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三百三首 其七
一爲書劍客,二遇聖明君。東守文不賞,西徵武不勳。學文兼學武,學武兼學文。今日既老矣,餘生不足雲。
唐代 1,469 首詩詞
寒山(生卒年不詳),字、號均不詳,唐代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出身於官宦人家,多次投考不第,後出家,三十歲後隱居於浙東天台山,享年一百多歲。嚴振非《寒山子身世考》中更以《北史》、《隋書》等大量史料與寒山詩相印證,指出寒山乃爲隋皇室後裔楊瓚之子楊溫,因遭皇室內的妒忌與排擠及佛教思想影響而遁入空門,隱於天台山寒巖。這位富有神話色彩的唐代詩人,曾經一度被世人冷落,然而隨着二十世紀的到來,其詩卻越來越多地被世人接受並廣泛流傳。正如其詩所寫:“有人笑我詩,我詩合典雅。不煩鄭氏箋,豈用毛公解。”
【人物評價】
寒山的詩風和100年前的王梵志一脈相承,也是口語體的白話詩。他生活在大唐盛世,卻入山作了隱士。他與李白、杜甫衕時代,放到星光燦爛的盛唐詩人堆裏,他的詩藝算不上高超,但淹沒不了個性的光輝。他生前寂寂無名,身後卻聲譽日隆,並綿延千年至今不斷——白居易、王安石都寫過訪擬他的詩集的詩篇,蘇軾、黃庭堅對他的詩有特殊的興趣,朱熹、陸遊關心過他的詩集的出版與校勘。他沒有正式進入哪所寺廟剃度,唐朝蘇州城外的一座著名寺廟(寒山寺)卻以他的號命名。他的詩歌的最早傳播者是道士,唐人的志怪小說就把他編作成仙的道士下凡。到了宋朝他卻被佛家公認爲文殊菩薩再世。元代他的詩流傳到朝鮮和日本。明代他的詩篇收入《唐音統籤》的《全唐詩》中,被正統文化認可。清朝皇帝雍正甚至把他與他的好友拾得封爲“和合二聖”,居然成了老百姓禮拜的婚姻神和愛神。。到了20世紀60年代,美國的嬉皮士運動中他被封爲祖師爺。這樣一個傳奇人物,卻連真實姓名也沒有留下,只是以號行世——寒山子。
【生平自述】
寒山的生平保留在他的詩篇裏。聽他自述:“尋思少年日,遊獵曏平陵……聯翩騎白馬,喝兔放蒼鷹。”(引自錢學烈《寒山詩校註》,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寒山少年時,過着富家子弟的生活。青年時,照例進京參加科舉考試,可是,他因爲奇怪的原因而落選了——據《唐六典》雲:“吏部……以四事擇其纔,曰身、言、書、判。“唐代選官量纔有四個標準,分別是身材豐偉、言詞辯正、書法遒美、文理優良。寒山“書判全非弱,嫌身不得官。“書法和文章都不錯,可惜爹孃把他的身材生矮小了,或者相貌不夠端正,而沒有選上官職。這是大唐科舉給人落下的一個話柄,當官的個個要相貌堂堂,這是奢侈的、唯美的,也是非人性的、不公平的標準。“個是何措大,時來省南院。年可三十餘,曾經四五選。囊裏無青蚨,篋中有黃捲。行到食店前,不敢暫回面。“寒山多次落選,最後無顏回鄉,滯留京城,成爲一個流浪書生。“前度是富兒,今度成貧士。”“浪行朱雀街,踏破皮鞋底。“兄弟責怪他,妻子不理他,在人世間,他求不到前程,又割絕了人情,整個世界都坍塌了,人生陷入絕境。帶着一身傷痛記憶,寒山浪遊天下,最後選擇上山去獨居。爲什麼在大唐盛世做隱者?因爲他無法在世俗生活中求得榮耀,在三十歲以後,他是被迫走上一條與一般文人不衕的生活道路。這期間,要經歷多少心理煎熬和自我超越,纔能擺脫世俗的束縛,跳出世俗主流的價值觀,獨自爲自己尋找一個生存的依據?
【評議研究】
評議研究
五四運動時期,中華大地開始大力倡導白話文。鬍適在其《白話文學史》﹙1928年新月書店出版﹚中將寒山、王梵志、王績三人並列爲唐代的三位白話大詩人。由此,寒山始受到國人的青睞,大陸及臺灣學術界紛紛撰文評議寒山,新中國成立後到八、九十年代,寒山研究更呈現出雨後春筍之態勢。
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起,寒山詩遠涉重洋傳入美國,美國“垮掉的一代”(TheBeatGeneration)將寒山奉爲偶像,其詩一時之間風靡歐洲。寒山詩被翻譯成英語和法語爲衆多的讀者所接受,在那裏,他贏得了比李白、杜甫還要高的聲譽。
寒山詩在二十世紀受到了中國及西方衆多讀者、研究者的關註。隨着二十一世紀全球化腳步的逼近,文學及文化的全球化也成爲一個重要話題,中國文學史上那些如寒山一樣能夠被不衕文化背景下的人們所接納的詩人應當引起我們更多的重視。以下讓我們一起回顧一下過去百年中的寒山研究概況。
研究內容
二十世紀以來的寒山子研究,總體上可分爲生平研究和作品研究兩大部分。關於寒山子生平研究包括對其生活年代、生活經歷、以及葬地三個方面的內容。關於寒山子生活年代問題,歷來有“貞觀說”(公元627—649)、“先天說”(公元712—713)以及“大曆說”(公元766—799)三種說法。貞觀說以唐代貞觀年間台州刺史閭丘胤所作《寒山子詩集序》爲始,後經宋釋志南《天台山國清禪寺三隱集記》肯定,後人如宋釋志磐《佛祖統紀》、宋釋本覺《釋氏通鑑》、元釋熙仲《釋氏資鑑》、1979年版的《辭海》等均以此說爲準,近有學者中亦有贊衕此說者,其中以嚴振非《寒山子身世考》、李敬一《寒山子和他的詩》爲代表。前者以詩爲證,通過歷史與寒山詩的相互印證,指出寒山“約生於隋開皇三年(584),卒於唐長安四年(704)﹙也許是個概數,難以肯定﹚”。後者通過對寒山詩中所反映社會狀況的詳盡分析衕樣支持貞觀說。先天說以宋釋贊寧所作《宋高僧傳》爲濫觴。此說僅有元釋曇噩,撰於至正二年(公元1366)的《科分六學僧傳》和譚正璧所撰,1934年版的《中國文學家大辭典》表示贊衕。
得出看法
對寒山詩歌所表現的生活及對詩歌內容分類的研究,有以下幾種看法。李振傑在《寒山和他的詩》中將寒山詩內容分爲以下幾種:表達對戰亂時期社會倫理崩潰狀況下社會中醜惡現象的諷刺和嘲弄;對山林生活的描寫和吟詠;直接宣傳佛理;記敘個人生活及身世。李敬一在《寒山子和他的詩》中,把寒山子詩歌內容分爲:反映農村生活和農民思想面貌;反映地主階級與農民階級的矛盾和鬥爭;反映統治階級內部矛盾、下層羣衆的生活狀況、揭露社會上不合理的婚姻現象;反映沙門生活,宣揚虛無觀念、因果輪迴、消極遁世以及描畫社會炎涼世態和城鎮、鄉村不衕習俗等幾個方面。錢學烈《寒山子與寒山詩》對其詩歌也作了較系統的分類,將其詩歌分爲:自敘詩、隱逸詩、風俗詩、道家詩和佛家詩五類,並分別對各類詩歌作了較詳盡的解釋和說明。項楚《寒山詩校註·前言》中認爲寒山詩“從內容上大致可以分爲兩大類,即世俗詩與宗教詩,不過,二者並不是絕對地涇渭分明的。”其世俗詩中又包括抒情詠懷詩、諷世勸俗詩、山林隱逸詩等。通過寒山子詩歌內容的探究,可以使我們看清當時社會的基本面貌,從而進一步認識其詩歌的價值。寒山子的詩歌“有相當多的作品觸及現實生活,大談人生問題,從農業生產、社會道德、到婚姻家庭、子女教育,幾乎觸及了農村生活的各個角落,這部分詩歌不僅在綺靡軟媚的初唐詩風籠罩下面使人感到清新可愛,就是在高亢激昂的盛唐之音迴盪的時代裏,也掩蓋不了它的蓬勃生機和樸爽之美。”寒山詩歌的價值很大程度上是通過其對社會現實等各方面的反映表現出來。
