歌二首 採薪者歌

日沒不周西,月出丹淵中。陽精蔽不見,陰光代爲雄。亭亭在須臾,厭厭將復隆。離合雲霧兮,往來如飄風。富貴俯仰間,貧賤何必終。留侯起亡虜,威武赫荒夷。邵平封東陵,一旦爲佈衣。枝葉託根柢,死生衕盛衰。得志從命升,失勢與時隤。寒暑代徵邁,變化更相推。禍福無常主,何憂身無歸。推茲由斯理,負薪又何哀。天地解兮六合開。星辰隕兮日月頹。我騰而上將何懷。

詠懷詩十三首

天地絪縕,元精代序。清了曜靈,和風容與。明日映天,甘露被宇。蓊鬱高鬆,猗那長楚。草蟲哀鳴,鶬鶊振羽。感時興思,企首延佇。於赫帝朝,伊衡作輔。纔非允文,器非經武。適彼沅湘,託分漁父。優哉遊哉,爰居爰處。月明星稀,天高氣寒。桂旗翠旌,佩玉鳴鸞。濯纓醴泉,被服蕙蘭。思從二女,適彼湘沅。靈幽聽微,誰觀玉顏。灼灼春華,綠葉含丹。日月逝矣,惜爾華繁。清風肅肅,修夜漫漫。嘯歌傷懷,獨寐寤言。臨觴拊膺,對食忘餐。世無萱草,令我哀嘆。鳴鳥求友,穀風刺愆。重華登庸,帝命凱元。鮑子傾蓋,仲父佐桓。回濱嗟虞,敢不希顏。志存明規,匪慕彈冠。我心伊何,其方若蘭。陽精炎赫,卉木蕭森。穀風扇暑,密雲重陰。激電震光,迅雷遺音。零雨降集,飄溢北林。泛泛輕舟,載浮載沉。感往悼來,懷古傷今。生年有命,時過慮深。何用寫思,嘯歌長吟。誰能秉志,如玉如金。處哀不傷,在樂不淫。恭承明訓,以慰我心。立象昭回,陰陽攸經。秋風夙厲,白露宵零。修林凋殞,茂草收榮。良時忽邁,朝日西傾。有始有終,誰能久盈。太微開塗,三辰垂精。峨峨羣龍,躍奮紫庭。鱗分委瘁,時高路清。爰潛爰默,韜影隱形。願保今日,永符修齡。璣衡運速,四節佚宣。鼕日悽悕,玄雲蔽天。素冰彌澤,白雪依山。□□逝往,譬彼流川。人誰不設,貴使名全。大道夷敞,蹊徑爭先。玄黃塵垢,紅紫光鮮。嗟我孔父,聖懿通玄。非義之榮,忽若塵煙。雖無靈德,願潛於淵。朝雲四集,日夕佈散。素景垂光,明星有爛。肅肅翔鸞,雍雍鳴雁。今我不樂,歲月其晏。姜叟毗周,子房翼漢。應期佐命,庸勳靜亂。身用功顯,德以名贊。世無曩事,器非時幹。委命有□,承天無怨。嗟爾君子,鬍爲永嘆。日月隆光,克鑑天聰。三後臨朝,二八登庸。升我俊髦,黜彼頑兇。太上立德,其次立功。仁風廣被,玄化潛通。幸遭盛明,睹此時雍。棲遲衡門,唯志所從。出處殊塗,俯仰異容。瞻嘆古烈,思邁高蹤。嘉此箕山,忽彼虞龍。登高望遠,周覽八隅。山川悠邈,長路乖殊。鹹皮《墨子》,懷此楊朱。抱影鵠立,企首踟躕。仰瞻翔鳥,俯視遊魚。丹林雲霏,綠葉風舒。造化絪縕,萬物紛敷。大則不足,約則有餘。何用養志,守以沖虛。猶願異世,萬載衕符。微微我徒,秩秩大猷。研精典素,思心淹留。乃命僕伕,興言出遊。浩浩洪川,泛泛楊舟。仰瞻景曜,俯視波流。日月東遷,景曜西幽。寒往暑來,四節代周。繁華茂春,密葉殞秋。盛年衰邁,忽焉若浮。逍遙逸豫,與世無尤。我徂北林,遊彼河濱。仰攀瑤幹,俯視素綸。隱鳳棲翼,潛龍躍鱗。幽光韜影,體化應神。君子邁德,處約思純。貨殖招譏,簞瓢稱仁。夷叔采薇,清高遠震。齊景千駟,爲此埃塵。嗟爾後進,茂茲人倫。蓽門圭竇,謂之道真。華容豔色,曠世特彰。妖冶殊麗,婉若清揚。鬒髮娥眉,綿邈流光。藻採綺靡,從風遺芳。回首悟精,魂射飛揚。君子克己,心吉冰霜。泯泯亂昏,在昔二王。瑤臺璇室,長夜金梁。殷氏放夏,周剪紂商。於戲後昆,可爲悲傷。晨風掃塵,朝雨灑路。飛駟龍騰,哀鳴外顧。攬轡按策,進退有度。樂往哀來,悵然心悟。念彼恭人,眷眷懷顧。日月運往,歲聿雲暮。嗟餘幼人,既頑且固。豈不志遠,纔難企慕。命非金石,身輕朝露。焉知鬆喬,頤神太素。逍遙區外,登我年祚。

詠懷 其七

平生少年時,輕薄好絃歌。西遊咸陽中,趙李相經過。娛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驅馬復來歸,反顧望三河。黃金百鎰盡,資用常苦多。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

詠懷 其六十七

修塗馳軒車,長川載輕舟。性命豈自然,勢路有所由。高名令志惑,重利使心憂。親暱懷反側,骨肉還相讎。更希毀珠玉,可用登遨遊。

詠懷

危冠切浮雲,長劍出天外。細故何足慮,高度跨一世。非子爲我御,逍遙遊荒裔。顧謝西王母,吾將從此逝。豈與蓬戶士,彈琴誦言誓。

詠懷·其三十九

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驅車遠行役,受命念自忘。良弓挾烏號,明甲有精光。臨難不顧生,身死魂飛揚。豈爲全軀士,效命爭戰場。忠爲百世榮,義使令名彰。垂聲謝後世,氣節故有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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