除了對寒山詩歌總體上的內容分類研究外,由於寒山詩中表現出駁雜的儒、釋、道思想,有人認爲其詩從內容上看“似儒非儒,非儒亦儒;似道非道,非道亦道;似僧非僧,非僧亦僧;似俗非俗,非俗亦俗”,因而,對寒山詩歌宗教思想的研究也頗爲重要。張立道《淺談寒山子詩的道家思想》、錢學烈《試論寒山詩中的儒家與道家思想》,這兩篇文章對寒山詩所體現的儒、道思想有所論述。然而,寒山思想相對來說受佛教思想影響更大,其詩中體現佛禪思想的詩佔一大部分。臺灣黃永武指出:“唐人中以詩來寫禪理,寫得最多,寫得境界最精湛的,應該是寒山。”因而對其詩歌從禪的角度分析也是一個重要切入點。錢學烈在其《寒山子禪悅詩淺析》中,將其佛禪詩分作佛教勸戒詩和禪悅詩兩類,而其禪悅詩又分爲禪語禪典詩、禪理詩、禪悟詩、禪境詩、禪趣詩幾類,並分析各類詩歌具體包含內容及思想特徵,系統地對寒山子佛禪詩進行了分類整理工作。另有何西虹的《略論寒山景物詩中的禪意》一文,對寒山景物詩中所體現的禪意之美有所論述。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寒山詩集提要》中指出,寒山詩“其詩有工語,有率語,有莊語,有諧語”。可見寒山詩歌研究的另一個重要方面即是探究其詩的藝術特色。李振傑《寒山和他的詩》中指出,寒山詩“蘊藏着神祕的禪機哲理”、“形式自由、感情樸實”、“語言通俗”、多用“比擬的手法”等幾大藝術特點。李敬一《寒山子和他的詩》中則指出,其詩歌“具有民歌那種通俗、質樸、生動、清麗的特色”、“常採用民歌中的比、興手法”、“尤其註重自然界聲音的模擬”、“體製上一般都較爲短小……形式和風格是比較多樣的”等藝術特點。鍾文《詩僧寒山子》將其藝術風格概括爲“譏諷時態,毫不容情”、“勸善戒惡,富於哲理”、“俚語俱趣,拙語俱巧(沈德潛《古詩源·例言》),耐人尋味”、“有許多比喻生動的句子”、“疊字的連用”等幾方面。《吳中先賢譜》蘇文編繪
【藝術風格】
寒山詩具有獨特的藝術風格,情景交融, “信手拈弄”,“機趣橫溢”(《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捲一百四十九))。程德全在《寒山子詩集跋》(見清宣統二年(1910年)刻本)中指出“以詼諧謾罵之辭,寓其牢愁悲憤之慨,發爲詩歌,不名一格,莫可端倪”;王宗沐序《寒山子詩集》(見明臺州計謙亨刊刻本)有“如空穀傳聲,乾坤間一段真韻天籟也。”的評價。項楚在《寒山詩註·前言》中認爲“不拘格律,直寫胸臆,或俗或雅,涉筆成趣”是寒山詩的總體風格。寒山詩所獨有的風格爲後代文人所模仿,從而形成獨特的“寒山體”。 寒山子詩歌最大的特徵就是接近口語。鬍適在其《白話文學史》中認爲,寒山、拾得是七世紀中期以後出現的“三五個白話大詩人”之一,是繼王梵志之後“佛教中的白話詩人” 。錢學烈《寒山子與寒山詩版本》指出:“寒山詩十分接近口語,堪稱唐代白話詩的典範,在白話文學史上佔有重要地位。由於它比較真實地反映了當時的語言面貌,對於瞭解唐代口語的語音、詞彙、語法,對於研究中古和近代漢語,對於研究漢語發展史,都是極其珍貴的資料。”因而,從語言學角度研究寒山詩者也不在少數。錢學烈《寒山詩語法初探(上)》
一爲書劍客,二遇聖明君。東守文不賞,西徵武不勳。學文兼學武,學武兼學文。今日既老矣,餘生不足雲。
富兒會高堂,華燈何煒煌。此時無燭者,心願處其傍。不意遭排遣,還歸暗處藏。益人明詎損,頓訝惜餘光。
俗薄真成薄,人心個不衕。殷翁笑柳老,柳老笑殷翁。何故兩相笑,俱行譣詖中。裝車競嵽嵲,翻載各瀧涷。
凡讀我詩者,心中須護淨。慳貪繼日廉,諂曲登時正。 驅遣除惡業,歸依受真性。今日得佛身,急急如律令。 重巖我蔔居,鳥道絕人跡。庭際何所有,白雲抱幽石。 住茲凡幾年,屢見春鼕易。寄語鐘鼎家,虛名定無益。 可笑寒山道,而無車馬蹤。聯谿難記曲,疊嶂不知重。 泣露千般草,吟風一樣鬆。此時迷徑處,形問影何從。 吾家好隱淪,居處絕囂塵。踐草成三徑,瞻雲作四鄰。 助歌聲有鳥,問法語無人。今日娑婆樹,幾年爲一春。 琴書須自隨,祿位用何爲。投輦從賢婦,巾車有孝兒。 風吹曝麥地,水溢沃魚池。常念鷦鷯鳥,安身在一枝。 弟兄衕五郡,父子本三州。欲驗飛鳧集,須徵白兔遊。 靈瓜夢裏受,神橘座中收。鄉國何迢遞,衕魚寄水流。 一爲書劍客,二遇聖明君。東守文不賞,西徵武不勳。 學文兼學武,學武兼學文。今日既老矣,餘生不足雲。 莊子說送終,天地爲棺槨。吾歸此有時,唯須一番箔。 死將喂青蠅,弔不勞白鶴。餓著首陽山,生廉死亦樂。 人問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釋,日出霧朦朧。 似我何由屆,與君心不衕。君心若似我,還得到其中。 天生百尺樹,剪作長條木。可惜棟樑材,拋之在幽穀。 年多心尚勁,日久皮漸禿。識者取將來,猶堪柱馬屋。 驅馬度荒城,荒城動客情。高低舊雉堞,大小古墳塋。 自振孤蓬影,長凝拱木聲。所嗟皆俗骨,仙史更無名。 鸚鵡宅西國,虞羅捕得歸。美人朝夕弄,出入在庭幃。 賜以金籠貯,扃哉損羽衣。不如鴻與鶴,颻颺入雲飛。 玉堂掛珠簾,中有嬋娟子。其貌勝神仙,容華若桃李。 東家春霧合,西舍秋風起。更過三十年,還成苷蔗滓。 城中娥眉女,珠珮珂珊珊。鸚鵡花前弄,琵琶月下彈。 長歌三月響,短舞萬人看。未必長如此,芙蓉不耐寒。 父母續經多,田園不羨他。婦搖機軋軋,兒弄口喎喎。 拍手摧花舞,支頤聽鳥歌。誰當來歎賞,樵客屢經過。 家住綠巖下,庭蕪更不芟。新藤垂繚繞,古石豎巉巖。 山果獼猴摘,池魚白鷺銜。仙書一兩捲,樹下讀喃喃。 四時無止息,年去又年來。萬物有代謝,九天無朽摧。 東明又西暗,花落復花開。唯有黃泉客,冥冥去不回。 歲去換愁年,春來物色鮮。山花笑淥水,巖岫舞青煙。 蜂蝶自雲樂,禽魚更可憐。朋遊情未已,徹曉不能眠。 手筆太縱橫,身材極瑰瑋。生爲有限身,死作無名鬼。 自古如此多,君今爭奈何。可來白雲裏,教爾紫芝歌。 欲得安身處,寒山可長保。微風吹幽鬆,近聽聲逾好。 下有斑白人,喃喃讀黃老。十年歸不得,忘卻來時道。 俊傑馬上郎,揮鞭指綠楊。謂言無死日,終不作梯航。 四運花自好,一朝成萎黃。醍醐與石蜜,至死不能嘗。 有一餐霞子,其居諱俗遊。論時實蕭爽,在夏亦如秋。 幽澗常瀝瀝,高鬆風颼颼。其中半日坐,忘卻百年愁。 妾在邯鄲住,歌聲亦抑揚。賴我安居處,此曲舊來長。 既醉莫言歸,留連日未央。兒家寢宿處,繡被滿銀牀。 快搒三翼舟,善乘千裡馬。莫能造我家,謂言最幽野。 巖岫深嶂中,雲雷竟日下。自非孔丘公,無能相救者。 智者君拋我,愚者我拋君。非愚亦非智,從此斷相聞。 入夜歌明月,侵晨舞白雲。焉能拱口手,端坐鬢紛紛。 有鳥五色彣,棲桐食竹實。徐動合禮儀,和鳴中音律。 昨來何以至,爲吾暫時出。儻聞絃歌聲,作舞欣今日。 茅棟野人居,門前車馬疏。林幽偏聚鳥,溪闊本藏魚。 山果攜兒摘,皋田共婦鋤。家中何所有,唯有一牀書。 登陟寒山道,寒山路不窮。谿長石磊磊,澗闊草濛濛。 苔滑非關雨,鬆鳴不假風。誰能超世累,共坐白雲中。 六極常嬰困,九維徒自論。有纔遺草澤,無藝閉蓬門。 日上巖猶暗,煙消穀尚昏。其中長者子,個個總無褌. 白雲高嵯峨,淥水蕩潭波。此處聞漁父,時時鼓棹歌。 聲聲不可聽,令我愁思多。誰謂雀無角,其如穿屋何。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澗濱。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 磧磧風吹面,紛紛雪積身。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 少年何所愁,愁見鬢毛白。白更何所愁,愁見日逼迫。 移曏東岱居,配守北邙宅。何忍出此言,此言傷老客。 聞道愁難遣,斯言謂不真。昨朝曾趁卻,今日又纏身。 月盡愁難盡,年新愁更新。誰知席帽下,元是昔愁人。 兩龜乘犢車,驀出路頭戲。一蠱從傍來,苦死欲求寄。 不載爽人情,始載被沈累。彈指不可論,行恩卻遭刺。 三月蠶猶小,女人來採花。隈牆弄蝴蝶,臨水擲蝦蟆。 羅袖盛梅子,金鎞挑筍芽。鬥論多物色,此地勝餘家。 東家一老婆,富來三五年。昔日貧於我,今笑我無錢。 渠笑我在後,我笑渠在前。相笑儻不止,東邊復西邊。 富兒多鞅掌,觸事難祇承。倉米已赫赤,不貸人鬥升。 轉懷鉤距意,買絹先揀綾。若至臨終日,弔客有蒼蠅。 餘曾昔睹聰明士,博達英靈無比倫。一選嘉名喧宇宙, 五言詩句越諸人。爲官治化超先輩,直爲無能繼後塵。 忽然富貴貪財色,瓦解冰消不可陳。 白鶴銜苦桃,千裡作一息。欲往蓬萊山,將此充糧食。 未達毛摧落,離羣心慘惻。卻歸舊來巢,妻子不相識。 慣居幽隱處,乍曏國清中。時訪豐幹道,仍來看拾公。 獨回上寒巖,無人話合衕。尋究無源水,源窮水不窮。 生前大愚癡,不爲今日悟。今日如許貧,總是前生作。 今生又不修,來生還如故。兩岸各無船,渺渺難濟渡。 璨璨盧家女,舊來名莫愁。貪乘摘花馬,樂搒採蓮舟。 膝坐綠熊席,身披青鳳裘。哀傷百年內,不免歸山丘。 低眼鄒公妻,邯鄲杜生母。二人衕老少,一種好面首。 昨日會客場,惡衣排在後。只爲著破裙,喫他殘餢䅹。獨臥重巖下,蒸雲晝不消。室中雖暡靉,心裏絕喧囂。 夢去遊金闕,魂歸度石橋。拋除鬧我者,歷歷樹間瓢。 夫物有所用,用之各有宜。用之若失所,一缺復一虧。 圓鑿而方枘,悲哉空爾爲。驊騮將捕鼠,不及跛貓兒。 誰家長不死,死事舊來均。始憶八尺漢,俄成一聚塵。 黃泉無曉日,青草有時春。行到傷心處,鬆風愁殺人。 騮馬珊瑚鞭,驅馳洛陽道。自矜美少年,不信有衰老。 白髮會應生,紅顏豈長保。但看北邙山,個是蓬萊島。 竟日常如醉,流年不暫停。埋著蓬蒿下,曉月何冥冥。 骨肉消散盡,魂魄幾凋零。遮莫咬鐵口,無因讀老經。 一曏寒山坐,淹留三十年。昨來訪親友,太半入黃泉。 漸減如殘燭,長流似逝川。今朝對孤影,不覺淚雙懸。 相喚採芙蓉,可憐清江裏。遊戲不覺暮,屢見狂風起。 浪捧鴛鴦兒,波搖鸂鶒子。此時居舟楫,浩蕩情無已。 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 垂柳暗如煙,飛花飄似霰。夫居離婦州,婦住思夫縣。 各在天一涯,何時得相見。寄語明月樓,莫貯雙飛燕。 有酒相招飲,有肉相呼喫。黃泉前後人,少壯須努力。 玉帶暫時華,金釵非久飾。張翁與鄭婆,一去無消息。 可憐好丈夫,身體極棱棱。春秋未三十,纔藝百般能。 金羈逐俠客,玉饌集良朋。唯有一般惡,不傳無盡燈。 桃花欲經夏,風月催不待。訪覓漢時人,能無一個在。 朝朝花遷落,歲歲人移改。今日揚塵處,昔時爲大海。 我見東家女,年可有十八。西舍競來問,願姻夫妻活。 烹羊煮衆命,聚頭作淫殺。含笑樂呵呵,啼哭受殃抉。 田舍多桑園,牛犢滿廄轍。肯信有因果,頑皮早晚裂。 眼看消磨盡,當頭各自活。紙袴瓦作褌,到頭凍餓殺。 我見百十狗,個個毛猙獰。臥者渠自臥,行者渠自行。 投之一塊骨,相與啀喍爭。良由爲骨少,狗多分不平。 極目兮長望,白雲四茫茫。鴟鴉飽腲腇,鸞鳳飢彷徨。 駿馬放石磧,蹇驢能至堂。天高不可問,鷦鵊在滄浪。 洛陽多女兒,春日逞華麗。共折路邊花,各持插高髻。 髻高花匼匝,人見皆睥睨。別求醦醦憐,將歸見夫婿。 春女衒容儀,相將南陌陲。看花愁日晚,隱樹怕風吹。 年少從傍來,白馬黃金羈。何須久相弄,兒家夫婿知。 羣女戲夕陽,風來滿路香。綴裙金蛺蝶,插髻玉鴛鴦。 角婢紅羅縝,閹奴紫錦裳。爲觀失道者,鬢白心惶惶。 若人逢鬼魅,第一莫驚懅。捺硬莫採渠,呼名自當去。 燒香請佛力,禮拜求僧助。蚊子叮鐵牛,無渠下觜處。 浩浩黃河水,東流長不息。悠悠不見清,人人壽有極。 苟欲乘白雲,曷由生羽翼。唯當鬒髮時,行住須努力。 乘茲朽木船,採彼紝婆子。行至大海中,波濤復不止。 唯齎一宿糧,去岸三千裡。煩惱從何生,愁哉緣苦起。 默默永無言,後生何所述。隱居在林藪,智日何由出。 枯槁非堅衛,風霜成夭疾。土牛耕石田,未有得稻日。 山中何太冷,自古非今年。沓嶂恆凝雪,幽林每吐煙。 草生芒種後,葉落立秋前。此有沈迷客,窺窺不見天。 山客心悄悄,常嗟歲序遷。辛勤採芝術,搜斥詎成仙。 庭廓雲初捲,林明月正圓。不歸何所爲,桂樹相留連。 有人兮山楹,雲捲兮霞纓。秉芳兮欲寄,路漫漫兮難徵。 心惆悵兮狐疑,年老已無成。衆喔咿斯,蹇獨立兮忠貞。 豬喫死人肉,人喫死豬腸。豬不嫌人臭,人反道豬香。 豬死拋水內,人死掘土藏。彼此莫相啖,蓮花生沸湯。 快哉混沌身,不飯復不尿。遭得誰鑽鑿,因茲立九竅。 朝朝爲衣食,歲歲愁租調。千個爭一錢,聚頭亡命叫。 啼哭緣何事,淚如珠子顆。應當有別離,復是遭喪禍。 所爲在貧窮,未能了因果。冢間瞻死屍,六道不幹我。 婦女慵經織,男夫懶耨田。輕浮耽挾彈,跕躧拈抹弦。 凍骨衣應急,充腸食在先。今誰念於汝,苦痛哭蒼天。 不行真正道,隨邪號行婆。口慚神佛少,心懷嫉妒多。 背後噇魚肉,人前唸佛陀。如此修身處,難應避奈何。 世有一等愚,茫茫恰似驢。還解人言語,貪淫狀若豬。 險巇難可測,實語卻成虛。誰能共伊語,令教莫此居。 有漢姓傲慢,名貪字不廉。一身無所解,百事被他嫌。 死惡黃連苦,生憐白蜜甜。喫魚猶未止,食肉更無厭。 縱你居犀角,饒君帶虎睛。桃枝將闢穢,蒜殼取爲瓔。 暖腹茱萸酒,空心枸杞羹。終歸不免死,浪自覓長生。 蔔擇幽居地,天台更莫言。猿啼谿霧冷,嶽色草門連。 折葉覆鬆室,開池引澗泉。已甘休萬事,採蕨度殘年。 益者益其精,可名爲有益。易者易其形,是名之有易。 能益復能易,當得上仙籍。無益復無易,終不免死厄。 徒勞說三史,浪自看五經。洎老檢黃籍,依前住白丁。 筮遭連蹇卦,生主虛危星。不及河邊樹,年年一度青。 碧澗泉水清,寒山月華白。默知神自明,觀空境逾寂。 我今有一襦,非羅復非綺。借問作何色,不紅亦不紫。 夏天將作衫,鼕天將作被。鼕夏遞互用,長年只這是。 白拂栴檀柄,馨香竟日聞。柔和如捲霧,搖拽似行雲。 禮奉宜當暑,高提復去塵。時時方丈內,將用指迷人。 貪愛有人求快活,不知禍在百年身。但看陽焰浮漚水, 便覺無常敗壞人。丈夫志氣直如鐵,無曲心中道自真。 行密節高霜下竹,方知不枉用心神。 多少般數人,百計求名利。心貪覓榮華,經營圖富貴。 心未片時歇,奔突如煙氣。家眷實團圓,一呼百諾至。 不過七十年,冰消瓦解置。死了萬事休,誰人承後嗣。 水浸泥彈丸,方知無意智。 貪人好聚財,恰如梟愛子。子大而食母,財多還害己。 散之即福生,聚之即禍起。無財亦無禍,鼓翼青雲裏。 去家一萬裡,提劍擊匈奴。得利渠即死,失利汝即殂。 渠命既不惜,汝命亦何辜。教汝百勝術,不貪爲上謨。 瞋是心中火,能燒功德林。欲行菩薩道,忍辱護真心。 汝爲埋頭癡兀兀,愛曏無明羅剎窟。再三勸你早修行, 是你頑癡心恍惚。不肯信受寒山語,轉轉倍加業汩汩。 直待斬首作兩段,方知自身奴賊物。 惡趣甚茫茫,冥冥無日光。人間八百歲,未抵半宵長。 此等諸癡子,論情甚可傷。勸君求出離,認取法中王。 世有多解人,愚癡徒苦辛。不求當來善,唯知造惡因。 五逆十惡輩,三毒以爲親。一死入地獄,長如鎮庫銀。 天高高不窮,地厚厚無極。動物在其中,憑茲造化力。 爭頭覓飽暖,作計相啖食。因果都未詳,盲兒問乳色。 天下幾種人,論時色數有。賈婆如許夫,黃老元無婦。 衛氏兒可憐,鍾家女極醜。渠若曏西行,我便東邊走。 賢士不貪婪,癡人好爐冶。麥地佔他家,竹園皆我者。 努膊覓錢財,切齒驅奴馬。須看郭門外,壘壘鬆柏下。 嗊嗊買魚肉,擔歸喂妻子。何須殺他命,將來活汝己。 此非天堂緣,純是地獄滓。徐六語破堆,始知沒道理。 有人把椿樹,喚作白栴檀。學道多沙數,幾個得泥丸。 棄金卻擔草,謾他亦自謾。似聚砂一處,成團也大難。 蒸砂擬作飯,臨渴始掘井。用力磨碌磚,那堪將作鏡。 佛說元平等,總有真如性。但自審思量,不用閒爭競。 推尋世間事,子細總皆知。凡事莫容易,盡愛討便宜。 護即弊成好,毀即是成非。故知雜濫口,背面總由伊。 冷暖我自量,不信奴脣皮。 蹭蹬諸貧士,飢寒成至極。閒居好作詩,札札用心力。 賤他言孰採,勸君休嘆息。題安糊餅上,乞狗也不喫。 欲識生死譬,且將冰水比。水結即成冰,冰消返成水。 已死必應生,出生還復死。冰水不相傷,生死還雙美。 尋思少年日,遊獵曏平陵。國使職非願,神仙未足稱。 聯翩騎白馬,喝兔放蒼鷹。不覺大流落,皤皤誰見矜。 偃息深林下,從生是農夫。立身既質直,出語無諂諛。 保我不鑑璧,信君方得珠。焉能衕泛灩,極目波上鳧。 不須攻人惡,何用伐己善。行之則可行,捲之則可捲。 祿厚憂積大,言深慮交淺。聞茲若念茲,小子當自見。 富兒會高堂,華燈何煒煌。此時無燭者,心願處其傍。 不意遭排遣,還歸暗處藏。益人明詎損,頓訝惜餘光。 世有聰明士,勤苦探幽文。三端自孤立,六藝越諸君。 神氣卓然異,精彩超衆羣。不識箇中意,逐境亂紛紛。 層層山水秀,煙霞鎖翠微。嵐拂紗巾溼,露沾蓑草衣。 足躡遊方履,手執古藤枝。更觀塵世外,夢境復何爲。 滿捲纔子詩,溢壺聖人酒。行愛觀牛犢,坐不離左右。 霜露入茅簷,月華明甕牖。此時吸兩甌,吟詩五百首。 施家有兩兒,以藝幹齊楚。文武各自備,託身爲得所。 孟公問其術,我子親教汝。秦衛兩不成,失時成齟齬。 止宿鴛鴦鳥,一雄兼一雌。銜花相共食,刷羽每相隨。 戲入煙霄裏,宿歸沙岸湄。自憐生處樂,不奪鳳凰池。 或有衒行人,纔藝過周孔。見罷頭兀兀,看時身侗侗。 繩牽未肯行,錐刺猶不動。恰似羊公鶴,可憐生氃氋。 少小帶經鋤,本將兄共居。緣遭他輩責,剩被自妻疏。 拋絕紅塵境,常遊好閱書。誰能借鬥水,活取轍中魚。 變化計無窮,生死竟不止。三途鳥雀身,五嶽龍魚已。 世濁作䍲羺,時清爲騄耳。前回是富兒,今度成貧士。 書判全非弱,嫌身不得官。銓曹被拗折,洗垢覓瘡瘢。 必也關天命,今鼕更試看。盲兒射雀目,偶中亦非難。 貧驢欠一尺,富狗剩三寸。若分貧不平,中半富與困。 始取驢飽足,卻令狗飢頓。爲汝熟思量,令我也愁悶。 柳郎八十二,藍嫂一十八。夫妻共百年,相憐情狡猾。 弄璋字烏䖘,擲瓦名婠妠。屢見枯楊荑,常遭青女殺。 大有飢寒客,生將獸魚殊。長存磨石下,時哭路邊隅。 累日空思飯,經鼕不識襦。唯齎一束草,並帶五升麩。 赫赫誰壚肆,其酒甚濃厚。可憐高幡幟,極目平升鬥。 何意訝不售,其家多猛狗。童子欲來沽,狗咬便是走。 籲嗟濁濫處,羅剎共賢人。謂是等流類,焉知道不親。 狐假師子勢,詐妄卻稱珍。鉛礦入爐冶,方知金不知。 田家避暑月,鬥酒共誰歡。雜雜排山果,疏疏圍酒樽。 蘆莦將代席,蕉葉且充盤。醉後支頤坐,須彌小彈丸。 個是何措大,時來省南院。年可三十餘,曾經四五選。 囊裏無青蚨,篋中有黃絹。行到食店前,不敢暫回面。 爲人常喫用,愛意須慳惜。老去不自由,漸被他推斥。 送曏荒山頭,一生願虛擲。亡羊罷補牢,失意終無極。 浪造凌霄閣,虛登百尺樓。養生仍夭命,誘讀詎封侯。 不用從黃口,何須厭白頭。未能端似箭,且莫曲如鉤。 雲山疊疊連天碧,路僻林深無客遊。遠望孤蟾明皎皎, 近聞羣鳥語啾啾。老夫獨坐棲青嶂,少室閒居任白頭。 可嘆往年與今日,無心還似水東流。 富貴疏親聚,只爲多錢米。貧賤骨肉離,非關少兄弟。 急須歸去來,招賢閣未啓。浪行朱雀街,踏破皮鞋底。 我見一癡漢,仍居三兩婦。養得八九兒,總是隨宜手。 丁防是新差,資財非舊有。黃櫱作驢秋,始知苦在後。 新穀尚未熟,舊穀今已無。就貸一鬥許,門外立踟躕。 夫出教問婦,婦出遣問夫。慳惜不救乏,財多爲累愚。 大有好笑事,略陳三五個。張公富奢華,孟子貧轗軻。 只取侏儒飽,不憐方朔餓。巴歌唱者多,白雪無人和。 老翁娶少婦,發白婦不耐。老婆嫁少夫,面黃夫不愛。 老翁娶老婆,一一無棄背。少婦嫁少夫,兩兩相憐態。 雍容美少年,博覽諸經史。盡號曰先生,皆稱爲學士。 未能得官職,不解秉耒耜。鼕披破佈衫,蓋是書誤己。 鳥語情不堪,其時臥草菴。櫻桃紅爍爍,楊柳正毿毿。 旭日銜青嶂,晴雲洗淥潭。誰知出塵俗,馭上寒山南。 昨日何悠悠,場中可憐許。上爲桃李徑,下作蘭蓀渚。 復有綺羅人,舍中翠毛羽。相逢欲相喚,脈脈不能語。 丈夫莫守困,無錢須經紀。養得一牸牛,生得五犢子。 犢子又生兒,積數無窮已。寄語陶朱公,富與君相似。 之子何惶惶,蔔居須自審。南方瘴癘多,北地風霜甚。 荒陬不可居,毒川難可飲。魂兮歸去來,食我家園葚。 昨夜夢還家,見婦機中織。駐梭如有思,擎梭似無力。 呼之回面視,況復不相識。應是別多年,鬢毛非舊色。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載憂。自身病始可,又爲子孫愁。 下視禾根土,上看桑樹頭。秤錘落東海,到底始知休。 世有一等流,悠悠似木頭。出語無知解,雲我百不憂。 問道道不會,問佛佛不求。子細推尋著,茫然一場愁。 董郎年少時,出入帝京裏。衫作嫩鵝黃,容儀畫相似。 常騎踏雪馬,拂拂紅塵起。觀者滿路傍,個是誰家子。 個是誰家子,爲人大被憎。癡心常憤憤,肉眼醉瞢瞢。 見佛不禮佛,逢僧不施僧。唯知打大臠,除此百無能。 人以身爲本,本以心爲柄。本在心莫邪,心邪喪本命。 未能免此殃,何言懶照鏡。不念金剛經,卻令菩薩病。 城北仲家翁,渠家多酒肉。仲翁婦死時,弔客滿堂屋。 仲翁自身亡,能無一人哭。喫他杯臠者,何太冷心腹。 下愚讀我詩,不解卻嗤誚。中庸讀我詩,思量雲甚要。 上賢讀我詩,把著滿面笑。楊修見幼婦,一覽便知妙。 自有慳惜人,我非慳惜輩。衣單爲舞穿,酒盡緣歌啐。 當取一腹飽,莫令兩腳儽。蓬蒿鑽髑髏,此日君應悔。 我行經古墳,淚盡嗟存沒。冢破壓黃腸,棺穿露白骨。 欹斜有甕瓶,掁撥無簪笏。風至攬其中,灰塵亂𡋯𡋯。 夕陽赫西山,草木光曄曄。復有朦朧處,鬆蘿相連接。 此中多伏虎,見我奮迅鬣。手中無寸刃,爭不懼懾懾。 出身既擾擾,世事非一狀。未能捨流俗,所以相追訪。 昨弔徐五死,今送劉三葬。終日不得閒,爲此心悽愴。 有樂且須樂,時哉不可失。雖雲一百年,豈滿三萬日。 寄世是須臾,論錢莫啾唧。孝經末後章,委曲陳情畢。 獨坐常忽忽,情懷何悠悠。山腰雲縵縵,穀口風颼颼。 猿來樹嫋嫋,鳥入林啾啾。時催鬢颯颯,歲盡老惆惆。 一人好頭肚,六藝盡皆通。南見驅歸北,西風趁曏東。 長漂如泛萍,不息似飛蓬。問是何等色,姓貧名曰窮。 他賢君即受,不賢君莫與。君賢他見容,不賢他亦拒。 嘉善矜不能,仁徒方得所。勸逐子張言,拋卻蔔商語。 俗薄真成薄,人心個不衕。殷翁笑柳老,柳老笑殷翁。 何故兩相笑,俱行譣詖中。裝車競嵽嵲,翻載各瀧涷。 是我有錢日,恆爲汝貸將。汝今既飽暖,見我不分張。 須憶汝欲得,似我今承望。有無更代事,勸汝熟思量。 人生一百年,佛說十二部。慈悲如野鹿,瞋忿似家狗。 家狗趁不去,野鹿常好走。欲伏獼猴心,須聽獅子吼。 教汝數般事,思量知我賢。極貧忍賣屋,纔富須買田。 空腹不得走,枕頭須莫眠。此言期衆見,掛在日東邊。 寒山多幽奇,登者皆恆懾。月照水澄澄,風吹草獵獵。 凋梅雪作花,杌木雲充葉。觸雨轉鮮靈,非晴不可涉。 有樹先林生,計年逾一倍。根遭陵穀變,葉被風霜改。 鹹笑外凋零,不憐內文采。皮膚脫落盡,唯有貞實在。 寒山有裸蟲,身白而頭黑。手把兩捲書,一道將一德。 住不安釜竈,行不齎衣裓.常持智慧劍,擬破煩惱賊。 有人畏白首,不肯舍朱紱。採藥空求仙,根苗亂挑掘。 數年無效驗,癡意瞋怫鬱。獵師披袈裟,元非汝使物。 昔時可可貧,今朝最貧凍。作事不諧和,觸途成倥傯。 行泥屢腳屈,坐社頻腹痛。失卻斑貓兒,老鼠圍飯甕。 我見世間人,堂堂好儀相。不報父母恩,方寸底模樣。 欠負他人錢,蹄穿始惆悵。個個惜妻兒,爺孃不供養。 兄弟似冤家,心中長悵怏,憶昔少年時,求神願成長。 今爲不孝子,世間多此樣。買肉自家噇,抹觜道我暢。 自逞說嘍羅,聰明無益當。牛頭努目瞋,出去始時晌。 擇佛燒好香,揀僧歸供養。羅漢門前乞,趁卻閒和尚。 不悟無爲人,從來無相狀。封疏請名僧,儭錢兩三樣。 雲光好法師,安角在頭上。汝無平等心,聖賢俱不降。 凡聖皆混然,勸君休取相。我法妙難思,天龍盡迴曏。 我今稽首禮,無上法中王。慈悲大喜舍,名稱滿十方。 衆生作依怙,智慧身金剛。頂禮無所著,我師大法王。 可貴天然物,獨一無伴侶。覓他不可見,出入無門戶。 促之在方寸,延之一切處。你若不信愛,相逢不相遇。 餘家有一窟,窟中無一物。淨潔空堂堂,光華明日日。 蔬食養微軀,佈裘遮幻質。任你千聖現,我有天真佛。 男兒大丈夫,作事莫莽鹵。勁挺鐵石心,直取菩提路。 邪路不用行,行之枉辛苦。不要求佛果,識取心王主。 粵自居寒山,曾經幾萬載。任運遁林泉,棲遲觀自在。 寒巖人不到,白雲常靉靆。細草作臥褥,青天爲被蓋。 快活枕石頭,天地任變改。 可重是寒山,白雲常自閒。猿啼暢道內,虎嘯出人間。 獨步石可履,孤吟藤好攀。鬆風清颯颯,鳥語聲eX々。 閒自訪高僧,煙山萬萬層。師親指歸路,月掛一輪燈。 閒遊華頂上,日朗晝光輝。四顧晴空裏,白雲衕鶴飛。 世有多事人,廣學諸知見。不識本真性,與道轉懸遠。 若能明實相,豈用陳虛願。一念了自心,開佛之知見。 寒山有一宅,宅中無闌隔。六門左右通,堂中見天碧。 房房虛索索,東壁打西壁。其中一物無,免被人來惜。 寒到燒軟火,飢來煮菜喫。不學田舍翁,廣置牛莊宅。 盡作地獄業,一入何曾極。好好善思量,思量知軌則。 儂家暫下山,入到城隍裏。逢見一羣女,端正容貌美。 頭戴蜀樣花,燕脂塗粉膩。金釧鏤銀朵,羅衣緋紅紫。 朱顏類神仙,香帶氛氳氣。時人皆顧盼,癡愛染心意。 謂言世無雙,魂影隨他去。狗咬枯骨頭,虛自舐脣齒。 不解返思量,與畜何曾異。今成白髮婆,老陋若精魅。 無始由狗心,不超解脫地。 一自遁寒山,養命餐山果。平生何所憂,此世隨緣過。 日月如逝川,光陰石中火。任你天地移,我暢巖中坐。 我見世間人,茫茫走路塵。不知此中事,將何爲去津。 榮華能幾日,眷屬片時親。縱有千斤金,不如林下貧。 自聞梁朝日,四依諸賢士。寶誌萬回師,四仙傅大士。 顯揚一代教,作時如來使。造建僧伽藍,信心歸佛理。 雖乃得如斯,有爲多患累。與道殊懸遠,折西補東爾。 不達無爲功,損多益少利。有聲而無形,至今何處去。 籲嗟貧復病,爲人絕友親。甕裡長無飯,甑中屢生塵。 蓬庵不免雨,漏榻劣容身。莫怪今憔悴,多愁定損人。 養女畏太多,已生須訓誘。捺頭遣小心,鞭背令緘口。 未解乘機杼,那堪事箕帚。張婆語驢駒,汝大不如母。 秉志不可捲,須知我匪席。浪造山林中,獨臥盤陀石。 辯士來勸餘,速令受金璧。鑿牆植蓬蒿,若此非有益。 以我棲遲處,幽深難可論。無風蘿自動,不霧竹長昏。 澗水緣誰咽,山雲忽自屯。午時庵內坐,始覺日頭暾。 憶昔遇逢處,人間逐勝遊。樂山登萬仞,愛水泛千舟。 送客琵琶穀,攜琴鸚鵡洲。焉知鬆樹下,抱膝冷颼颼。 報汝修道者,進求虛勞神。人有精靈物,無字復無文。 呼時歷歷應,隱處不居存。叮嚀善保護,勿令有點痕。 去年春鳥鳴,此時思弟兄。今年秋菊爛,此時思發生。 綠水千腸咽,黃雲四面平。哀哉百年內,腸斷憶鹹京。 多少天台人,不識寒山子。莫知真意度,喚作閒言語。 一住寒山萬事休,更無雜念掛心頭。 閒於石壁題詩句,任運還衕不繫舟。 可惜百年屋,左倒右復傾。牆壁分散盡,木植亂差橫。 磚瓦片片落,朽爛不堪停。狂風吹驀榻,再豎卒難成。 精神殊爽爽,形貌極堂堂。能射穿七札,讀書覽五行。 經眠虎頭枕,昔坐象牙牀。若無一堵物,不啻冷如霜。 笑我田舍兒,頭頰底縶澀。巾子未曾高,腰帶長時急。 非是不及時,無錢趁不及。一日有錢財,浮圖頂上立。 買肉血聒聒,買魚跳鱍鱍。君身招罪累,妻子成快活。 纔死渠便嫁,他人誰敢遏。一朝如破牀,兩個當頭脫。 客難寒山子,君詩無道理。吾觀乎古人,貧賤不爲恥。 應之笑此言,談何疏闊矣。願君似今日,錢是急事爾。 從生不往來,至死無仁義。言既有枝葉,心懷便險詖。 若其開小道,緣此生大僞。詐說造雲梯,削之成棘刺。 一瓶鑄金成,一瓶埏泥出。二瓶任君看,那個瓶牢實。 欲知瓶有二,須知業非一。將此驗生因,修行在今日。 摧殘荒草廬,其中煙火蔚。借問羣小兒,生來凡幾日。 門外有三車,迎之不肯出。飽食腹膨脝,個是癡頑物。 有身與無身,是我復非我。如此審思量,遷延倚巖坐。 足間青草生,頂上紅塵墮。已見俗中人,靈牀施酒果。 昨見河邊樹,摧殘不可論。二三餘幹在,千萬斧刀痕。 霜凋萎疏葉,波衝枯朽根。生處當如此,何用怨乾坤。 餘見僧繇性希奇,巧妙間生梁朝時。道子飄然爲殊特, 二公善繪手毫揮。逞畫圖真意氣異,龍行鬼走神巍巍。 饒邈虛空寫塵跡,無因畫得志公師。 久住寒山凡幾秋,獨吟歌曲絕無憂。蓬扉不掩常幽寂, 泉湧甘漿長自流。石室地爐砂鼎沸,鬆黃柏茗乳香甌。 飢餐一粒伽陀藥,心地調和倚石頭。 丹丘迥聳與雲齊,空裏五峯遙望低。雁塔高排出青嶂, 禪林古殿入虹蜺.風搖鬆葉赤城秀,霧吐中巖仙路迷。 碧落千山萬仞現,藤蘿相接次連谿. 千生萬死凡幾生,生死來去轉迷情。 不識心中無價寶,猶似盲驢信腳行。 老病殘年百有餘,面黃頭白好山居。佈裘擁質隨緣過, 豈羨人間巧樣模。心神用盡爲名利,百種貪婪進己軀。 浮生幻化如燈燼,冢內埋身是有無。 世間何事最堪嗟,盡是三途造罪楂。不學白雲巖下客, 一條寒衲是生涯。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 三界橫眠閒無事,明月清風是我家。 昔年曾到大海遊,爲採摩尼誓懇求。直到龍宮深密處, 金關鎖斷主神愁。龍王守護安耳裏,劍客星揮無處搜。 賈客卻歸門內去,明珠元在我心頭。 衆星羅列夜明深,巖點孤燈月未沈。 圓滿光華不磨瑩,掛在青天是我心。 千年石上古人蹤,萬丈巖前一點空。 明月照時常皎潔,不勞尋討問西東。 寒山頂上月輪孤,照見晴空一物無。 可貴天然無價寶,埋在五陰溺身軀。 我曏前溪照碧流,或曏巖邊坐盤石。 心似孤雲無所依,悠悠世事何須覓。 我家本住在寒山,石巖棲息離煩緣。泯時萬象無痕跡, 舒處周流遍大千。光影騰輝照心地,無有一法當現前。 方知摩尼一顆珠,解用無方處處圓。 世人何事可籲嗟,苦樂交煎勿底涯。生死往來多少劫, 東西南北是誰家。張王李趙權時姓,六道三途事似麻。 只爲主人不了絕,遂招遷謝逐迷邪。 餘家本住在天台,雲路煙深絕客來。千仞巖巒深可遁, 萬重谿澗石樓臺。樺巾木屐沿流步,佈裘藜杖繞山回。 自覺浮生幻化事,逍遙快樂實善哉。 憐底衆生病,餐嘗略不厭。蒸豚搵蒜醬,炙鴨點椒鹽。 去骨鮮魚膾,兼皮熟肉臉。不知他命苦,只取自家甜。 讀書豈免死,讀書豈免貧。何以好識字,識字勝他人。 丈夫不識字,無處可安身。黃連搵蒜醬,忘計是苦辛。 我見瞞人漢,如籃盛水走。一氣將歸家,籃裏何曾有。 我見被人瞞,一似園中韭。日日被刀傷,天生還自有。 不見朝垂露,日爍自消除。人身亦如此,閻浮是寄居。 切莫因循過,且令三毒祛。菩提即煩惱,盡令無有餘。 水清澄澄瑩,徹底自然見。心中無一事,水清衆獸現。 心若不妄起,永劫無改變。若能如是知,是知無背面。 自從到此天台境,經今早度幾鼕春。 山水不移人自老,見卻多少後生人。 說食終不飽,說衣不免寒。飽喫須是飯,著衣方免寒。 不解審思量,只道求佛難。迴心即是佛,莫曏外頭看。 可畏輪迴苦,往復似翻塵。蟻巡環未息,六道亂紛紛。 改頭換面孔,不離舊時人。速了黑暗獄,無令心性昏。 可畏三界輪,念念未曾息。纔始似出頭,又卻遭沈溺。 假使非非想,蓋緣多福力。爭似識真源,一得即永得。 昨日遊峯頂,下窺千尺崖。臨危一株樹,風擺兩枝開。 雨漂即零落,日曬作塵埃。嗟見此茂秀,今爲一聚灰。 自古多少聖,叮嚀教自信。人根性不等,高下有利鈍。 真佛不肯認,置功枉受困。不知清淨心,便是法王印。 我聞天台山,山中有琪樹。永言欲攀之,莫曉石橋路。 緣此生悲嘆,幸居將已慕。今日觀鏡中,颯颯鬢垂素。 養子不經師,不及都亭鼠。何曾見好人,豈聞長者語。 爲染在薰蕕,應須擇朋侶。五月販鮮魚,莫教人笑汝。 徒閉蓬門坐,頻經石火遷。唯聞人作鬼,不見鶴成仙。 念此那堪說,隨緣須自憐。回瞻郊郭外,古墓犁爲田。 時人見寒山,各謂是風顛。貌不起人目,身唯佈裘纏。 我語他不會,他語我不言。爲報往來者,可來曏寒山。 自在白雲間,從來非買山。下危須策杖,上險捉藤攀。 澗底鬆常翠,谿邊石自斑。友朋雖阻絕,春至鳥eX々。 我在村中住,衆推無比方。昨日到城下,卻被狗形相。 或嫌袴太窄,或說衫少長。攣卻鷂子眼,雀兒舞堂堂。 死生元有命,富貴本由天。此是古人語,吾今非謬傳。 聰明好短命,癡騃卻長年。鈍物豐財寶,醒醒漢無錢。 國以人爲本,猶如樹因地。地厚樹扶疏,地薄樹憔悴。 不得露其根,枝枯子先墜。決陂以取魚,是取一期利。 衆生不可說,何意許顛邪。面上兩惡鳥,心中三毒蛇。 是渠作障礙,使你事煩拏。舉手高彈指,南無佛陀耶。 自樂平生道,煙蘿石洞間。野情多放曠,長伴白雲間。 有路不通世,無心孰可攀。石牀孤夜坐,圓月上寒山。 大海水無邊,魚龍萬萬千。遞互相食啖,冗冗癡肉團。 爲心不了絕,妄想起如煙。性月澄澄朗,廓爾照無邊。 自見天台頂,孤高出衆羣。風搖鬆竹韻,月現海潮頻。 下望青山際,談玄有白雲。野情便山水,本志慕道倫。 三五癡後生,作事不真實。未讀十捲書,強把雌黃筆。 將他儒行篇,喚作賊盜律。脫體似蟫蟲,咬破他書帙。 心高如山嶽,人我不伏人。解講圍陀典,能談三教文。 心中無慚愧,破戒違律文。自言上人法,稱爲第一人。 愚者皆讚歎,智者撫掌笑。陽焰虛空花,豈得免生老。 不如百不解,靜坐絕憂惱。 如許多寶貝,海中乘壞舸。前頭失卻桅,後頭又無柁。 宛轉任風吹,高低隨浪簸。如何得到岸,努力莫端坐。 我見凡愚人,多畜資財穀。飲酒食生命,謂言我富足。 莫知地獄深,唯求上天福。罪業如毗富,豈得免災毒。 財主忽然死,爭共當頭哭。供僧讀文疏,空是鬼神祿。 福田一個無,虛設一羣禿。不如早覺悟,莫作黑暗獄。 狂風不動樹,心真無罪福。寄語冗冗人,叮嚀再三讀。 勸你三界子,莫作勿道理。理短被他欺,理長不奈你。 世間濁濫人,恰似黍粘子。不見無事人,獨脫無能比。 早須返本源,三界任緣起。清淨入如流,莫飲無明水。 三界人蠢蠢,六道人茫茫。貪財愛淫慾,心惡若豺狼。 地獄如箭射,極苦若爲當。兀兀過朝夕,都不別賢良。 好惡總不識,猶如豬及羊。共語如木石,嫉妒似顛狂。 不自見己過,如豬在圈臥。不知自償債,卻笑牛牽磨。 人生在塵蒙,恰似盆中蟲。終日行繞繞,不離其盆中。 神仙不可得,煩惱計無窮。歲月如流水,須臾作老翁。 寒山出此語,復似顛狂漢。有事對面說,所以足人怨。 心真出語直,直心無背面。臨死度奈河,誰是嘍羅漢。 冥冥泉臺路,被業相拘絆。 我見多知漢,終日用心神。岐路逞嘍羅,欺謾一切人。 唯作地獄滓,不修正直因。忽然無常至,定知亂紛紛。 寄語諸仁者,復以何爲懷。達道見自性,自性即如來。 天真元具足,修證轉差回。棄本卻逐末,只守一場呆。 世有一般人,不惡又不善。不識主人公,隨客處處轉。 因循過時光,渾是癡肉臠。雖有一靈臺,如衕客作漢。 常聞釋迦佛,先受然燈記。然燈與釋迦,只論前後智。 前後體非殊,異中無有異。一佛一切佛,心是如來地。 常聞國大臣,朱紫簪纓祿。富貴百千般,貪榮不知辱。 奴馬滿宅舍,金銀盈帑屋。癡福暫時扶,埋頭作地獄。 忽死萬事休,男女當頭哭。不知有禍殃,前路何疾速。 家破冷颼颼,食無一粒粟。凍餓苦悽悽,良由不覺觸。 上人心猛利,一聞便知妙。中流心清淨,審思雲甚要。 下士鈍暗癡,頑皮最難裂。直待血淋頭,始知自摧滅。 看取開眼賊,鬧市集人決。死屍棄如塵,此時曏誰說。 男兒大丈夫,一刀兩段截。人面禽獸心,造作何時歇。 我有六兄弟,就中一個惡。打伊又不得,罵伊又不著。 處處無奈何,耽財好淫殺。見好埋頭愛,貪心過羅剎。 阿爺惡見伊,阿孃嫌不悅。昨被我捉得,惡罵恣情掣。 趁曏無人處,一一曏伊說。汝今須改行,覆車須改轍。 若也不信受,共汝惡合殺。汝受我調伏,我共汝覓活。 從此盡和衕,如今過菩薩。學業攻爐冶,煉盡三山鐵。 至今靜恬恬,衆人皆贊說。 昔日極貧苦,夜夜數他寶。今日審思量,自家須營造。 掘得一寶藏,純是水精珠。大有碧眼鬍,密擬買將去。 餘即報渠言,此珠無價數。 一生慵懶作,憎重只便輕。他家學事業,餘持一捲經。 無心裝褾軸,來去省人擎。應病則說藥,方便度衆生。 但自心無事,何處不惺惺。 我見出家人,不入出家學。欲知真出家,心淨無繩索。 澄澄孤玄妙,如如無倚托。三界任縱橫,四生不可泊。 無爲無事人,逍遙實快樂。 昨到雲霞觀,忽見仙尊士。星冠月帔橫,盡雲居山水。 餘問神仙術,雲道若爲比。謂言靈無上,妙藥心神祕。 守死待鶴來,皆道乘魚去。餘乃返窮之,推尋勿道理。 但看箭射空,須臾還墜地。饒你得仙人,恰似守屍鬼。 心月自精明,萬象何能比。欲知仙丹術,身內元神是。 莫學黃巾公,握愚自守擬。 餘家有一宅,其宅無正主。地生一寸草,水垂一滴露。 火燒六個賊,風吹黑雲雨。子細尋本人,佈裹真珠爾。 傳語諸公子,聽說石齊奴。僮僕八百人,水碓三十區。 舍下養魚鳥,樓上吹笙竽。伸頭臨白刃,癡心爲綠珠。 何以長惆悵,人生似朝菌。那堪數十年,親舊凋落盡。 以此思自哀,哀情不可忍。奈何當奈何,託體歸山隱。 襤縷關前業,莫訶今日身。若言由冢墓,個是極癡人。 到頭君作鬼,豈令男女貧。皎然易解事,作麼無精神。 我見黃河水,凡經幾度清。水流如急箭,人世若浮萍。 癡屬根本業,無明煩惱坑。輪迴幾許劫,只爲造迷盲。 二儀既開闢,人乃居其中。迷汝即吐霧,醒汝即吹風。 惜汝即富貴,奪汝即貧窮。碌碌羣漢子,萬事由天公。 餘勸諸稚子,急離火宅中。三車在門外,載你免飄蓬。 露地四衢坐,當天萬事空。十方無上下,來去任西東。 若得箇中意,縱橫處處通。 可嘆浮生人,悠悠何日了。朝朝無閒時,年年不覺老。 總爲求衣食,令心生煩惱。擾擾百千年,去來三惡道。 時人尋雲路,雲路杳無蹤。山高多險峻,澗闊少玲瓏。 碧嶂前兼後,白雲西復東。欲知雲路處,雲路在虛空。 寒山棲隱處,絕得雜人過。時逢林內鳥,相共唱山歌。 瑞草聯谿穀,老鬆枕嵯峨。可觀無事客,憩歇在巖阿。 五嶽俱成粉,須彌一寸山。大海一滴水,吸入在心田。 生長菩提子,遍蓋天中天。語汝慕道者,慎莫繞十纏。 無衣自訪覓,莫共狐謀裘。無食自採取,莫共羊謀羞。 借皮兼借肉,懷嘆復懷愁。皆緣義失所,衣食常不周。 自羨山間樂,逍遙無倚托。逐日養殘軀,閒思無所作。 時披古佛書,往往登石閣。下窺千尺崖,上有雲盤泊。 寒月冷颼颼,身似孤飛鶴。 我見轉輪王,千子常圍繞。十善化四天,莊嚴多七寶。 七寶鎮隨身,莊嚴甚妙好。一朝福報盡,猶若棲蘆鳥。 還作牛領蟲,六趣受業道。況復諸凡夫,無常豈長保。 生死如旋火,輪迴似麻稻。不解早覺悟,爲人枉虛老。 平野水寬闊,丹丘連四明。仙都最高秀,羣峯聳翠屏。 遠遠望何極,矹矹勢相迎。獨標海隅外,處處播嘉名。 可貴一名山,七寶何能比。鬆月颼颼冷,雲霞片片起。 匼匝幾重山,回還多少裏。谿澗靜澄澄,快活無窮已。 我見世間人,生而還復死。昨朝猶二八,壯氣胸襟士。 如今七十過,力困形憔悴。恰似春日花,朝開夜落爾。 迥聳霄漢外,雲裡路岧嶢.瀑佈千丈流,如鋪練一條。 下有棲心窟,橫安定命橋。雄雄鎮世界,天台名獨超。 盤陀石上坐,谿澗冷悽悽。靜玩偏嘉麗,虛巖濛霧迷。 怡然憩歇處,日斜樹影低。我自觀心地,蓮花出淤泥。 隱士遁人間,多曏山中眠。青蘿疏麓麓,碧澗響聯聯。 騰騰且安樂,悠悠自清閒。免有染世事,心靜如白蓮。 寄語食肉漢,食時無逗遛。今生過去種,未來今日修。 只取今日美,不畏來生憂。老鼠入飯甕,雖飽難出頭。 自從出家後,漸得養生趣。伸縮四肢全,勤聽六根具。 褐衣隨春鼕,糲食供朝暮。今日懇懇修,願與佛相遇。 五言五百篇,七字七十九。三字二十一,都來六百首。 一例書巖石,自誇雲好手。若能會我詩,真是如來母。 世事繞悠悠,貪生早晚休。研盡大地石,何時得歇頭。 四時周變易,八節急如流。爲報火宅主,露地騎白牛。 可笑五陰窟,四蛇共衕居。黑暗無明燭,三毒遞相驅。 伴黨六個賊,劫掠法財珠。斬卻魔軍輩,安泰湛如蘇。 常聞漢武帝,爰及秦始皇。俱好神仙術,延年竟不長。 金臺既摧折,沙丘遂滅亡。茂陵與驪嶽,今日草茫茫。 憶得二十年,徐步國清歸。國清寺中人,盡道寒山癡。 癡人何用疑,疑不解尋思。我尚自不識,是伊爭得知。 低頭不用問,問得復何爲。有人來罵我,分明瞭了知。 雖然不應對,卻是得便宜。 語你出家輩,何名爲出家。奢華求養活,繼綴族姓家。 美舌甜脣觜,諂曲心鉤加。終日禮道場,持經置功課。 爐燒神佛香,打鐘高聲和。六時學客舂,晝夜不得臥。 只爲愛錢財,心中不脫灑。見他高道人,卻嫌誹謗罵。 驢屎比麝香,苦哉佛陀耶。又見出家兒,有力及無力。 上上高節者,鬼神欽道德。君王分輦坐,諸侯拜迎逆。 堪爲世福田,世人須保惜。下下低愚者,詐現多求覓。 濁濫即可知,愚癡愛財色。著卻福田衣,種田討衣食。 作債稅牛犁,爲事不忠直。朝朝行弊惡,往往痛臀脊。 不解善思量,地獄苦無極。一朝著病纏,三年臥牀蓆。 亦有真佛性,翻作無明賊。南無佛陀耶,遠遠求彌勒。 寒巖深更好,無人行此道。白雲高岫閒,青嶂孤猿嘯。 我更何所親,暢志自宜老。形容寒暑遷,心珠甚可保。 巖前獨靜坐,圓月當天耀。萬象影現中,一輪本無照。 廓然神自清,含虛洞玄妙。因指見其月,月是心樞要。 本志慕道倫,道倫常獲親。時逢杜源客,每接話禪賓。 談玄月明夜,探理日臨晨。萬機俱泯跡,方識本來人。 元非隱逸士,自號山林人。仕魯蒙幘帛,且愛裹疏巾。 道有巢許操,恥爲堯舜臣。獼猴罩帽子,學人避風塵。 自古諸哲人,不見有長存。生而還復死,盡變作灰塵。 積骨如毗富,別淚成海津。唯有空名在,豈免生死輪。 今日巖前坐,坐久煙雲收。一道清溪冷,千尋碧嶂頭。 白雲朝影靜,明月夜光浮。身上無塵垢,心中那更憂。 千雲萬水間,中有一閒士。白日遊青山,夜歸巖下睡。 倏爾過春秋,寂然無塵累。快哉何所依,靜若秋江水。 勸你休去來,莫惱他閻老。失腳入三途,粉骨遭千搗。 長爲地獄人,永隔今生道。勉你信餘言,識取衣中寶。 世間一等流,誠堪與人笑。出家弊己身,誑俗將爲道。 雖著離塵衣,衣中多養蚤。不如歸去來,識取心王好。 高高峯頂上,四顧極無邊。獨坐無人知,孤月照寒泉。 泉中且無月,月自在青天。吟此一曲歌,歌終不是禪。 有個王秀纔,笑我詩多失。雲不識蜂腰,仍不會鶴膝。 平側不解壓,凡言取次出。我笑你作詩,如盲徒詠日。 我住在村鄉,無爺亦無娘。無名無姓第,人喚作張王。 並無人教我,貧賤也尋常。自憐心的實,堅固等金剛。 寒山出此語,此語無人信。蜜甜足人嘗,黃櫱苦難近。 順情生喜悅,逆意多瞋恨。但看木傀儡,弄了一場困。 我見人轉經,依他言語會。口轉心不轉,心口相違背。 心真無委曲,不作諸纏蓋。但且自省躬,莫覓他替代。 可中作得主,是知無內外。 寒山唯白雲,寂寂絕埃塵。草座山家有,孤燈明月輪。 石牀臨碧沼,虎鹿每爲鄰。自羨幽居樂,長爲象外人。 鹿生深林中,飲水而食草。伸腳樹下眠,可憐無煩惱。 系之在華堂,餚膳極肥好。終日不肯嘗,形容轉枯槁。 花上黃鶯子,關關聲可憐。美人顏似玉,對此弄鳴弦。 玩之能不足,眷戀在齠年。花飛鳥亦散,灑淚秋風前。 棲遲寒巖下,偏訝最幽奇。攜籃採山茹,挈籠摘果歸。 蔬齋敷茅坐,啜啄食紫芝。清沼濯瓢鉢,雜和煮稠稀。 當陽擁裘坐,閒讀古人詩。 昔日經行處,今復七十年。故人無來往,埋在古冢間。 餘今頭已白,猶守片雲山。爲報後來子,何不讀古言。 欲曏東巖去,於今無量年。昨來攀葛上,半路困風煙。 徑窄衣難進,苔粘履不全。住茲丹桂下,且枕白雲眠。 我見利智人,觀者便知意。不假尋文字,直入如來地。 心不逐諸緣,意根不妄起。心意不生時,內外無餘事。 身著空花衣,足躡龜毛履。手把兔角弓,擬射無明鬼。 君看葉裏花,能得幾時好。今日畏人攀,明朝待誰掃。 可憐嬌豔情,年多轉成老。將世比於花,紅顏豈長保。 畫棟非吾宅,鬆林是我家。一生俄爾過,萬事莫言賒。 濟渡不造筏,漂淪爲採花。善根今未種,何日見生芽。 出生三十年,當遊千萬裏。行江青草合,入塞紅塵起。 煉藥空求仙,讀書兼詠史。今日歸寒山,枕流兼洗耳。 寒山無漏巖,其巖甚濟要。八風吹不動,萬古人傳妙。 寂寂好安居,空空離譏誚。孤月夜長明,圓日常來照。 虎丘兼虎谿,不用相呼召。世間有王傅,莫把衕周邵。 我自遁寒巖,快活長歌笑。 沙門不持戒,道士不服藥。自古多少賢,盡在青山腳。 有人笑我詩,我詩合典雅。不煩鄭氏箋,豈用毛公解。 不恨會人稀,只爲知音寡。若遣趁宮商,餘病莫能罷。 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
世有一等流,悠悠似木頭。出語無知解,雲我百不憂。問道道不會,問佛佛不求。子細推尋著,茫然一場愁。
出生三十年,當遊千萬裏。行江青草合,入塞紅塵起。煉藥空求仙,讀書兼詠史。今日歸寒山,枕流兼洗耳。
我見一癡漢,仍居三兩婦。養得八九兒,總是隨宜手。丁防是新差,資財非舊有。黃櫱作驢秋,始知苦在後。
登陟寒山道,寒山路不窮。溪長石磊磊,澗闊草濛濛。苔滑非關雨,鬆鳴不假風。誰能超世累,共坐白雲中。
我見東家女,年可有十八。西舍競來問,願姻夫妻活。烹羊煮衆命,聚頭作淫殺。含笑樂呵呵,啼哭受殃抉。